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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怀安 温辞x沈清沅(下)   时序匆 ...

  •   时序匆匆,自诊出有孕,一晃已是七月。

      盛夏褪去,秋风漫入城南小院。庭中那株老桂还未到盛放的时候,肥厚墨绿的叶片层层叠叠,风一吹,满院都是草木清浅的气息。

      沈清沅的肚子已经隆起得很明显,衣裙都要改得宽松才能够穿下。行动不复从前轻便,站久了腰便发酸,走路也要微微放缓步子。

      温辞几乎把心都悬在了她身上。

      朝堂之中依旧公务繁杂,可他如今尽量将事务白日处理完毕,极少再熬夜当差。每日散朝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赶回家里,不再与同僚赴宴应酬,能推的一律推掉。

      同僚之中有人打趣他,说温大人如今一门心思都放在家中夫人身上,简直是宠妻入骨。

      温辞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多辩解。

      旁人只看见他如今仕途平顺,家室圆满,却少有人知晓,这一份安稳,来得何其不易。

      那些求而不得的日夜,那些遥遥相望的煎熬,那些险些就要彻底错过的命运,他记的清清楚楚。

      好不容易握在手心的人,他半分都舍不得怠慢。

      回到家中,褪去官袍,换下一身沾染朝堂尘气的衣衫,他便立刻走到内院。

      沈清沅正倚在廊下铺好软垫的躺椅上歇着。

      午后阳光柔和,避开了毒辣的日头,薄薄落在她身上。一只手轻轻搭在高高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松散捏着半幅孩童的襁褓布料,眉眼淡淡的,神色安宁。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过来,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回来了?今日朝中可还忙碌?”

      “还好,都处理妥当了。”温辞走上前来,先蹲下身,伸手轻轻按了按她酸胀的后腰,力道轻柔克制,“怎么不在屋内躺着,外面风虽暖,吹久了也容易着凉。”

      “屋子里面闷得慌,出来透透气。”沈清沅微微侧过身子,方便他替自己揉捏腰背,“屋内门窗关久了,总觉得胸口发闷。”

      怀孕到后期,各种各样的小不适接踵而至。夜里常常睡不踏实,辗转反侧寻不到舒服的睡姿,腿还会时常抽筋,胃口时好时坏。

      从前沈清沅性子隐忍,习惯什么苦楚都自己默默扛下。可如今温辞盯得紧,哪怕是一点细微的皱眉,都会被他捕捉到。

      夜里沈清沅睡得不安稳,温辞便也睡得浅。只要她稍稍翻动,他便立刻清醒过来。伸手替她揉揉抽筋的小腿,垫好腰后的软枕,半宿半宿没法好好安眠,也从没有过半句怨言。

      “腿今日可有酸胀?”温辞低声问。

      “午后稍微有一点,歇了片刻好多了。”沈清沅答道。

      温辞的手掌顺着她的小腿缓缓往下按摩,动作小心翼翼,不敢用力过重。

      腹中孩儿似乎感知到了外界的触碰,忽然轻轻一动,隔着薄薄衣料,鼓起小小的一块。

      沈清沅呼吸微顿,连忙拉住温辞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你瞧,他又在动了。”

      温辞的手掌覆上去,真切感受到那一下细微有力的胎动。掌心之下,小小的生命正在蓬勃生长。

      那一刻,他心底又是一阵难以言说的悸动。

      这是属于他和清沅的孩子,是他们跨过前尘所有遗憾,实实在在孕育出来的骨肉。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腹侧,声音放得极轻:“莫要太过折腾你母亲。”

      沈清沅看着他这般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底满是柔光:“孩子哪里听得懂。”

      “但愿听得懂。”温辞直起身,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再过两月便到产期,我已经让人把产房收拾妥当,产婆也提前约好,城中两位擅长安胎的女医,也会在临盆那日守在府中。”

      这件事他很早便开始筹划。

      女子生产本就是一道鬼门关,沈清沅本身体质不算强健,温辞不敢有半分侥幸。产房的炭火、干净布帛、汤药、热水,大大小小一应物件,他都一一过问核对,不容下人有半点疏漏。

      沈清沅看见他这般紧张,反倒宽慰起他:“不必这般草木皆兵,大夫都说胎相一直安稳,不会有事的。”

      “万事总要做足准备才安心。”温辞并不放松,“我赌不起。”

      他赌不起她有半分闪失。

      前世的别离已经是刻在心底的憾事,今生拼尽一切换来相守,他绝不能接受再有任何意外。

      日子一日日临近产期。

      入秋之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凉。

      桂树终于开花,细碎金黄小花缀满枝头,甜香漫满整座小院,风一吹,花香飘进每一间屋子。

      沈清沅大部分时间都在屋内静养,出门走动的次数变少。

      温辞便常常陪着她坐在窗边。窗下案几摊开书卷,有时候是温辞读书,低声缓缓念给她听。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只是静静坐着,他握着她的手,一同听窗外秋风簌簌,闻满庭桂香。

      闲暇之时他们也会说起孩子。

      名字已经斟酌许久。

      若是男孩,便叫温叙安,叙写岁月,一世平安。
      若是女孩,便叫温知予,知善知暖,予心予安。

      简简单单两个名字,没有追求大富大贵的期许,只盼这孩子一生平安顺遂,心性温良。

      温辞低头,看着沈清沅圆润的侧脸:“你更喜欢哪一个?”

      沈清沅指尖轻轻摩挲腹部,想了想,轻声道:“都好。只要孩子平安,叫什么都无妨。”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她心底也会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听过太多女子生产遇险的传闻,心底难免会生出隐隐不安。

      这样的心思她很少表露,可温辞何等细心,依旧捕捉到了她眼底偶尔一闪而过的忧惧。

      一夜,夜半时分。

      沈清沅又一次辗转难以入眠。

      窗外月色淡淡,屋内烛火已经熄灭,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浅浅银辉。

      温辞没有睡熟,察觉到身旁人身体轻微的翻动,立刻醒过来。

      “睡不着?”他侧过身,低声询问。

      沈清沅沉默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温辞伸手,将她缓缓揽进怀里,尽量避开隆起的肚子,让她可以舒服靠在自己肩头。

      “在担心生产之事?”

      沈清沅身子微微一僵,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黑暗之中,她的声音轻轻浅浅,带着一点脆弱:“我有时候会害怕。我不怕吃苦,只是……我舍不得你。”

      好不容易挣脱了从前所有苦难,拥有这样安稳温暖的家。她贪恋现在的生活,贪恋眼前这个人,害怕一朝变故,一切化为泡影。

      温辞心口一紧,手臂收得更稳,牢牢护住她。

      “别胡思乱想。”他的嗓音在夜色里格外沉实安定,“产婆与女医皆是城中最好的,万事都已经安排周全。”

      “但我要你记住。”他低下头,唇靠近她的鬓边,字字真切,“于我而言,最重要从来不是孩子。是你。”

      “无论发生什么,我只要你平安。”

      “孩子是我们的期盼,可你才是我的余生。”

      从前他寒窗孤苦,一心追逐功名理想。遇见她之后,理想才有了归处。若是没有沈清沅,高官厚禄、儿女满堂,于他而言,都没有意义。

      沈清沅埋在他怀中,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泛起湿热。所有悬在心底的惶惑不安,在他这番话里,慢慢被抚平。

      “温辞。”

      “我在。”

      “有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秋深,桂香渐渐落尽,树叶染上浅黄。

      距离产期越来越近,温辞甚至向官府告了短假,大部分时间留在家中守着。

      府里下人行事都放轻脚步,整个小院安安静静,时刻留意夫人的状况。

      这一日午后,变故毫无预兆的来了。

      沈清沅正坐在榻上缝制小衣裳,忽然一阵腹痛袭来,手中针线啪嗒掉落在地。

      她脸色瞬间发白,额角冒出细密冷汗。

      守在门外的丫鬟立刻察觉异样,慌忙通报。

      温辞几乎是快步冲进来,看见她脸色苍白的模样,心脏骤然收紧。

      “清沅!”

      “无妨……大约,是要生了。”沈清沅咬着唇,勉强开口。

      霎时间整座小院忙碌起来。

      早就等候在府中的产婆、女医立刻入内,下人按照提前备好的清单,烧水、取布帛、备汤药,有条不紊。

      产房房门紧紧合上。

      里面传来女子压抑隐忍的痛呼,一声一声,落在门外温辞的耳朵里,如钝刀割心。

      他站在廊下,无法进到产房之内,只能来回踱步。

      素来冷静自持的书生,此刻心神大乱,双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

      秋风呼啸卷过庭院,落叶簌簌飘落。

      往日里温柔安稳的小院,此刻弥漫着紧绷的焦灼。

      他脑海之中不受控制闪过无数纷乱念头。想起前尘种种遗憾,想起她这一生吃过的苦,心底惶恐翻涌。

      他不怕等待,不怕煎熬,只求上天垂怜,护她平安。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格外漫长。

      屋内痛呼断断续续,时而高亢,时而微弱。

      温辞立在廊下,一动不动,任凭秋风吹起他的衣袍。心中反复默念,只求清沅平安。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响亮的婴啼,猛地冲破屋内的沉闷,响彻院落。

      哭声清脆有力,划破秋风。

      廊下的温辞浑身一震,脚步钉在原地。

      片刻之后,产房门被拉开,产婆抱着襁褓,脸上满是喜色,快步走出来向他道贺。

      “恭喜温大人!是位小姐!母女平安!夫人虽耗损气力,性命无虞!”

      母女平安。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压在温辞心口沉甸甸的巨石,轰然落地。

      浑身紧绷的力气一瞬间散去,他几乎要站不稳,眼眶微微泛红。

      万幸。

      万幸老天善待,没有再夺走他珍视之人。

      “夫人怎么样?”他第一时间追问,并没有先去看孩子。

      “夫人只是脱力,歇息片刻便会缓过来。”产婆连忙回话。

      温辞松了一口气,这才抬步走进产房。

      屋内还弥漫着生产过后淡淡的血气,烛火摇曳。

      沈清沅静静躺在床榻之上,满头大汗,面色苍白虚弱,浑身力气几乎耗尽,却睁着一双眼睛,目光柔和地落在襁褓之中小小的婴孩身上。

      看见温辞进来,她微微抬眼,疲惫的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却圆满的笑意。

      “温辞。”声音嘶哑微弱。

      温辞快步走到床边,俯身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汗湿冰凉的手。

      “我在。辛苦了,清沅,真的辛苦你。”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襁褓里小小的女婴,闭着眼睛,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眉眼隐约间有几分沈清沅的影子。

      便是温知予。

      他们的女儿。

      沈清沅侧过头,看着襁褓中的孩儿,又看看身侧的夫君。

      前尘所有的颠沛、委屈、求而不得,到此全部尘埃落定。

      她吃过那么多苦,终于换来了眼前这份烟火圆满。

      往后有夫君疼惜,有幼女绕膝,小院桂香岁岁依旧,人间烟火缓缓流淌。

      温辞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婴儿柔软的小脸蛋,而后又转头看向床榻上尚且虚弱的妻子。

      他这一生,得功名,得家国,都不及眼前这一刻。

      得妻无恙,得女安康,便是人间至高圆满。

      窗外秋风渐柔,残叶缓缓飘落。屋内灯火融融,暖意包裹住一家三口。

      前尘憾事,尽数埋葬于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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