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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乐巷的秋天 陆时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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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安走后的第二十七分钟,苏未晚还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的水没有动过。
铁皮盒敞着。
那张数学草稿纸被她重新折好,压在几张褪色的照片下面。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
临州九月很少有这样的雨。
不是夏天那种来得急、走得也快的阵雨,而是密密地落下来,打在玻璃上,一层一层,把远处楼房的灯都晕开了。
苏未晚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四十三。
没有消息。
她点开和陆时安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还是下午他发来的餐厅定位。
再往上。
【晚上七点。】
【我答应了吗?】
【没有。】
【所以我在问。】
她盯着那几句话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几个小时前的事情已经很远了。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坐在这里。
陆时安差一点就要把那句话说完。
——二十五岁的陆时安想说什么,我知道。
然后电话响了。
苏未晚低下头。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她想问:
【到医院了吗?】
打完,又删掉。
重新输入:
【陆叔叔怎么样?】
还是删掉。
最后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有些烦自己。
明明只是问一句情况。
有什么好犹豫的。
以前陆时安发烧,她敢直接跑到他家把门敲得震天响。
现在却连一句“怎么样了”都要想这么久。
她最终还是打了四个字。
【到了吗?】
发送。
消息出去以后,她立刻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像这样就显得自己没有在等。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没有回复。
苏未晚起身,把杯子拿去厨房。
洗完。
擦干。
放回柜子。
手机还是没有响。
她又去洗了把脸。
回来。
依旧没有。
十点零七分。
她终于重新拿起手机。
聊天框安安静静。
苏未晚盯着屏幕几秒。
退出微信。
下一秒又点进去。
还是没有。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
都二十五岁了。
怎么一碰见陆时安,很多事情就又变回十七岁。
十点十三分。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她几乎立刻拿起来。
陆时安:
【到了。】
紧接着第二条。
【没大事。】
苏未晚肩膀不自觉松下来。
【什么情况?】
过了一会儿。
【心脏的问题,医生说还要做检查。】
她皱眉。
这和“没大事”显然不是一个意思。
【在哪家医院?】
这次陆时安隔了很久才回复。
【市一院。】
苏未晚看到那个名字,愣了一下。
不是临州。
是长乐巷所在城市的市一院。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从临州开车回去,最快也要两个多小时。
所以陆时安接完电话就直接走了。
【你开车回去的?】
【嗯。】
【下这么大雨。】
【已经到了。】
苏未晚想说什么。
最后只发:
【好。】
几秒以后。
陆时安又发来一句。
【别担心。】
苏未晚看着这三个字。
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当然可以说:
谁担心了。
像以前一样。
可她最后只是回复:
【嗯。】
然后又补了一句。
【有事告诉我。】
对面很久没有动静。
苏未晚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直到一分钟后。
【好。】
只有一个字。
她却看了很久。
因为十七岁的陆时安从来不会说这个字。
那时候她问:
“是不是家里有事?”
他说:
“没有。”
她问:
“你最近为什么总不开心?”
他说:
“没什么。”
她问:
“要不要我陪你?”
他说:
“不用。”
永远是不。
不是。
不用。
没事。
然后一点一点,把她从他的生活里推开。
可刚才。
她说:
有事告诉我。
陆时安说:
好。
苏未晚关掉手机。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突然觉得,有些改变其实并不轰轰烈烈。
甚至只是一个字。
但她听懂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未晚被母亲的电话吵醒。
她昨晚睡得晚。
铃声响了好几遍才摸到手机。
“喂。”
“还没醒?”
“妈,现在七点。”
“年轻人七点还不起?”
苏未晚闭着眼。
“你五点半起床不代表全世界都应该五点半起床。”
苏母在电话那边嫌弃了一声。
“昨天陆家老陆住院了,你知道吗?”
苏未晚睁开眼。
“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陆时安告诉我的。”
又是一阵安静。
比刚才更长。
苏未晚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快了。
果然。
“你跟时安联系上了?”
“……”
“什么时候?”
“昨天。”
“他去找你了?”
“妈。”
“我就问问。”
“你的‘问问’跟审讯差不多。”
苏母笑了。
“你们小时候天天黏在一起,后来几年不说话,我跟你陆阿姨见面都不知道该提不该提。”
苏未晚坐起来。
“陆叔叔怎么样?”
母亲的语气终于认真下来。
“昨晚听说是心律出了问题,人已经稳定了。不过医生让住院观察几天。”
“以前有过吗?”
“血压一直高。”
“怎么没听你说?”
“人家家里的事,我天天跟你说干什么?”
苏未晚没出声。
母亲停了一会儿。
“你这周回来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外婆留下那几个箱子,我不是让你看看有没有要留的吗?再不回来,我真收拾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到底回不回来?”
苏未晚看向床头。
铁皮盒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回吧。”
“什么时候?”
“今天。”
这次轮到苏母愣了。
“今天?”
“嗯。”
“你不是上班?”
“今天周六。”
“哦。”
母亲很明显高兴起来。
“那中午回来吃饭?”
“来不及,下午吧。”
“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买鱼。”
“都说随便了。”
“你小时候不是喜欢吃红烧鱼?”
苏未晚忽然笑了。
“妈。”
“干什么?”
“我二十五了。”
“二十五怎么了?”
“没事。”
挂掉电话以后,苏未晚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其实她不是因为陆时安回去。
至少不全是。
她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回家。
外婆那些旧东西确实需要整理。
工作室下周也不忙。
回去很正常。
非常正常。
她这样告诉自己。
直到收拾行李的时候,她经过床头。
停下。
看见那个铁皮盒。
犹豫几秒。
还是把它装进了包里。
高铁进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
苏未晚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从车站出来。
阳光很好。
完全看不出昨晚下过雨。
出租车驶上熟悉的路以后,她才发现这座城市又变了很多。
新修了高架。
商场换了名字。
以前学校附近那家电影院已经拆掉,变成一栋写字楼。
司机问她去哪。
她说:
“长乐巷。”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
“老城区啊。”
“嗯。”
“那边现在不好走,在修路。”
苏未晚笑了一下。
“没事。”
车越往老城区开,街景越熟悉。
直到某个路口。
她突然看见一家还没有换招牌的文具店。
蓝底白字。
“晨光文具”。
居然还在。
她下意识回头。
店已经被甩在车后。
小时候她和陆时安经常来这里。
她买漂亮的笔记本。
陆时安永远只买最普通的黑色水笔。
有一次她问:
“你为什么每次都买一样的?”
他说:
“好用。”
她觉得他这个人无聊透顶。
后来高中的交换日记,就是在这家店买的。
一本蓝色。
一本绿色。
她突然收回视线。
不再往后看。
出租车在巷口停下。
“里面车不好进。”
“没事,我走进去。”
她付款下车。
行李箱轮子落到旧石板路上,发出咯噔一声。
苏未晚站在巷口。
很久没有动。
长乐巷变窄了。
这是她每次回来都会产生的错觉。
小时候觉得这里很大。
从巷口跑到家,要跑很久。
现在站在这里,几乎一眼就能看到远处那棵老槐树。
树还在。
只是比记忆里更粗。
巷口卖冰棍的小店已经关了。
卷帘门上贴着出租广告。
隔壁修自行车的铺子换成了一家快递驿站。
墙重新刷过。
可有些地方的青苔还是从墙角长出来。
九月已经没有盛夏那么多蝉。
偶尔一两声。
反而显得巷子很安静。
苏未晚拖着箱子往里走。
经过陆家门口时,她脚步慢了一下。
门锁着。
窗户也关着。
她没有停。
继续往前。
苏家就在再过去十几米。
母亲已经站在门口。
“怎么才到?”
“堵车。”
“箱子给我。”
“不用。”
“瘦了。”
“每次回来你都说我瘦。”
“就是瘦了。”
苏未晚被母亲拉进去。
屋子里还是熟悉的味道。
厨房炖着汤。
电视开着。
桌上摆着切好的水果。
她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人在外面待久了,会习惯自己安排所有事情。
几点吃饭。
什么时候洗衣服。
生病了买什么药。
难过了也自己消化。
可只要一推开这扇门,就又有人觉得她不会照顾自己。
“先吃水果。”
“妈,我不饿。”
“车上没吃东西?”
“吃了。”
“高铁上的东西能吃?”
“……”
苏未晚放弃争辩。
坐下来吃了一块苹果。
母亲这才满意。
“陆叔叔现在怎么样?”
她像随口问。
苏母正在厨房洗菜。
“上午检查过了,听说问题不算严重,但要观察。”
“陆阿姨在医院?”
“嗯。”
“陆时安呢?”
水声停了一瞬。
苏未晚立刻补充:
“我就是问问。”
苏母探出头看她。
“我说什么了吗?”
“你那个表情已经说了。”
“我什么表情?”
“算了。”
苏母笑。
“也在医院。昨晚半夜赶回来的。”
苏未晚低头咬苹果。
“哦。”
“要去看看吗?”
“不用了吧。”
“小时候陆叔叔没少给你买东西。”
“我知道。”
“那去不去?”
苏未晚沉默几秒。
“晚一点。”
苏母没再说。
只是重新回厨房。
“柜子里有牛奶。”
“知道。”
“冰箱里还有——”
“妈。”
“干什么?”
“我真的二十五了。”
厨房里传来一句:
“二十五也是我女儿。”
苏未晚低头笑了。
她最后还是去了医院。
下午五点。
母亲装了一保温桶汤,让她带过去。
苏未晚抱着那个桶站在医院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极其蹩脚的借口制造者。
可来都来了。
她给陆时安发消息。
【几楼?】
消息几乎立刻回复。
【?】
苏未晚:
【医院。】
这次对面足足半分钟没动静。
然后:
【你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
【下午。】
【怎么没告诉我?】
苏未晚盯着最后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我回自己家为什么要告诉你?】
对面沉默。
然后:
【七楼,心内。】
苏未晚把手机收起来。
电梯门打开。
七楼。
走廊里有很浓的消毒水味。
她刚走出去,就看见陆时安。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还是昨天那件黑色衬衫。
明显没有回家换过衣服。
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
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
他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整条走廊。
谁都没有马上动。
最后还是陆时安先走过来。
“你怎么回来了?”
“我妈让我回来收东西。”
“今天?”
“嗯。”
“这么巧?”
苏未晚抬眼。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那个表情不是没意思。”
陆时安笑了一下。
“什么表情?”
“算了。”
她把保温桶递给他。
“我妈炖的。”
陆时安接过去。
“谢谢。”
“不是我炖的。”
“替我谢谢阿姨。”
“嗯。”
两个人安静下来。
苏未晚看了一眼病房方向。
“陆叔叔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
“你昨天也这么说。”
“确实稳定了。”
“医生怎么说?”
“心律失常,加上血压的问题。要住几天。”
苏未晚点头。
“那就好。”
陆时安看着她。
“你昨天一直没睡?”
她一怔。
“你怎么知道?”
“十二点多你还显示在线。”
“……”
“你看我在线干什么?”
陆时安顿了一下。
“刚好看到。”
“哦。”
苏未晚没有拆穿。
陆时安也没有解释。
病房门突然开了。
陆母从里面出来。
看到苏未晚,明显愣住。
“晚晚?”
这个称呼一出来。
苏未晚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很多年没人这样叫她了。
“陆阿姨。”
“真是你啊。”
陆母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
“越来越漂亮了。”
“阿姨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哪一样?”
“见面先夸我。”
陆母笑起来。
眼角已经有了很明显的纹路。
苏未晚突然意识到。
不只是她和陆时安长大了。
他们的父母也老了。
“进去看看你陆叔叔。”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
病床上的陆父比苏未晚记忆里瘦了很多。
头发也白了一些。
看到她时愣了好一会儿。
“未晚?”
“陆叔叔。”
“哎。”
他笑。
“都长这么大了。”
苏未晚也笑。
“我小时候你就这么说。”
“是吗?”
“每年都说。”
病房里的人都笑起来。
只有陆时安站在后面。
安静地看着。
苏未晚陪他们聊了一会儿。
陆父精神还不错。
甚至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她还没回答,陆母就在旁边拍了他一下。
“孩子刚回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关心一下。”
苏未晚笑。
“没有。”
病房里安静了不到一秒。
她莫名觉得身后那个人的存在感突然变强了。
没有回头。
陆父点头。
“不着急。”
“嗯。”
“工作重要。”
“对。”
“不过碰到合适的也别——”
“爸。”
陆时安终于开口。
“医生让你少说话。”
陆父瞪他。
“医生什么时候说了?”
“刚才。”
“我怎么没听见?”
“你没注意。”
苏未晚低下头。
忍着笑。
从病房出来已经六点多。
苏未晚准备回家。
陆时安跟出来。
“我送你。”
“不用。”
“又不用?”
她停住。
“什么叫又?”
“昨天也是。”
“你爸还在医院。”
“我妈在。”
“真不用。”
陆时安看了她几秒。
这次没有坚持。
“那到了说一声。”
“知道。”
苏未晚走出去两步。
忽然回头。
陆时安还站在那里。
医院走廊的白灯落在他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夜没睡,他看起来有一点疲惫。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
那时候陆家第一次出事。
陆时安也是这个样子。
明明已经很累。
却永远说:
没事。
不用。
我自己来。
她当时生气。
觉得他根本不需要自己。
现在她才知道。
有些人不是不需要。
只是不知道怎么让别人留下。
苏未晚转回来。
“陆时安。”
“嗯?”
“你今晚还在医院?”
“嗯。”
“吃饭了吗?”
他停了一下。
“还没。”
“我就知道。”
苏未晚叹气。
“楼下等我。”
“干什么?”
“吃饭。”
陆时安愣了一下。
“不用,我——”
苏未晚看着他。
他后面的话突然停了。
她挑眉。
“你刚才想说什么?”
“……”
“不用?”
陆时安沉默。
苏未晚等着。
几秒以后。
他低声说:
“好。”
苏未晚笑了。
“这才对。”
医院附近的小店很多。
他们找了一家面馆。
很普通。
塑料菜单。
木桌。
墙上贴着已经有点褪色的价格表。
陆时安点牛肉面。
苏未晚点番茄鸡蛋面。
老板问:
“加香菜吗?”
陆时安下意识说:
“她不要。”
空气安静了一下。
老板看看他。
又看看苏未晚。
“哦,好。”
苏未晚也看着陆时安。
“你还记得?”
“嗯。”
“我现在吃香菜了。”
陆时安一怔。
“什么时候?”
“大学。”
老板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走。
苏未晚终于忍不住笑。
“还是不要。”
老板点头离开。
陆时安看她。
“你不是吃了吗?”
“偶尔。”
“那为什么不要?”
苏未晚拿筷子。
“今天不想吃。”
她没有说。
其实刚才陆时安脱口而出“她不要”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软得不像话。
不是因为香菜。
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一个人记得十七岁的她不吃什么。
哪怕现在已经不完全准确。
面很快上来。
两个人低头吃了一会儿。
陆时安忽然说:
“谢谢。”
“谢什么?”
“回来。”
苏未晚动作停住。
“我不是为了你回来的。”
“我知道。”
“我妈让我回来。”
“嗯。”
“还有外婆的东西要收。”
“嗯。”
“所以——”
陆时安抬眼。
“苏未晚。”
“干什么?”
“我没说你是为了我。”
“……”
她闭嘴。
陆时安低下头。
嘴角明显在笑。
苏未晚拿筷子敲了一下碗。
“笑什么?”
“没什么。”
“你现在真的很讨厌。”
“以前不讨厌?”
“以前也讨厌。”
“哦。”
“但是以前没这么会说话。”
陆时安沉默了一下。
“以前不敢。”
苏未晚抬头。
这三个字很轻。
轻得像随口说出来。
可她忽然不知道怎么接。
陆时安也没有继续。
只是低头吃面。
过了很久。
苏未晚才问:
“为什么?”
他没有抬头。
“什么为什么?”
“以前为什么不敢?”
陆时安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苏未晚看着他。
她知道自己又走到了那个边缘。
昨天晚上。
铁皮盒。
那张草稿纸。
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二十五岁的陆时安想说什么,我知道。
她忽然想问。
现在呢?
现在敢了吗?
可是下一秒。
陆时安手机响了。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然后同时笑了。
苏未晚笑得趴在桌上。
“陆时安。”
他也很无奈。
“嗯。”
“你的手机是不是跟我有仇?”
“可能。”
“每次到这里就响。”
“我关机?”
苏未晚抬头。
“你爸还在医院,你敢关?”
“不敢。”
“那接。”
电话是陆母。
让他上楼拿检查单。
陆时安挂掉。
“我得回去了。”
“嗯。”
他起身。
走出去两步,又回来。
苏未晚抬头。
“怎么?”
陆时安看着她。
“明天有空吗?”
“干什么?”
“去一个地方。”
“哪里?”
“长乐巷。”
苏未晚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我们现在就在长乐巷附近。”
“不是。”
陆时安说。
“老槐树后面。”
苏未晚的笑慢慢淡下来。
她当然知道那里。
小时候他们说要把铁皮盒埋下去的地方。
后来没有埋。
但那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些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的东西。
“去干什么?”
陆时安看着她。
“找一样东西。”
“什么?”
他停了两秒。
“十七岁的答案。”
苏未晚怔住。
陆时安没有解释。
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明天上午十点。”
“我答应了吗?”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问题。
陆时安这次却笑了。
“没有。”
“那你还定时间?”
“因为我在问。”
“……”
苏未晚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
她低头继续吃面。
“知道了。”
陆时安没有动。
“这算答应?”
“你再问就不算。”
“好。”
他转身。
“陆时安。”
他回头。
苏未晚看着他。
“今晚有事的话——”
她顿了一下。
“告诉我。”
陆时安站在面馆门口。
外面已经彻底黑了。
医院大楼的灯亮在他身后。
十七岁那年。
如果苏未晚说:
有事告诉我。
他一定会回答:
不用。
没事。
我能处理。
可是这一次。
陆时安看了她很久。
然后点头。
“好。”
门帘落下。
苏未晚一个人坐在桌边。
碗里的面已经有一点凉。
她低头吃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好吃。
晚上回到长乐巷的时候,已经九点。
苏母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医院怎么样?”
“挺好的。”
“汤喝了吗?”
“喝了。”
“时安呢?”
苏未晚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也挺好的。”
苏母看了她一眼。
“我问他了吗?”
“……”
苏未晚低头换鞋。
“妈。”
“嗯?”
“你真的很烦。”
苏母笑得不行。
“我什么都没说。”
苏未晚不理她。
拎着包上楼。
房间还是她以前的样子。
书桌换过。
床换过。
墙重新刷过。
但窗户没有变。
推开就能看到陆家屋顶的一角。
小时候她经常趴在窗边喊:
“陆时安!”
然后对面窗户会打开。
少年探出头。
“干什么?”
“下来。”
“干什么?”
“不知道,你先下来。”
很多年过去。
对面的窗户现在是黑的。
苏未晚站了一会儿。
转身。
把铁皮盒从包里拿出来。
放到桌上。
她打开。
一件一件翻。
纸青蛙。
门票。
玻璃弹珠。
旧照片。
数学草稿纸。
——等高考结束,我有件事要告诉苏未晚。
她盯着那句话。
忽然发现纸下面还有很淡的一道压痕。
像是曾经垫着另一张纸写过字。
苏未晚把台灯拉近。
侧着看。
确实有字。
很浅。
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笔画。
她伸手摸了摸。
心跳忽然有一点快。
十七岁的答案。
陆时安说,明天带她去找。
她合上盒子。
没有继续研究。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蝉鸣。
很短。
九月了。
居然还有蝉。
苏未晚走到窗边。
长乐巷已经睡了大半。
路灯照着旧石板。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墙上。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她大概九岁。
陆时安问她:
“你以后会搬走吗?”
她非常肯定地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家在这里啊。”
小孩子说话从来不考虑以后。
后来她搬走了。
陆时安也走了。
他们去了相隔两千公里的地方。
认识不同的人。
过完全不同的生活。
可绕了那么大一圈。
今晚。
他们又同时回到了长乐巷。
苏未晚趴在窗台上。
忽然笑了一下。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
陆时安。
【我爸睡了。】
她回复:
【嗯。】
又一条。
【明天十点。】
苏未晚:
【知道了。】
陆时安:
【别迟到。】
她看着这三个字。
手指动了动。
【陆时安。】
【嗯?】
【你到底要带我找什么?】
对面沉默很久。
久到苏未晚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手机亮起。
【一样我十七岁就应该给你的东西。】
苏未晚的手停住。
她抬头。
窗外的长乐巷安安静静。
远处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八年前的夏天已经过去很久了。
可她忽然有一种错觉。
好像有些东西。
一直留在那里。
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