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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花白裙 闪光灯是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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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光灯是银白色的蜂群。
陈芙踏上红毯的那一刻,所有声音都朝她涌过来——"陈芙看这边""陈芙笑一个""陈芙——"。快门声以每秒三十次的频率炸开,她站在正中央,香槟金的高定礼服拖地三尺,后背镂空的蝴蝶骨被追光照得透亮。
她转了四次身,对八个方向微笑,回答了主持人两个问题。嘴角上扬十二度,眼角弯下来,牙齿露八颗。教科书式的影后红毯,每一帧都可以截下来做封面。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每一次转身的时候,都在人群边缘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碎花白裙。黑色长发及腰,松松编成一条辫子,发尾分叉。瘦削的肩膀,锁骨突出,皮肤白到近乎透明。她就站在那里,站在长枪短炮的缝隙之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歪着头,看着陈芙。
笑。
那个笑很轻。轻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轻到如果你不认识她,你会以为那只是一个路过的女孩,看到热闹,礼貌地弯了一下嘴角。但你认识她。所以你知道——那个笑是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
陈芙第三次转身的时候,那个人不见了。
"陈小姐?陈小姐?"
主持人喊了她两声。陈芙回过神,对着镜头又笑了一下:"不好意思,灯光太晃了。"
她往内场走。经过红毯末端的时候,余光里那件碎花白裙一闪而过,消失在工作人员通道的拐角。
陈芙没有回头。
颁奖礼进行到第四十二分钟。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红锈庄园》的片段——入围最佳改编剧本的提名片段。陈芙坐在台下,左手边是另一位入围女演员,右手边是一块印着她名字的座位牌。黑字白底,印刷体,横平竖直,像一份病历。
屏幕上出现了拉娜。
南方庄园,褪色的碎花墙纸,百叶窗漏进来的光被切成一条一条,落在木地板上。拉娜穿着碎花白裙,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手指抵着玻璃。她对着雾蒙蒙的玻璃哈了一口气,用指尖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转过身来。
那个笑。
全场静了一瞬。
陈芙看着屏幕上的自己。不,那不是自己。那是拉娜。拉娜穿着碎花白裙,领口有一点洗不掉的茶渍,裙摆沾了干枯的草屑。她的笑容让整间庄园暗了一度,像某盏灯忽然被掐灭了。拍那场戏的时候陈芙拍了十七条,导演选了第五条。收工之后编剧许菱歌站在监视器后面,脸色比白墙还白,一个字没说就走了。
第二天许菱歌发了一条消息,两个字。
"谢谢。"
陈芙当时以为他在感谢她的表演。现在她知道了。他在感谢她——替他把拉娜生出来了。活生生地,血淋淋地,从她自己的骨头缝里扒出来,按进一具身体里。那具身体叫陈芙。而拉娜穿的那条碎花白裙,现在挂在陈芙酒店衣柜的最深处,用防尘罩罩着。
"最佳女主角——"
陈芙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是江屿掐了她一把。隔着礼服,他的指尖用力摁住了她的上臂。她猛地回过神,整个厅的人都在鼓掌,有人站起来,镜头怼着她的脸,大屏幕上她的面孔被放大了十倍。
"上去。"江屿从牙缝里挤字,"陈芙,上去。"
她站起来了。裙摆从座椅上滑落,香槟金像液态的琥珀淌了一地。她走上台,每一步都稳——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声音被地毯吸走,只有她自己听得到鞋跟底下骨头传来的细微震颤。
她接过奖杯,站到话筒后面。灯光太烫了,晒在她裸露的后背上,像一双手按着肩胛骨,不让她退。
"谢谢评审,谢谢《红锈庄园》的所有主创,谢谢许菱歌写了拉娜——"
她停住了。
整个场馆安静了两秒。有人在交换眼神。江屿从后排站了起来。
陈芙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她的目光扫过去——第一排,第二排,过道,媒体席。不在。前面没有。但她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影子。
红毯的尽头。内场入口。那扇门敞着一条缝。门缝里,一件碎花白裙的下摆一闪。
陈芙嘴角动了一下。
不再是她练习过一百遍的影后微笑。弧度更大,牙齿多露一颗,眼角弯下去——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亮了,像火柴擦过磷面,火光蹿起来的那一瞬,整个瞳孔从琥珀色烧成了一种陌生的、亮到不正常的金色。
"你也在看我,对吗?"
声音出口的时候,全场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里纸页翻动的嗡鸣。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不是陈芙的声音。语调高了半度,尾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狡黠——像一个小女孩在问一件她觉得很好玩的事情。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
和屏幕上拉娜回头的笑一模一样。
摄像师的镜头推近了。大屏幕上陈芙的脸被放大到每一丝肌肉都无所遁形——嘴唇的弧度焊在脸上,纹丝不动;瞳孔里烧起来的那团金色在暗下去之前亮了一下,那一瞬间的亮度像地窖百叶窗里漏进来的最后一束阳光;眉梢微微挑起,带着某种近乎慈悲的俯视感——
像在说:没关系,你们不知道我在看你们。但我知道你们在看我就够了。
江屿冲上台了。
他三步跨过去,手搭上陈芙肩膀的那一刻,他感觉掌心下面那层皮肤在抖——全是细密的汗,像冰面上的裂纹,密密麻麻。陈芙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已经颤出了残影,但她的笑越来越松,越来越软,像蜡在火盆边上慢慢化开,淌下来,挂在嘴角的弧度上,摇摇欲坠。
"芙芙。"他压低声音,手臂圈住她,"走了。"
陈芙转头看他。笑容还在。
但眼神变了。
瞳孔里那个金色的"亮"灭了。灭得干干净净,像一根火柴烧到了尽头,最后一丝火星被吹进风里。取而代之的是陈芙自己的瞳孔——浅琥珀色,常年失眠,边缘有一圈细微的红血丝。
那一瞬间瞳孔里涌上来的东西,江屿看清楚了。
恐惧。
浓烈到几乎从眼眶里溢出来的、清醒的、来不及挽回的恐惧。那种"我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但我控制不了"的恐惧。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奖杯。又抬头看了台下。
"江屿。"她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被吞咽的动作压扁了,只剩一丝气音。
"别说话。"
"我是不是——"
江屿的手收紧了。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半步,用自己后背替她挡住那些还亮着的镜头。陈芙那句没说完的话,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
"——又变成她了。"
当晚凌晨两点。
陈芙坐在酒店卫生间的地砖上,白色浴袍裹着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她面前摊着那件香槟金的高定礼服,缎面已经被她攥出了十几个细小的皱褶,弯弯曲曲,深浅不一,像地窖地板上拉娜用指甲刨出来的那些圈。
她盯着那些皱褶看了一分钟。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
最深处,挂着一件被防尘罩罩着的裙子。
她拉开拉链。
碎花白裙。棉质的,洗过很多次,领口有一小块茶渍洗不掉了。裙摆沾过干枯的草屑,虽然已经抖掉了,但织物纤维里还留着草茎刮过的细微毛刺。
陈芙把它拿下来。
她抱着那条裙子蹲回地砖上。裙子的布料贴在脸上,有洗衣液的气味,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一点点灰烬味。一点点庄园阁楼里的那种、晒透了的木头的干涩。
那场戏拍完那天,剧组要把这条裙子烧掉。拉娜死了,她的裙子也应该跟着走。但陈芙把它留下来了。她跟道具组说"我想留个纪念",道具组的人用一种"你入戏太深了吧"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挥了挥手。拿走吧拿走吧。
她把它挂在衣柜里。三个月。没碰过。
江屿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打电话。陈芙听到片段:"对,暂时不接采访。""不是,别乱写,身体原因。""多长时间?不确定。""农场?哪里的农场?"
他挂了电话,蹲下来,和她平视。
陈芙抬起头。她脸上妆已经洗了,茶红色的唇膏被擦干净了,整张脸素白得像一张揉皱又展平的纸。睫毛上挂着水珠——她刚才用冷水泼了自己六次。
"告诉我。"江屿的声音很平,"刚才在台上——"
"我不知道。"她打断他。声音比他更平。平到不像一个刚在直播镜头前"变成另一个人"的女孩该有的声音,像在念一份别人写的诊断报告。
"我很清醒。我听到自己说了那句话。我感觉自己在笑。但那个笑——"她停了半秒,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条碎花白裙,"——不是我想笑的。"
江屿看着她。五秒。十秒。
"那条裙子,"他说,"你留着干什么。"
陈芙的手指收紧了。碎花白裙的棉布在她指缝间被揉成一团,又松开,留下新的皱褶。
"那是拉娜的。"她说。
江屿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金色小盒,倒出一颗白色药片,放在她掌心。
"吃了。明天公司开会,决定你下一步去哪。"
陈芙把药干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药片刮过食道,留下一线涩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碎花白裙,又看了一眼旁边被揉皱的香槟金高定。两件裙子摊在地砖上,一件旧棉布,一件高定缎面。一个属于庄园地窖里数着日子等死的女孩,一个属于领奖台上对着百万观众微笑的"影后陈芙"。
它们现在都在这里。都在她腿上。都是她的。
陈芙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很轻。像一口没吐完的气。
"江屿。"
"嗯。"
"我演了一个疯子。"
她停了一下。卫生间顶灯嗡嗡响,白光把她和两件裙子的影子压在地砖上,叠成一团分不清轮廓的暗色。
"然后我把自己弄丢了。"
江屿站在门口。他看着地上那团叠在一起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他早就决定好但一直没说出口的事。
"丢了就找。明天我给你找人。"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陈芙看见他后背那一小块衬衫湿了——汗。他刚才在台上吓出了一后背的汗,但从头到尾没让她看见。
陈芙盯着那片湿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把碎花白裙叠好,放回防尘罩。把香槟金高定也叠好,放回礼盒。
两颗药片正在身体里化开。视线模糊了一瞬。她站起来,趿着拖鞋走回卧室,躺进被子里。闭眼之前的最后一秒,她听到走廊里江屿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清了后半句:
"……明天送到。人我联系好了,对,就是他。退圈那个。"
退圈那个。
陈芙没来得及想是谁。黑暗涌上来的时候,她又看见了——红毯边缘,人群缝隙之间,那件碎花白裙一闪而过的影子。那个人站在远处,背对她,辫子垂在肩胛骨中间,发尾分叉。
她慢慢转过头来。
嘴角弯着。那个笑。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隔着很远,隔着颁奖礼的喧哗和快门声,隔着地窖的百叶窗和木地板,隔着一层陈芙自己也说不清的水面,传过来——
"再替我一会儿。"
陈芙在睡过去之前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像对着一面起雾的玻璃,用手指画了半个圈。然后划掉了。
"……不替了。"
走廊里江屿挂了电话。他站在黑暗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伸手揉了揉眉心。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一条刚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备注只有一个字:
"方。"
短信内容也只有一行:
"人明天到。你那边方便接吗。"
对面回复了。很快。六个字。
"到了给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