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晚》姜怿

5、长乐街的最后一个夏天 高考成绩出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和陆时安报的城市，隔着将近两千公里——我去了南边一座临海的城市，他去了北边，具体哪所学校，我是后来才从顾星如嘴里拐弯抹角打听到的。
　　录取通知书是同一个星期寄到长乐巷的。我妈拿着我那份，在院子里念了好几遍学校的名字，脸上又骄傲又不舍。隔壁陆时安家那天也来了信，我远远看见他站在自家门口拆信封，拆得很慢，手指有点抖，拆开之后却只是抬头望了望天，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进了屋。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以后各自忙自己的"这句话，原来不只是一句赌气的场面话，它真的会变成两千公里。
　　散伙饭订在学校后门那家开了很多年的小饭馆，一屋子人喝着奶茶充酒，说着"以后一定要常联系"这种谁都知道大概率不会兑现的话。班长举着杯子，挨桌敬酒，敬到我们这桌时，冲着陆时安挤眉弄眼："时安，到了外地可得多联系啊，别学有些人，一毕业就人间蒸发。"陆时安只是笑笑，没接话，我也低头假装专心啃着盘子里的鸡爪，没敢抬头。
　　顾星如喝得脸红扑扑的，搂着我的脖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未晚，你说我们这三年，图什么呀，图这一顿散伙饭把眼泪都哭没了？"
　　我笑着给她递纸巾，眼角却也跟着发酸。那天陆时安坐得离我不算近，隔着两三个人，偶尔碰杯的时候会很客气地说一句"祝前程似锦"，客气得像是在跟一个普通同学道别。
　　饭局散场，天已经擦黑，长乐巷的方向，我们照旧要走同一段路。顾星如临出门忽然一拍脑门："哎呀我文具盒忘教室了，未晚你先走，我马上追上你。"
　　我后来才想明白，那晚根本没有什么文具盒，那不过是顾星如替我们俩，撮合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一个人走到巷口那家早就关了门的钟表铺，正犹豫要不要等，就看见陆时安从另一条岔道拐了出来——他大概也在校门口磨蹭了很久，才让自己"恰好"走到这条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一下一下，格外清楚。
　　路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这里是我们八岁那年第一次说话的地方，是我十一岁摔破膝盖的地方，也是很多年晚风里，我们谁都没有点破的心事，第一次悄悄发了芽的地方。
　　再往前走几步，是陆奶奶从前住的那间老屋，前两年老人家过世后，屋子一直空着，门口的台阶上，还依稀能看出常年被小马扎磨出的两道浅痕。我们谁都没提这件事，只是不约而同地，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都顿了顿脚步。
　　"苏未晚，"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其实这几年……"
　　我心跳猛地一紧，屏住呼吸等他往下说。
　　他却在那三个字后面，停顿了很久，久到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响了好几阵，最后只是别开脸，说："其实这几年，麻烦你了。以后到了那边，自己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夜赶论文。"
　　"嗯。"我把涌到嘴边的那句"你到底在躲我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同样云淡风轻的一句，"你也是，别总不吃早饭，你那胃迟早要出问题。"
　　我们俩就这样，在这条走了十年的巷子里，把满肚子的话，都换成了这种谁都不痛不痒的叮嘱。
　　走到分岔口，他忽然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了一个用塑料袋仔细裹着的东西，递到我面前——是那只铁皮饼干盒，边角比我记忆里更旧了些，锈迹从边缘悄悄爬上来。
　　"这个，"他说，语气刻意得平淡，"一直放我这儿也没什么用，还给你吧。"
　　我怔怔地接过那只盒子，那一瞬间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他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这几年我们之间那点没说破的东西，也一并还给我，一笔勾销。
　　我没有当场打开它。那种感觉，就像是明明知道拆开一份礼物，可能只会看见一句更狠的告别，索性宁愿让它一直锁着，好歹还能留一点，连自己都骗得过去的念想。
　　"谢谢。"我把盒子塞进书包最底层，"那我先回去了，箱子还没收拾完。"
　　"嗯，路上小心。"
　　我们在巷口分开的时候，头顶的老槐树上，忽然响起一阵迟来的、稀稀拉拉的蝉鸣——那年夏天最后一批还没来得及唱完这个季节的蝉，固执地叫着，像是在替我们说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开学前几天，我拖着行李箱，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我妈和继父送我到站台，我妈反反复复地叮嘱行李有没有收拾齐全，继父难得话多，站在旁边搓着手，最后憋出一句"到了记得报平安"，倒比我妈还紧张。火车缓缓开动的那一刻，我隔着车窗，看见长乐巷的方向渐渐被甩在身后，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既盼着离开又舍不得离开的滋味。
　　车厢广播里报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站名，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忽然想起书包最底层那只没有打开的铁皮盒子，想着等安顿下来，一定要好好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一"等"，会一等，等成了整整四年。
　　而那只盒子里到底藏着什么，那时候的我，甚至没有勇气去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