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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沉山   踏出幻 ...

  •   踏出幻阵林地的一瞬,缠绕周身的虚妄滞涩终于尽数褪去。

      清新的夜风穿林而过,吹散黏在衣袍上的妖雾,也吹散残留在识海深处的零星心魔余韵。

      所有人脚步齐齐一轻。

      方才那场惑心妖音带来的濒死沉沦,太过刻骨铭心。

      哪怕此刻已经脱离幻境笼罩区域,众人心底的寒意依旧久久不散。

      八名被心魔侵染过的弟子,脸色依旧苍白。

      没人说话,只剩粗重低沉的喘息声,在寂静林间缓缓回荡。

      经此一役,队伍里再无半分私心杂念。

      什么功绩排名、什么强弱攀比、什么虚名风头,尽数成了可笑的虚妄。

      在这片沉山死地、在百年沉积的幽暗妖局面前,他们这些宗门温室里的后辈,渺小得如同尘埃。

      沈砚抬手擦去额角冷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回望身后那片幽暗密林,眼底残留着深深余悸。

      “这幻阵和妖音,根本不是寻常妖物能布出来的格局。”

      寻常千年大妖,只会嗜血杀伐,戾气滔天。

      可方才的布局,层层递进、步步诛心,懂人心弱点、懂道心破绽、懂修士执念。

      太通透,太规整,太像正道之人的谋划。

      绝非山野妖祟所能拥有的心智。

      姒禾立在队伍最前,身姿静立不动。

      自踏出幻境那一刻起,她的视线就始终锁定远处腹地翻滚的黑雾。

      方才那一缕转瞬即逝的墨香,始终萦绕在她心底。

      挥之不去,辨之不明。

      腥臭妖气里,混着清雅墨韵。

      一浊一清,一邪一正,极端相悖,却诡异相融。

      从踏入这片山林开始的所有反常,在此刻渐渐串联成线。

      妖潮有章法,幻阵懂人心,妖音诛道心。

      步步试探,从不赶尽杀绝。

      明明坐拥碾压全员的实力,却始终藏而不露,只用旁门杀局磨人心性。

      不嗜杀,不暴戾,留生机,留余地。

      妖性为恶,人性存善。

      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暗处相互拉扯、相互制衡。

      姒禾眼底微光沉沉,心底已然有了模糊答案。

      “不是野生古妖。”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冷静透,破开林间沉寂。

      “是被囚在此地的、旧人。”

      沈砚猛地一怔。

      “旧人?”

      队伍后方,林浩、周曼四人齐齐抬眼,满眼茫然不解。

      什么叫旧人?

      这片试炼山林,世代封妖,历来只有妖物盘踞,从无生人留存。

      姒禾没有立刻解释。

      她抬步,缓缓往前走出两步。

      距离那片黑雾腹地更近一寸。

      空气里浮沉的气息,分辨得愈发清晰。

      浓重妖腥之下,那一缕书卷墨香,虽淡却稳,亘古不散。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断绝的正道灵力残韵。

      苍老、疲惫、悲悯、压抑。

      像是被封印地底百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苦苦挣扎、不得解脱的残魂余息。

      “青崖宗古籍有载。”

      姒禾缓缓出声,字字沉落人心。

      “试炼山脉地底,封有一桩旧厄。”

      “百年之前,宗门曾有一位天赋冠绝世代的大师兄,名唤晏无疏。”

      “修为通天,道心至正,是百年以来最有望登临仙途的奇才。”

      众人听得心神俱震。

      没人听过这个名字。

      青崖宗代代传颂的天骄无数,却从未有任何一堂课业、任何一卷杂谈,提过“晏无疏”三个字。

      像是被宗门彻底抹去、彻底尘封的故人。

      沈砚呼吸微滞:“古籍为何从未详细记载?”

      “因为结局不可书,不可传,不可论。”

      姒禾声音平静,却带着沉沉重量。

      “百年前,此地地脉崩裂,原生太古妖祸破封欲出,整片山河濒临倾覆。”

      “彼时宗门长辈无力彻底镇压,妖祸漫天,生灵涂炭。”

      “晏无疏以身殉道,自愿入地脉封印,以己身魂魄为锁,以正道道心为印,硬生生将滔天妖祸重新压回地底。”

      全场死寂。

      所有人瞳孔微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以身封妖。

      这是只存在于上古传说里的殉道之举。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日日试炼的山林之下,竟沉睡着这样一位悲壮的宗门先辈。

      周曼嗓音微哑:“既然是殉道功臣,为何会变成如今操控妖潮、布下杀局的存在?”

      这是所有人最大的疑惑。

      至正殉道的先辈,何以沦为惑心噬道的妖局掌控者?

      姒禾道出最终谜底。

      “人魂封妖,妖性噬人。”

      “百年封印,百年纠缠。”

      “他以人身镇万古妖邪,妖邪亦以万古戾气蚀他神魂。”

      “正邪两股力量,百年日夜撕扯,共生共存。”

      “他人性未灭,妖性渐盛。”

      “如今盘踞山林、布下试炼杀局、窥尽人心善恶的幕后存在。”

      “不是妖。”

      “是半人半妖的晏无疏。”

      一语落定,尘埃落地。

      所有反常、所有矛盾、所有无法解释的布局,尽数通透。

      为何妖潮有章法?

      因为操控者本是正道天骄,懂阵法、懂制衡、懂布局。

      为何幻阵专诛人心?

      因为他曾是修士,最懂修士执念、最懂道心破绽。

      为何次次杀局都留生机、从不赶尽杀绝?

      因为他残存的人性,从未彻底泯灭。

      他在疯魔边缘,守着最后一丝悲悯与温柔。

      沈砚心底又凉又涩,百般复杂。

      敬佩、惋惜、心酸、惶恐,交织缠绕。

      百年殉道,无人传颂。

      百年噬心,无人知晓。

      昔日冠绝宗门的天骄,最终落得人妖不分、正邪难辨、永囚地底的结局。

      何其悲凉。

      林浩垂落眼睑,从前所有狭隘攀比、浅薄执念,在此刻显得无比荒唐可笑。

      他们在宗门争名次、争强弱、争浮华虚名。

      而百年前,有一位同门前辈,以身殉山河、以身镇妖祸,被困黑暗百年,日夜受神魂撕裂之苦。

      两相对比,他们的执念,渺小又可悲。

      “他一直在试探我们。”林浩低声喃喃。

      “是。”

      姒禾颔首。

      “妖潮、幻阵、惑心妖音,皆非杀招。”

      “是试炼。”

      “他被困百年,看尽人心虚妄、看尽世代更迭。”

      “他在看后世宗门晚辈的道心。”

      “看我们是否配得上青崖正道,看我们是否还守得住初心本善。”

      “也在……找一丝解脱的可能。”

      百年囚禁,百年折磨。

      他早已生不如死。

      残存人性不愿屠害同门后辈,滔天妖性却日夜逼他嗜血破封。

      人妖博弈,自我拉扯。

      所以他只能以这种方式,一次次试探、一次次观测。

      期待有人能破他的局、解他的困、渡他的厄。

      也期待有人,能彻底斩断他无尽的痛苦。

      一念生,一念死。

      全看后辈道心。

      沈砚喉间发涩:“那他如今,还算善,还是恶?”

      姒禾望着沉沉黑雾,轻声道。

      “无善无恶。”

      “只剩执念与苦难。”

      “他是正道殉道者,也是山林厄难源。”

      “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这世间最残忍的劫难,从不是正邪对立、敌我厮杀。

      是自身分裂、自我拉扯。

      是人要守正,妖要弑杀。

      两念共存,永世不得安宁。

      队伍一片静默。

      风吹枯枝,簌簌作响。

      百年秘辛破土而出,压得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

      他们从前只当试炼是历练、是考核、是争名逐利的舞台。

      今日才知,每一次踏入这片山林,都是踏在一位殉道先辈的骸骨与苦难之上。

      每一场妖战,都是他神魂撕裂的缩影。

      就在众人心神震动、心绪繁杂之际。

      侧边林间,那道素白孤影,终于有了细微动静。

      萧清珩立在暗影边缘,百年不变的淡漠眼底,第一次浮起极深的沉色。

      无人知晓,自踏入这片山林开始,他便隐隐感知到地底那缕残存的人魂气息。

      同源道韵,同门残念。

      百年前晏无疏留存的正道根基,与他的道心隐隐相契。

      这也是他始终冷眼旁观、不肯全力破局、不肯彻底斩灭妖势的真正缘由。

      他早已知晓大半真相。

      知晓这不是妖祸肆虐,是先辈沉沦。

      所以他不忍、不杀、不破全局。

      只在必死瞬间,随手拾遗,救下一线生机。

      姒禾余光淡淡扫过他的身影。

      至此,她终于看懂萧清珩所有反常。

      看懂他的疏离,看懂他的旁观,看懂他从不争锋、从不赶尽杀绝的分寸。

      不是冷漠,是悲悯。

      不是无能,是不忍。

      两人道心依旧殊途。

      她入世斩厄,直面对错,黑白分明。

      他出世观局,心存悲悯,看透因果。

      却在这一刻,第一次因同一份悲悯,遥遥契合。

      山林深处,翻滚百年的黑雾,忽然轻轻一动。

      没有暴戾扩张,没有妖氛暴涨。

      只是缓缓流动、缓缓散开。

      浓稠黑雾层层褪去,露出后方一片尘封百年的古老石台。

      石台斑驳裂痕,布满岁月沧桑。

      台上刻着早已失传的古老镇妖符文,黯淡无光,几近磨灭。

      石台中心,一道淡淡的人形虚影,缓缓浮现。

      看不真切容貌,辨不明身形轮廓。

      朦胧、虚幻、破碎、飘摇。

      像是随时会被风一吹即散。

      正是晏无疏残存百年的残破魂体。

      他没有释放妖力,没有掀起杀局。

      只是静静立在石台之上,遥遥望着山下这支满身血污、历经心魔、浴血存活的后辈队伍。

      没有恶意,没有戾气。

      只剩沉沉疲惫,与百年不散的悲凉。

      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随风漫过山林。

      跨越百年光阴,沉沉落进所有人心底。

      “百年了……”

      沙哑、破碎、沧桑的嗓音,断断续续,虚浮无力。

      “青崖后辈,终于有人,看透此地因果。”

      他被困此地百年,历经数十代宗门试炼弟子。

      无数人惧他妖势、恨他杀局、妄图斩他立功。

      唯有今日,有人看穿妖相之下,深埋的殉道与苦难。

      姒禾抬眸,正视那道残破魂影,身姿端正,语气肃然。

      “晚辈姒禾,拜见先辈。”

      一字一句,堂堂正正,无怯无惧,无敬无卑。

      她不拜妖,只拜殉道之魂。

      不惧厄,只悯百年沉沦之苦。

      沈砚、林浩、周曼等人,纷纷垂首躬身。

      无人再存半分敌对之心。

      只剩满心敬畏与酸涩。

      晏无疏的虚影轻轻晃动,似是苦笑,似是释然。

      “不必拜我。”

      “我非先贤,已成祸根。”

      “百年封妖,百年噬心。”

      “人性将尽,妖性难压。”

      “再耗下去,我残存最后一丝本心彻底泯灭之日,便是地脉封印彻底破碎、太古妖祸重临世间之时。”

      他撑了百年,早已油尽灯枯。

      能凭最后一丝执念稳住封印百年,已是极限。

      如今妖性反噬加剧,他再也压不住地底万古凶煞。

      今日布下重重试炼,也并非随性而为。

      他是在找人。

      找一个能接替他、终结这场百年苦难的人。

      姒禾眸光沉稳:“先辈执念,晚辈已知。”

      “你想解脱,亦想护苍生。”

      晏无疏虚影微微震颤。

      百年孤寂,无人懂他。

      今日终于有人一语道破他心底最深的两难。

      死不得,活不成。

      解脱便是妖祸出世,存活便是日夜噬心。

      进退皆死,两难百年。

      “你既看透。”

      晏无疏声音越发虚幻。

      “便告诉我……”

      “我这一生,到底算功,还是算过?”

      百年前以身殉道,是功。

      百年后化厄扰世,是过。

      功过纠缠,善恶难分。

      百年囚禁,他到最后,连自己究竟是善是恶,都已然分不清。

      这是他困在心底百年,最执念的一问。

      整片山林寂静无声。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尽数落在姒禾身上。

      等待她的答案,等待百年沉冤的定论。

      姒禾望着那道飘摇欲碎的百年残魂,字字清亮,震彻山林。

      “以身镇山河,是万世之功。”

      “心魔难控,非你之过。”

      “先辈无错,殉道无过。”

      “错的是天命无常,是正邪纠缠,是百年无人知你、无人渡你。”

      短短数语,劈开百年迷惘。

      功是真功,善是本善。

      所有祸局、所有妖性、所有杀伐试探,皆是身不由己的苦难。

      不是他想为恶,是命运逼他成厄。

      晏无疏飘摇的魂体骤然巨震。

      沉寂百年的心结,百年自我怀疑、自我拉扯、自我厌弃,在这一刻尽数崩解。

      百年迷茫,一朝通透。

      他不是罪人。

      他是殉道者。

      一声极轻的呜咽,散在风里。

      百年隐忍,百年孤寂,百年苦楚,在此刻尽数化作释然。

      黑雾彻底柔和,滔天妖氛尽数褪去。

      压在整片山林百年的暴戾戾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残存的人性,彻底安定。

      “多谢……解惑。”

      虚影愈发透明、愈发轻盈。

      积压百年的执念散去,他残破的魂体再也支撑不住。

      即将彻底溃散于天地之间。

      姒禾眸光一凝,上前一步。

      “先辈且留残魂!”

      “封印未稳,妖祸未除,你若消散,地脉必崩!”

      晏无疏轻声苦笑。

      “我撑不住了。”

      “百年已是极限。”

      “我能做的,只剩最后一事。”

      话音落下,他抬手,散尽自身最后一丝正道残韵、百年修为、残存魂力。

      尽数化作漫天清辉,洒落整片山林。

      清辉落处,所有残留妖雾、心魔余韵、幻阵根基,尽数涤荡干净。

      百年山林厄局,瞬间清零。

      同时,地底深处摇摇欲坠的地脉封印,被这最后一缕殉道之力,强行加固、稳住。

      暂时锁住了即将破封的太古妖祸。

      他燃尽自己最后一丝存在,为世间再换数十年安稳。

      做完这最后一事。

      那道飘摇百年的残魂,终于彻底透明。

      “后世晚辈……”

      他最后的声音,温柔又释然。

      “青崖正道,切莫忘本。”

      “心若存善,妖亦可渡。”

      “心若失正,仙亦成魔。”

      话音落尽。

      虚影彻底消散在山林清风之中。

      百年沉魂,终归天地。

      山林黑雾尽数散尽,天光穿透层层枯枝,洒落幽暗林地。

      满目清明,再无妖氛。

      百年厄局,百年苦难,百年无人知晓的殉道。

      今日,终于落幕。

      全场众人伫立原地,久久无言。

      心底酸涩震撼,百感交集。

      一场试炼,看透百年因果。

      原来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埋着最悲壮的坚守。

      原来所有凶险磨难,都是先辈最后的温柔试探。

      沈砚低声叹道:“原来……这就是试炼的真正意义。”

      不是斩妖,不是争胜。

      是守心,是知善,是懂世间疾苦、懂前人不易。

      林浩、周曼四人彻底释然。

      从前所有浮躁虚荣、攀比执念,尽数碾碎。

      经此一役,道心彻底蜕变。

      他们终于懂得,何为正道,何为修行。

      修行从不是变强碾压众生。

      是历经苦难,依旧守善。

      是看过虚妄,依旧守心。

      是承前人之苦,护后世之安。

      微风拂林,清宁安稳。

      百年阴霾散尽,山林重归太平。

      姒禾伫立原地,望着天光洒落的密林深处。

      眼底沉静通透,道心愈发稳固纯粹。

      今日一战,她斩尽妖潮,破尽心魔,看透百年秘辛。

      更懂正道真谛,更明修行本心。

      修行渡厄,先渡人心。

      渡己,亦渡世。

      身侧不远处,萧清珩静静立在光影之中。

      淡漠眼底,落尽百年浮沉。

      两人依旧陌路,依旧无言。

      却在这一刻,同承先辈遗志,同悟正道本心。

      一场深山试炼,一场百年因果。

      妖祸暂歇,人心新生。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从此,他们皆已知路、已知心、已知义。

      试炼未止,十日之期尚余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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