《渡厄》余归月

12、归山 山林清

　　山林清宁，妖氛尽绝。

　　最后一缕残祟被彻底涤荡干净之后，整片试炼山脉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厮杀，没有幻音，没有暗处窥视的压迫感。

　　连风都变得松弛。

　　十天试炼，走到最后半日，终于彻底安稳。

　　众人紧绷了整整九日的心弦，这一刻全数松开。

　　紧绷太久，骤然放松，所有人脸上都带了点劫后余生的疲懒。

　　沈砚直接就地一屁股坐在枯草地上，长长伸了个懒腰，语气直白又接地气。

　　“可算熬到头了，我真的快要累死了。”

　　他转头看向众人，哭笑不得。

　　“我以前真以为试炼就是打怪刷功绩，混个排名就完事。谁能想到，我们这届直接撞上百年秘辛，差点全员交代在山里。”

　　林浩闻言，难得没有半点不服，跟着坐下点头。

　　“确实。以前听师兄师姐讲试炼，顶多吐槽妖多、路难走、容易迷路。没人提过什么半人半妖的先辈，什么地脉封印。”

　　“我们这届，纯属开了地狱隐藏副本。”

　　周曼轻轻弯了弯眼，语气轻松了不少。

　　“何止隐藏副本，简直是强行渡劫。我现在回想之前自己躲在后面划水、算计功绩，都觉得脸皮发烫。”

　　“真的太幼稚了。”

　　经历过心魔、见过百年苦难、走过生死绝境，从前那点攀比虚荣，现在回头看，幼稚得可笑。

　　另一名之前全程惶恐的弟子忍不住接话。

　　“说实话，之前妖潮合围那会，我真以为自己死定了。腿都是软的，脑子一片空白。”

　　“要不是姒禾师姐一直稳着阵型，我们八个早就崩完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齐齐点头。

　　没人不服。

　　整场试炼，最稳的是姒禾，最扛事的是姒禾，从头到尾没慌过、没乱过、没退过的，也只有她。

　　姒禾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只是淡淡站着，眼底带了点浅淡的笑意。

　　“都活下来了，就是最好的结果。”

　　沈砚仰头看她，笑着打趣。

　　“师姐，你就不后怕吗？那会妖潮铺天盖地，换别人早就心态崩了，你居然全程稳得像没事人。”

　　姒禾坦然应声：“怕也没用。阵型一崩，所有人都得死。”

　　“我不能乱。”

　　简单一句话，没有大道理，却很实在。

　　林浩忍不住感慨。

　　“以前宗门总评你同辈第一，我心里还偷偷不服，觉得不过是比试厉害，真论实战未必差多少。”

　　“这次试炼打完，我彻底服了。”

　　“论心性、论担当、论临阵决断，我们跟你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周曼也跟着诚恳补了一句。

　　“以前我还总爱拿你和萧师兄对比，暗自猜谁更强。现在才发现，根本没必要比。”

　　“你们两个人，根本不是一种路数。”

　　说到这里，所有人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静静立着的萧清珩。

　　他依旧干净冷淡，不凑热闹，不参与闲谈，安安静静待在旁边，像个游离在外的旁观者。

　　沈砚胆子大，直接开口搭话。

　　“萧师兄，我一直想问你。”

　　“全程那么凶险，你明明实力那么强，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主动出手清场？”

　　这个疑问，憋了所有人整整十天。

　　大家都好奇。

　　你说他冷漠吧，好几次必死局，他都随手救人。

　　你说他热心吧，全程团战他半点不掺和，全程看戏。

　　萧清珩闻言，终于抬眼，语气清淡直白，不带半点装腔。

　　“没必要。”

　　沈砚懵了：“没必要？”

　　“嗯。”

　　萧清珩淡淡解释。

　　“试炼本意，是炼你们，不是让我代你们通关。”

　　“我若全程出手，你们所有人只会全程躺赢。”

　　“妖杀不死你们，心魔、浮躁、侥幸，迟早废了你们的道心。”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瞬间闭嘴。

　　细想下来，无比通透。

　　他不是冷漠。

　　是懒得剥夺别人的历练。

　　沈砚咂咂嘴，佩服道：“原来是这样……难怪你只救必死局，从来不抢战局。”

　　萧清珩淡淡颔首，补充了一句。

　　“真正的生死险局，我会出手。可以自己扛的历练，没必要替。”

　　林浩听得心头羞愧。

　　“说实话，我之前还偷偷觉得你高冷摆谱，现在才知道，是我们境界太浅看不懂。”

　　萧清珩没接这句夸赞，语气依旧平平。

　　“无所谓。你们怎么想，与我无关。”

　　一句话，瞬间把熟悉的高冷人设拉回来了。

　　众人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这人通透归通透，冷淡是真的冷淡。

　　沈砚趁热打铁，继续八卦提问。

　　“那萧师兄，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知道晏无疏先辈的事？”

　　这个问题，是所有人最好奇的。

　　方才百年秘辛揭开的那一刻，全场震惊，唯独萧清珩半点不惊。

　　明显是早已知晓。

　　萧清珩沉默片刻，轻轻应声。

　　“略有猜测。”

　　“入山第一天，我就察觉到地底有正道残魂，不是妖性本源。”

　　“妖不会存悲悯，不会留生机，不会层层试炼人心。”

　　“从第一天妖潮留手，我就确定，不是纯粹妖祸。”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我们全员懵着打怪、吓破胆。

　　你第一天就看透剧本了？

　　沈砚哭笑不得。

　　“合着我们全程心惊胆战、天天怀疑人生，你全程开上帝视角看戏？”

　　萧清珩难得被逗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差不多。”

　　简洁坦荡，毫不掩饰。

　　众人瞬间哭笑不得。

　　难怪他从头到尾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不争不抢。

　　人家早就知道结局不会死。

　　周曼忍不住开口。

　　“那你明明知道是先辈试炼，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们？也好让我们少害怕几天。”

　　萧清珩淡淡摇头。

　　“提前告知，你们不会信。”

　　“就算信了，也会心存依赖、心存侥幸，反而历练不到本心。”

　　“该你们经历的恐惧、疑惑、挣扎，一点省不掉。”

　　“不经心魔，不懂守心。不经绝境，不懂珍惜。”

　　这话一出，所有人彻底无言。

　　确实。

　　如果一开始就有人告诉他们，幕后是殉道先辈、不会真的杀他们。

　　他们绝对全程划水、摆烂、放松心态，根本不会有后来的道心蜕变。

　　恐惧、挣扎、迷茫、绝境，都是试炼的一部分。

　　沈砚叹服点头。

　　“行，我懂了。你是真的通透，我们是真的懵懂。”

　　几人闲聊片刻，气氛越来越松弛。

　　紧绷了九天的压抑彻底散去，队伍里终于有了年轻弟子该有的轻松吵闹。

　　一名之前受伤的弟子笑着开口。

　　“说实话，这次试炼打完，我最大的收获不是修为涨了多少，是再也不敢浮躁了。”

　　“以前总觉得自己天赋还行，有点小骄傲。现在一看，太井底之蛙了。”

　　另一个人接话。

　　“何止啊，我以后再也不抢功绩、抢榜单了。”

　　“跟先辈百年苦难比，我们争那点虚名，真的太可笑了。”

　　林浩笑道：“以后宗门榜单，我直接佛系了。”

　　周曼打趣他：“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入山前你还说这次必争前三。”

　　林浩脸皮不红：“此一时彼一时，经历过生死，格局打开了。”

　　众人一阵轻笑。

　　姒禾听着他们互相调侃，开口淡淡总结。

　　“也不用完全佛系。”

　　“争名次没问题，求上进也没问题。”

　　“只是别被虚名困住本心就行。”

　　“上进是正道，浮躁是歧途。”

　　众人点头。

　　确实。

　　不是不能争，是不能贪。

　　不是不能强，是不能狂。

　　沈砚看向姒禾，笑着问：“师姐，那你这次试炼结束，榜单第一肯定稳了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姒禾。

　　这次试炼，她出力最多、扛压最大、救人最多、破局最多。

　　功绩碾压所有人，毫无悬念。

　　姒禾淡淡道：“第几无所谓。”

　　沈砚打趣：“你是无所谓，我们是真的服。”

　　“这次榜单出来，谁还敢跟你争第一，我第一个不服。”

　　林浩补刀：“没人敢，彻底断层碾压。”

　　聊完功绩榜单，众人话题越聊越随意。

　　从试炼凶险聊到宗门伙食，聊到课后课业，聊到谁最怕熬夜打坐，谁最懒练基本功。

　　紧绷多日的队伍，彻底松弛下来。

　　气氛轻松热闹，完全没了之前的压抑戒备。

　　萧清珩静静站在一旁听着，不插话，不搭腔，却也没有走远。

　　像是默许了这份喧闹。

　　沈砚胆子越来越大，转头看向他，笑着提问。

　　“萧师兄，那这次试炼，你功绩应该也不低吧？全程挂机看戏还偶尔捡人头救人。”

　　萧清珩淡淡回：“无所谓。”

　　又是这句万能回答。

　　众人习以为常，纷纷失笑。

　　这人是真的半点不在乎世俗名次。

　　周曼轻声感慨。

　　“以前总觉得你冷漠孤僻，不好相处。现在发现，你只是懒得应付无关的人和事。”

　　“该守的道，该留的善，你一点没少。”

　　萧清珩没否认，也没承认，沉默以对。

　　姒禾看着眼前吵吵闹闹、彻底蜕变的一群人，心底很清楚。

　　这场试炼，看似是闯山林、斩妖祟。

　　实则，是一场彻底的洗心试炼。

　　进来的时候，一群人心浮、狭隘、攀比、怯懦、贪名。

　　出去的时候，所有人守心、知善、懂恩、沉稳、踏实。

　　这才是晏无疏先辈最后留给他们，最珍贵的东西。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天际天光渐渐明朗，山林灵气愈发澄澈。

　　试炼十日时限，正式清零。

　　嗡——

　　一道温和的宗门结界灵光，从山林天际缓缓洒落。

　　笼罩整片试炼山脉。

　　试炼结束，结界解禁，出山通道开启。

　　沈砚瞬间起身，兴奋道：“时限到了！可以出山了！”

　　所有人纷纷起身，收拾简单行囊，拍掉衣上尘土。

　　十天深山风雨，满身血污疲惫，此刻终于可以归山回宗。

　　“走了走了，回宗门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我想吃宗门小厨房的桂花糕，想疯了！”

　　“我想喝灵泉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少年鲜活气。

　　十天压抑，一朝散尽。

　　姒禾抬眸望向出山通道的方向，轻声道：

　　“全员集合，规整队伍，出山归宗。”

　　众人立刻收敛嬉闹，自发站好队伍。

　　不再有之前的私心扎堆、强弱分层。

　　十人整齐列队，同心稳态，进退有序。

　　十天试炼，磨出了默契，也磨出了心性。

　　“出发。”

　　队伍缓缓启程，朝着山林外的通道走去。

　　一路行来，林间无风无险，安稳平和。

　　萧清珩依旧并行在侧，不远不近，步调从容。

　　沈砚边走边忍不住感慨。

　　“真不敢相信，我们十人全员活着出去了。”

　　“往届试炼，最少都要折损两三个人，重伤一片。”

　　“我们这次撞最大的局，反而全员保全。”

　　姒禾轻声道：“是先辈成全，也是我们所有人守住了本心。”

　　“缺一不可。”

　　林浩诚恳开口：“以后我每年入山试炼，都会记得今天。”

　　“记得地底沉了百年的先辈，记得这场诛心试炼。”

　　周曼点头：“也算一场毕生机缘。”

　　众人一路闲谈，步履轻松。

　　原本漫长凶险的山林归途，此刻变得格外短暂。

　　不多时，前方山林边界渐渐开阔。

　　熟悉的宗门结界屏障出现在眼前。

　　走出这片屏障，便是试炼之外的人间安稳，便是青崖宗山门。

　　十天深山绝境，彻底落幕。

　　临近结界出口，萧清珩忽然轻声开口，第一次主动对全队人说话。

　　语气清淡，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记住这场试炼。”

　　“记住恐惧，记住虚妄，记住侥幸。”

　　“往后修行，守心为重。”

　　众人闻声，齐齐点头。

　　字字谨记。

　　这是这位冷淡同门，唯一送给所有人的试炼赠言。

　　姒禾侧眸看他一眼，轻轻开口。

　　“多谢同行。”

　　萧清珩转头，与她目光短暂相接。

　　淡淡两字，清浅落定。

　　“无妨。”

　　陌路十日，风雨同途。

　　至此，试炼终了。

　　一行人抬步，齐齐踏出试炼结界。

　　天光骤然开阔，山风清爽扑面。

　　身后是沉埋百年秘辛的幽暗山林。

　　身前，是朗朗宗门，浩浩仙途。

　　十日试炼落幕，少年心性归真。

　　风波散尽，前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