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怎么成了高王的外室》Sephy079

15、美人计 好一个烈女

　　高欢那帮人，其实不用担心赫连盈盈到了卫可孤面前会被退货。

　　毕竟上辈子，她见过的美人实在太多了。

　　什么样的眼神叫欲语还休，什么样的笑叫恰到好处，什么时候该让人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却又不肯说。这些东西，她就算从没亲自学过，也早看会了。

　　更何况，男身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披着那张俊脸迷花过上位者的眼。

　　赫连勃勃年轻时落魄得很。

　　没兵，没地，没钱。

　　偏偏有一张脸。

　　后秦天王姚兴见他，一见便喜欢得不得了。

　　赫连盈盈自己觉得，这评价多少有些不够讲究。

　　什么叫喜欢？

　　那叫赏识。

　　那叫英雄惜英雄。

　　那叫姚兴慧眼识珠。

　　至于为什么姚兴那么多臣子不赏识，偏偏赏识一个身长八尺、姿貌瑰伟、能言善辩的刘勃勃——

　　这就不重要了。

　　总而言之，她对所谓“以色事人”并没有高欢那帮大头兵想象中那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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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破六韩拔陵在沃野起兵以来，六镇烽烟四起。

　　卫可孤奉命攻怀朔，如今城破，镇将府也已经换了主人。叛军声势正盛，魏廷迟迟不见援军，北边诸镇一个接一个陷入乱局。

　　高欢等人押着赫连盈盈走进镇将府时，门前已经换成了卫可孤的人。

　　盈盈一路低着头。

　　临出门前，那帮人千叮咛万嘱咐。

　　少说话。

　　不要看刀。

　　不要问卫可孤会不会骑射。

　　更不要一进去就研究人家有多少亲卫。

　　不过进堂之后，她还是用余光先数了一遍。

　　左边两个。

　　右边三个。

　　卫可孤身后还有一个。

　　她正想着，堂上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盈盈？”

　　赫连盈盈下意识抬头。

　　贺拔胜。

　　“你怎么也在？”

　　话音落下，堂上一静。

　　高欢闭了闭眼。

　　侯景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贺拔胜显然也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盯着她看了半晌，又转头看向高欢等人。

　　不止他。

　　贺拔度拔、贺拔岳也都在堂上。

　　怀朔城破以后，贺拔父子落入卫可孤手中，如今既没有立刻被杀，自然少不得一番虚与委蛇。

　　贺拔岳抬眼，目光在赫连盈盈身后的高欢身上停了一瞬。

　　高欢没有说话，只极轻地垂了一下眼。

　　贺拔岳也没再看他，可彼此已经明白了。

　　——原来你们也在装。

　　卫可孤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显然理解成了另一回事。

　　他笑了一声。

　　“认识？”

　　高欢上前一步。

　　“我等皆是怀朔镇兵。如今城既已破，魏廷又迟迟不来救援，再替洛阳卖命也没什么意思。”

　　卫可孤听得颇为满意。

　　“所以来投我？”

　　“正是。”

　　“空口白牙，我凭什么信？”

　　“自然不是空口。”

　　高欢侧身，让开一步。

　　“我等特将贺拔破胡未过门的妻子献给将军，以表诚意。”

　　贺拔胜猛地看向他。

　　赫连盈盈也顺势看向贺拔胜。

　　高欢神色不变。

　　卫可孤的目光已经落到了盈盈身上。

　　此女看上去年方二八，端的是明眸善睐、雪肤花貌，没想到怀朔这种穷地方，还生得出这般冰肌玉骨的美人。

　　他看看她，又看看贺拔胜，忽然大笑起来。

　　“方才贺拔将军可没说，自己还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未婚妻。”

　　贺拔胜咬了咬下唇，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赫连盈盈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倒不是她真有多贞烈。

　　主要是她正在想以后先砍高欢还是先砍侯景。

　　卫可孤却只当她羞愤难当。

　　他转头问贺拔胜。

　　“贺拔将军？”

　　贺拔胜看着盈盈。她眼神分明写着——

　　你敢认一个试试。

　　可眼下这情形，又哪能否认？

　　高欢一伙显然也是来诈降的。自己若此时拆穿，堂上这一群人一个都别想出去。

　　贺拔胜沉默片刻。

　　“确有……婚约。”

　　赫连盈盈眼神冷了几分。

　　卫可孤却笑得更畅快了。

　　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一对被强行拆散的未婚夫妻当面相见，偏偏一个不敢多言，一个满心不舍。

　　尤其贺拔胜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几分情愫不像有假。

　　他起身走了下来。

　　“抬起头来。”

　　赫连盈盈没动。

　　卫可孤倒也不恼。

　　走近之后，他才看得更清楚。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不是柔弱的长相，眉峰利落，眼尾微挑，若只看眉目，甚至有几分俊秀少年的锋锐。

　　偏偏肤色极白。

　　她垂眼不语时，那点锋锐便被纤长的睫毛压了下去，反倒显出一种冷淡疏离的意味。

　　卫可孤伸出手。

　　堂上几个人的目光同时动了一下。

　　贺拔胜的手已经悄悄收紧。

　　卫可孤的手将要碰到盈盈脸侧时，她很轻地偏了一下头。

　　不快。

　　也没有猛然躲开。

　　只是恰好让那只手落了空。

　　她发间的坠珠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卫可孤的手停在半空。

　　赫连盈盈甚至没有看他。

　　高欢站在后面，忽然沉默了。

　　昨夜他们七八个人围着她教了半天。男人靠近要退，不要瞪人，不要开口就像个大老爷们。

　　原来一句都不用教。

　　她会。

　　她甚至比他们想象中更会。

　　只是平日里懒得跟他们这么说话罢了。

　　卫可孤回过神，竟也不恼，反而笑了一声。

　　“倒有些性子。”

　　他回头看向贺拔胜。

　　“破胡将军。”

　　“这么个如花似玉的未婚妻，你舍得吗？”

　　贺拔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说舍不得，卫可孤只怕更有兴趣。

　　说舍得——

　　他看了一眼盈盈。

　　今日就算能活着出去，自己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见他这个样子，倒是一旁的贺拔度拔开口了。

　　“既然城已破，人也落在大王手中，不过一个女子。”

　　他盯着贺拔胜。

　　“破胡不必挂怀。”

　　赫连盈盈缓缓抬起眼。

　　贺拔度拔也看了她一眼。眼神没有停留，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忍着，先让他信。

　　赫连盈盈当然看懂了。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表面上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贺拔度拔。

　　只是默默又在心里的刺杀名单上添了一个名字。

　　赫连盈盈垂下眼，安静了片刻。再抬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蒙了一层水气。

　　“破胡。”

　　声音也软得恰到好处，破碎又哀婉。高欢听得眼皮直跳：怎么还给自己加戏呢？

　　“你我今生无缘，但我绝不负你——”

　　说罢，竟是趁着众人不备，起身冲向殿上的石柱。

　　高欢、贺拔胜几人眼疾手快立刻上去拦，高欢抢先垫在石柱前，被她一头撞在肚子上，两眼直冒金星。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怀里的人又挣扎起来。

　　“放开我！”

　　赫连盈盈声音凄切，肩膀一挣，竟又把脑袋往前一送。

　　“咚！”

　　第二下结结实实撞在高欢胸口。

　　高欢闷哼一声，脚下都软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疯子根本不是还想撞柱。

　　她就是在撞他。

　　偏偏赫连盈盈一双眼睛里还蓄着水光，被他拦在石柱前，挣得发丝都散了两缕。她抬眼望向贺拔胜，神色凄楚得像是真被拆散了一桩天赐良缘。

　　“你们别拦我！”

　　说着又是一头。

　　高欢这回有了防备，急忙按住她肩膀。

　　“你差不多——”

　　“放开！”

　　赫连盈盈猛地一挣，高欢只觉得怀里这颗脑袋又开始往后蓄力。

　　他眼皮一跳，立刻用手挡在她额前。

　　“赫、连、盈、盈——”

　　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盈盈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你拦我做什么！”

　　高欢瞪着她。

　　赫连盈盈也看着他。

　　别人听见的是一腔悲愤，高欢却分明从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里看出一句——

　　活该。

　　他差点气笑。

　　“我不拦你，你是不是还真要撞死？”

　　“生不能与破胡相守，死亦何苦！”

　　贺拔胜：“……”

　　他站在一旁，脸上的神情已经精彩得很。

　　方才赫连盈盈看他的眼神还分明是在说“你敢认一个试试”，转眼之间便成了“生不能同衾、死亦相随”。

　　若不是他认识她，他几乎都要信了。

　　卫可孤却看得津津有味。

　　尤其见贺拔胜神色复杂，只当他心中不舍，却碍于父命和眼下处境不敢开口，眼里的兴味反而更浓。

　　赫连盈盈还在挣。

　　“你们放开！”

　　高欢死死按着她。

　　“没人拦你。”

　　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半点没松。

　　盈盈气得又往前撞。

　　这一次高欢身体往旁边一撤，她没撞实，顿时更加不满。

　　“你躲什么！”

　　高欢低声道：“我不躲等你撞？”

　　“我在寻死！”

　　“你寻死为什么总往我身上寻？”

　　“……”

　　赫连盈盈噎了一下。

　　好在旁人只看见她被拦住以后哀戚忧愤难言。

　　侯景低头咳了一声。

　　段荣也把脸偏到一边。

　　尉景更是不敢抬头。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笑出声。

　　好在这时候贺拔胜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两步。

　　“盈盈——”

　　赫连盈盈立刻看向他。

　　那眼里的泪还没干。

　　贺拔胜脚步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若真伸手去拉，下一个被头槌的可能就是自己。

　　赫连盈盈被高欢按住两只肩膀，又有段荣从旁搭把手，总算没法继续拿脑袋报仇。

　　她挣了两下，发现确实挣不开，这才慢慢停下来。

　　赫连盈盈喘了几口气，终于仿佛认命一般，眼睫轻轻垂下。

　　眼角那点水光还挂着。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

　　“破胡。”

　　贺拔胜头皮都麻了。

　　“今日之后，你我……”

　　她抽泣一声。

　　“你我便——”

　　她一把转过头不去看贺拔胜。

　　“便再无可能了！”

　　满堂俱静。

　　高欢实在怀疑，她把头扭开是怕自己忍不住笑。

　　她的脸就在他面前，两根发丝垂下，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水。

　　这是做戏。

　　高欢告诉自己。

　　她不喜欢贺拔破胡，更不会嫁给贺拔破胡。他们今生就是毫无可能。

　　高欢就这么打量着赫连盈盈，思绪却被耳边传来的卫可孤笑声打断。

　　“哈哈哈哈——”

　　众人齐齐看过去。

　　卫可孤坐回上首，显然已经彻底相信了眼前这一出。

　　一个舍不得。

　　一个宁死不从。

　　做父亲的却为了眼下局势，亲口说“不过一个女子”。

　　至于这群新来投诚的怀朔镇兵——

　　连人都敢献到自己面前。还有什么可疑的？

　　他看着被高欢等人死死拦住的赫连盈盈，又看看脸色发僵的贺拔胜，越看越觉得有趣。

　　片刻后，卫可孤击掌赞道：

　　“好！”

　　“好一个痴情的烈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