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大婚 杏花开了, ...
-
入了二月,元京的雪渐渐消了。
谢清梧开春后便要入宫行大婚礼,皇后派来的教习女官从早到晚地跟着她,教她行止坐卧的每一处细节。
魏琬每回去看她,总见她在暖阁里练拜礼,或是对着镜子反复地练各种场合如何含笑、如何颔首。她从不喊累,只是偶尔在女官出去用茶的间隙,悄悄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腰,冲魏琬露出一个极浅的、带着孩子气的笑。
正月里的梅花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细小的叶芽,倒也别有一番清疏的韵致。那日天气正好,魏琬又去了澄心别业。谢清梧难得没有在练礼,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梅树下。看见魏琬,便站起身迎上来,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痕。
“昨夜没睡好?”魏琬拉住她的手,感觉她指尖凉得像刚化开的春水。
“有些睡不着。”谢清梧笑了笑,拉着魏琬在梅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石凳上铺着灰鼠皮的垫子,倒不觉得凉。她目光落在院墙边那几竿瘦竹上,半晌才轻声说:“夫人,我这几日总在想一个事。”
“什么事?”
“太子殿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子他——”魏琬斟酌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檐角挂着的一串铜铃上,那些铃铛被春风吹得偶尔叮咚一响,“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待谁都温和,从不肯让人难做。你入宫之后,他必不会给你委屈受的。”
谢清梧捧着茶盏,语气平静,只是垂下的眼帘微微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清梧明白的。他是储君,身系天下,儿女私情于他而言,终究是太奢侈了些。”
魏琬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谢清梧抬起眼来,声音轻而稳:“所以清梧不敢多求。只盼成婚后,能替他将东宫守好,让他少几分后顾之忧。至于别的,顺其自然便是了。”
这一番话,说得坦荡而克制,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接受了命运之后的从容。
魏琬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出阁前,祖父和母亲对她说的那些话。魏家为她挑齐骁,太后为她铺路,祖父替她查尽了齐家上下的底细,所有人都希望她嫁过去能好好过日子。
谢清梧不一样,谢家把她送进东宫,是让她去做国母的,是让她去光耀门楣的,是让她去完成一桩天底下最体面也最沉重的政治联姻。
“清梧,”魏琬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你害怕吗?”
谢清梧怔了怔,随即缓缓地摇了摇头:“说不上怕。大婚那日,我不会出错的。”
“谁问你出不出错了。”魏琬忍不住笑了一下,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等当了太子妃,你在宫里的日子还长着呢。女官教你的那些礼仪,不是来困住你的。你把它学好了,才能腾出心思来过你自己的日子。”
谢清梧看着她,眼眶忽然热了热。她自幼在金陵的深宅里长大,母亲温柔却端方,父兄远在任上,身边伺候的人敬她却不亲她。
“夫人,”她声音有些发颤,手指用力握住了魏琬的手,“谢谢你。”
魏琬也回握住她的手,正想说什么,碧痕从院外匆匆进来,说齐骁来了,在门外等着。
谢清梧忙松开手,又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模样,站起来便要送她。
魏琬却按住她的肩,说:“你坐着吧,好好歇一歇,瞧你这眼底下的青痕,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安神的香来。”
谢清梧点头,目送她出了院门。
从澄心别业出来,魏琬在二门处看见了齐骁。他站在门外的梧桐树下等她,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身旁的亲兵牵着墨云。
“怎么来了?”魏琬走过去,仰头看他。
“从军营回来,顺路。”齐骁将手中的缰绳递给亲兵,转身替她撩起车帘。
魏琬没有拆穿他,从军营到城西梧桐巷,怎么绕都算不上“顺路”。她仰头冲他笑了笑,扶着他的手臂上了马车。
车厢里比外头暖和许多。魏琬靠在软枕上,齐骁坐在她对面,两人的膝盖几乎相抵。她掀开一点车帘,看见墨云正慢悠悠地跟在车旁,不由笑了:“它倒乖。”
“它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不会乱跑。”齐骁说。
魏琬放下车帘,转过头来看他。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明灭不定,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她想起方才谢清梧说“儿女私情于他而言,终究太奢侈”时平静的语气,又想起自己出阁前母亲说“总要你喜欢才好”,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雁回,”她忽然唤他,“女子嫁人,是不是注定要将自己的意愿放低一些?”
齐骁伸出手,将她搭在膝上的手拢进自己掌中,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别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但你不必。”
魏琬向后靠了靠,后脑勺抵着车壁,唇角弯了起来。她和他之间,从未有过“将意愿放低”这回事。
“齐雁回,”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待我这样好,我有时候都想不明白,我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事。”
“这话该我说。”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看着她道,“谢二姑娘心性坚韧,会好的。”
三月里,杏花先开了。魏琬入宫给太后请安那日,在仁寿殿外遇见了太子。
“朝朝。”
“殿下。”魏琬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花影落在地上,被风摇得忽明忽暗,两道人影并排映在那片花影里,安安静静的。
“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太子说,语气随意而温和,“听说你最近常去澄心别业?”
“嗯。谢二姑娘待我亲厚,我常去蹭她的茶喝。”魏琬笑着应了,顿了顿,又说,“她是个极好的人,我见过她练礼的样子,认真得厉害。”
太子微微颔首,“孤也听母后说起过,”目光却落在杏树的花枝上,“宫里派去的女官回话,说她极用功,规矩学得很快,心思也细。”
“那殿下可省心了。”魏琬弯了弯嘴角。
太子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看她。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她追在宫道后面喊“表哥等等我”,跑得发间的珠花都歪了。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挽着妇人的发髻,眼里的光还是那样亮,只是那道光,已经落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也好,他想。
“朝朝,”他轻声开口,声音被春风吹得有些散,“孤会做好这个太子的。大婚之后,也会好好待她。”
魏琬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温润如旧,只是眼底多了一份她之前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知道的。”她说,“殿下一向做得很好。”
太子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清浅而释然。
他别开目光,重新看向满树的杏花,忽然说了一句:“今年这杏花开得比往年早。三月里就盛了,算起来,正赶上孤的大婚。”
“好兆头。”魏琬说。
“嗯,好兆头。”
三月初九,太子大婚。
天还不亮,东宫的仪仗便从承天门一路排到了谢家别院门前。红绸从街这头铺到街那头,鼓乐声穿过半个元京城,京中百姓夹道观望,禁军五步一岗,整条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齐骁和魏琬作为辅国大将军与夫人,入了东宫观礼。
太子大婚不同民间嫁娶,礼数极繁复。赞者、典仪、乐工各司其职,钟鼓齐鸣。齐骁着一身武官公服,魏琬则穿了诰命礼服,和一众文武百官一道,看着太子与太子妃在正殿中受册礼。
谢清梧自入殿起便一直垂着眼,珠冠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她尖尖的下巴和殷红的唇。她的步子极稳,每一次俯身、每一个转身都端方而从容,没有半分差错。
魏琬看在眼里,忽然就想起那日在梅树下,谢清梧问她“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时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有不安,有期待,也有一点藏得很深的、对未来漫漫岁月的认命。
李承璟穿着大红的太子吉服,头戴九旒玉冠,站在殿上。眉眼温润如常,唇边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他依礼接过了执礼官奉上的同心结,与谢清梧一人执着一端,赞者唱礼,太子与谢清梧相对而拜。
礼成,鼓乐声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
魏琬跟着众人一道行礼,然后便往殿外走。穿过几道回廊,走到兴庆宫外的石阶下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杏花瓣。
她抬起头,看见齐骁已经等在那里了,深青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鬓边沾了极小的一片红纸屑。大概是方才百官相庆时飘落下来的,他自己没有察觉。
魏琬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将那片红纸屑从他鬓边轻轻摘下来。手指擦过他的额角,带着一点凉意。
“沾了东西。”
齐骁低头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累不累?”
“腿有点酸。”魏琬老实地说。诰命礼服繁复厚重,她站了大半日,比去西郊骑马还累。
齐骁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她。
魏琬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笑了。她哪里是要擦汗,她是想让他背她。
“齐雁回,”她仰起脸,眉眼里带着几分捉弄,“你猜我现在想什么?”
齐骁看着她,沉默了一下,说:“想让我背你。”
魏琬愣住了,随即耳根一红:“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腿酸,都这样看我。”齐骁转身,在她面前微微蹲下身,“上来吧。”
魏琬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像是被这春夜的风吹得暖烘烘的。她没有矫情,上前一步,趴在他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齐雁回,”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贴着他的耳边轻声说,“太子表哥成婚了。”
“嗯。”
“我觉得,他以后会过得好的。谢清梧会是个好太子妃。”
“嗯。”
“你只会说嗯吗?”
“会好的。”他说,脚步稳稳地踏过东宫外的青石板路,背着她往宫门走去,像背着自己的整个世界。
“我们回家。”
魏琬环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后颈上,闻着他身上混着春夜气息的松柏香,唇角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