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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乐巷的秋天   陆时安 ...

  •   陆时安走后的第二十七分钟,苏未晚还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的水没有动过。
      铁皮盒敞着。
      那张数学草稿纸被她重新折好,压在几张褪色的照片下面。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
      临州九月很少有这样的雨。
      不是夏天那种来得急、走得也快的阵雨,而是密密地落下来,打在玻璃上,一层一层,把远处楼房的灯都晕开了。
      苏未晚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四十三。
      没有消息。
      她点开和陆时安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还是下午他发来的餐厅定位。
      再往上。
      【晚上七点。】
      【我答应了吗?】
      【没有。】
      【所以我在问。】
      她盯着那几句话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几个小时前的事情已经很远了。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坐在这里。
      陆时安差一点就要把那句话说完。
      ——二十五岁的陆时安想说什么,我知道。
      然后电话响了。
      苏未晚低下头。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她想问:
      【到医院了吗?】
      打完,又删掉。
      重新输入:
      【陆叔叔怎么样?】
      还是删掉。
      最后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有些烦自己。
      明明只是问一句情况。
      有什么好犹豫的。
      以前陆时安发烧,她敢直接跑到他家把门敲得震天响。
      现在却连一句“怎么样了”都要想这么久。
      她最终还是打了四个字。
      【到了吗?】
      发送。
      消息出去以后,她立刻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像这样就显得自己没有在等。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没有回复。
      苏未晚起身,把杯子拿去厨房。
      洗完。
      擦干。
      放回柜子。
      手机还是没有响。
      她又去洗了把脸。
      回来。
      依旧没有。
      十点零七分。
      她终于重新拿起手机。
      聊天框安安静静。
      苏未晚盯着屏幕几秒。
      退出微信。
      下一秒又点进去。
      还是没有。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
      都二十五岁了。
      怎么一碰见陆时安,很多事情就又变回十七岁。
      十点十三分。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她几乎立刻拿起来。
      陆时安:
      【到了。】
      紧接着第二条。
      【没大事。】
      苏未晚肩膀不自觉松下来。
      【什么情况?】
      过了一会儿。
      【心脏的问题,医生说还要做检查。】
      她皱眉。
      这和“没大事”显然不是一个意思。
      【在哪家医院?】
      这次陆时安隔了很久才回复。
      【市一院。】
      苏未晚看到那个名字,愣了一下。
      不是临州。
      是长乐巷所在城市的市一院。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从临州开车回去,最快也要两个多小时。
      所以陆时安接完电话就直接走了。
      【你开车回去的?】
      【嗯。】
      【下这么大雨。】
      【已经到了。】
      苏未晚想说什么。
      最后只发:
      【好。】
      几秒以后。
      陆时安又发来一句。
      【别担心。】
      苏未晚看着这三个字。
      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当然可以说:
      谁担心了。
      像以前一样。
      可她最后只是回复:
      【嗯。】
      然后又补了一句。
      【有事告诉我。】
      对面很久没有动静。
      苏未晚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直到一分钟后。
      【好。】
      只有一个字。
      她却看了很久。
      因为十七岁的陆时安从来不会说这个字。
      那时候她问:
      “是不是家里有事?”
      他说:
      “没有。”
      她问:
      “你最近为什么总不开心?”
      他说:
      “没什么。”
      她问:
      “要不要我陪你?”
      他说:
      “不用。”
      永远是不。
      不是。
      不用。
      没事。
      然后一点一点,把她从他的生活里推开。
      可刚才。
      她说:
      有事告诉我。
      陆时安说:
      好。
      苏未晚关掉手机。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突然觉得,有些改变其实并不轰轰烈烈。
      甚至只是一个字。
      但她听懂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未晚被母亲的电话吵醒。
      她昨晚睡得晚。
      铃声响了好几遍才摸到手机。
      “喂。”
      “还没醒?”
      “妈,现在七点。”
      “年轻人七点还不起?”
      苏未晚闭着眼。
      “你五点半起床不代表全世界都应该五点半起床。”
      苏母在电话那边嫌弃了一声。
      “昨天陆家老陆住院了,你知道吗?”
      苏未晚睁开眼。
      “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陆时安告诉我的。”
      又是一阵安静。
      比刚才更长。
      苏未晚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快了。
      果然。
      “你跟时安联系上了?”
      “……”
      “什么时候?”
      “昨天。”
      “他去找你了?”
      “妈。”
      “我就问问。”
      “你的‘问问’跟审讯差不多。”
      苏母笑了。
      “你们小时候天天黏在一起,后来几年不说话,我跟你陆阿姨见面都不知道该提不该提。”
      苏未晚坐起来。
      “陆叔叔怎么样?”
      母亲的语气终于认真下来。
      “昨晚听说是心律出了问题,人已经稳定了。不过医生让住院观察几天。”
      “以前有过吗?”
      “血压一直高。”
      “怎么没听你说?”
      “人家家里的事,我天天跟你说干什么?”
      苏未晚没出声。
      母亲停了一会儿。
      “你这周回来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外婆留下那几个箱子,我不是让你看看有没有要留的吗?再不回来,我真收拾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到底回不回来?”
      苏未晚看向床头。
      铁皮盒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回吧。”
      “什么时候?”
      “今天。”
      这次轮到苏母愣了。
      “今天?”
      “嗯。”
      “你不是上班?”
      “今天周六。”
      “哦。”
      母亲很明显高兴起来。
      “那中午回来吃饭?”
      “来不及,下午吧。”
      “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买鱼。”
      “都说随便了。”
      “你小时候不是喜欢吃红烧鱼?”
      苏未晚忽然笑了。
      “妈。”
      “干什么?”
      “我二十五了。”
      “二十五怎么了?”
      “没事。”
      挂掉电话以后,苏未晚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其实她不是因为陆时安回去。
      至少不全是。
      她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回家。
      外婆那些旧东西确实需要整理。
      工作室下周也不忙。
      回去很正常。
      非常正常。
      她这样告诉自己。
      直到收拾行李的时候,她经过床头。
      停下。
      看见那个铁皮盒。
      犹豫几秒。
      还是把它装进了包里。

      高铁进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
      苏未晚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从车站出来。
      阳光很好。
      完全看不出昨晚下过雨。
      出租车驶上熟悉的路以后,她才发现这座城市又变了很多。
      新修了高架。
      商场换了名字。
      以前学校附近那家电影院已经拆掉,变成一栋写字楼。
      司机问她去哪。
      她说:
      “长乐巷。”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
      “老城区啊。”
      “嗯。”
      “那边现在不好走,在修路。”
      苏未晚笑了一下。
      “没事。”
      车越往老城区开,街景越熟悉。
      直到某个路口。
      她突然看见一家还没有换招牌的文具店。
      蓝底白字。
      “晨光文具”。
      居然还在。
      她下意识回头。
      店已经被甩在车后。
      小时候她和陆时安经常来这里。
      她买漂亮的笔记本。
      陆时安永远只买最普通的黑色水笔。
      有一次她问:
      “你为什么每次都买一样的?”
      他说:
      “好用。”
      她觉得他这个人无聊透顶。
      后来高中的交换日记,就是在这家店买的。
      一本蓝色。
      一本绿色。
      她突然收回视线。
      不再往后看。
      出租车在巷口停下。
      “里面车不好进。”
      “没事,我走进去。”
      她付款下车。
      行李箱轮子落到旧石板路上,发出咯噔一声。
      苏未晚站在巷口。
      很久没有动。
      长乐巷变窄了。
      这是她每次回来都会产生的错觉。
      小时候觉得这里很大。
      从巷口跑到家,要跑很久。
      现在站在这里,几乎一眼就能看到远处那棵老槐树。
      树还在。
      只是比记忆里更粗。
      巷口卖冰棍的小店已经关了。
      卷帘门上贴着出租广告。
      隔壁修自行车的铺子换成了一家快递驿站。
      墙重新刷过。
      可有些地方的青苔还是从墙角长出来。
      九月已经没有盛夏那么多蝉。
      偶尔一两声。
      反而显得巷子很安静。
      苏未晚拖着箱子往里走。
      经过陆家门口时,她脚步慢了一下。
      门锁着。
      窗户也关着。
      她没有停。
      继续往前。
      苏家就在再过去十几米。
      母亲已经站在门口。
      “怎么才到?”
      “堵车。”
      “箱子给我。”
      “不用。”
      “瘦了。”
      “每次回来你都说我瘦。”
      “就是瘦了。”
      苏未晚被母亲拉进去。
      屋子里还是熟悉的味道。
      厨房炖着汤。
      电视开着。
      桌上摆着切好的水果。
      她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人在外面待久了,会习惯自己安排所有事情。
      几点吃饭。
      什么时候洗衣服。
      生病了买什么药。
      难过了也自己消化。
      可只要一推开这扇门,就又有人觉得她不会照顾自己。
      “先吃水果。”
      “妈,我不饿。”
      “车上没吃东西?”
      “吃了。”
      “高铁上的东西能吃?”
      “……”
      苏未晚放弃争辩。
      坐下来吃了一块苹果。
      母亲这才满意。
      “陆叔叔现在怎么样?”
      她像随口问。
      苏母正在厨房洗菜。
      “上午检查过了,听说问题不算严重,但要观察。”
      “陆阿姨在医院?”
      “嗯。”
      “陆时安呢?”
      水声停了一瞬。
      苏未晚立刻补充:
      “我就是问问。”
      苏母探出头看她。
      “我说什么了吗?”
      “你那个表情已经说了。”
      “我什么表情?”
      “算了。”
      苏母笑。
      “也在医院。昨晚半夜赶回来的。”
      苏未晚低头咬苹果。
      “哦。”
      “要去看看吗?”
      “不用了吧。”
      “小时候陆叔叔没少给你买东西。”
      “我知道。”
      “那去不去?”
      苏未晚沉默几秒。
      “晚一点。”
      苏母没再说。
      只是重新回厨房。
      “柜子里有牛奶。”
      “知道。”
      “冰箱里还有——”
      “妈。”
      “干什么?”
      “我真的二十五了。”
      厨房里传来一句:
      “二十五也是我女儿。”
      苏未晚低头笑了。

      她最后还是去了医院。
      下午五点。
      母亲装了一保温桶汤,让她带过去。
      苏未晚抱着那个桶站在医院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极其蹩脚的借口制造者。
      可来都来了。
      她给陆时安发消息。
      【几楼?】
      消息几乎立刻回复。
      【?】
      苏未晚:
      【医院。】
      这次对面足足半分钟没动静。
      然后:
      【你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
      【下午。】
      【怎么没告诉我?】
      苏未晚盯着最后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我回自己家为什么要告诉你?】
      对面沉默。
      然后:
      【七楼,心内。】
      苏未晚把手机收起来。
      电梯门打开。
      七楼。
      走廊里有很浓的消毒水味。
      她刚走出去,就看见陆时安。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还是昨天那件黑色衬衫。
      明显没有回家换过衣服。
      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
      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
      他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整条走廊。
      谁都没有马上动。
      最后还是陆时安先走过来。
      “你怎么回来了?”
      “我妈让我回来收东西。”
      “今天?”
      “嗯。”
      “这么巧?”
      苏未晚抬眼。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那个表情不是没意思。”
      陆时安笑了一下。
      “什么表情?”
      “算了。”
      她把保温桶递给他。
      “我妈炖的。”
      陆时安接过去。
      “谢谢。”
      “不是我炖的。”
      “替我谢谢阿姨。”
      “嗯。”
      两个人安静下来。
      苏未晚看了一眼病房方向。
      “陆叔叔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
      “你昨天也这么说。”
      “确实稳定了。”
      “医生怎么说?”
      “心律失常,加上血压的问题。要住几天。”
      苏未晚点头。
      “那就好。”
      陆时安看着她。
      “你昨天一直没睡?”
      她一怔。
      “你怎么知道?”
      “十二点多你还显示在线。”
      “……”
      “你看我在线干什么?”
      陆时安顿了一下。
      “刚好看到。”
      “哦。”
      苏未晚没有拆穿。
      陆时安也没有解释。
      病房门突然开了。
      陆母从里面出来。
      看到苏未晚,明显愣住。
      “晚晚?”
      这个称呼一出来。
      苏未晚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很多年没人这样叫她了。
      “陆阿姨。”
      “真是你啊。”
      陆母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
      “越来越漂亮了。”
      “阿姨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哪一样?”
      “见面先夸我。”
      陆母笑起来。
      眼角已经有了很明显的纹路。
      苏未晚突然意识到。
      不只是她和陆时安长大了。
      他们的父母也老了。
      “进去看看你陆叔叔。”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
      病床上的陆父比苏未晚记忆里瘦了很多。
      头发也白了一些。
      看到她时愣了好一会儿。
      “未晚?”
      “陆叔叔。”
      “哎。”
      他笑。
      “都长这么大了。”
      苏未晚也笑。
      “我小时候你就这么说。”
      “是吗?”
      “每年都说。”
      病房里的人都笑起来。
      只有陆时安站在后面。
      安静地看着。
      苏未晚陪他们聊了一会儿。
      陆父精神还不错。
      甚至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她还没回答,陆母就在旁边拍了他一下。
      “孩子刚回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关心一下。”
      苏未晚笑。
      “没有。”
      病房里安静了不到一秒。
      她莫名觉得身后那个人的存在感突然变强了。
      没有回头。
      陆父点头。
      “不着急。”
      “嗯。”
      “工作重要。”
      “对。”
      “不过碰到合适的也别——”
      “爸。”
      陆时安终于开口。
      “医生让你少说话。”
      陆父瞪他。
      “医生什么时候说了?”
      “刚才。”
      “我怎么没听见?”
      “你没注意。”
      苏未晚低下头。
      忍着笑。

      从病房出来已经六点多。
      苏未晚准备回家。
      陆时安跟出来。
      “我送你。”
      “不用。”
      “又不用?”
      她停住。
      “什么叫又?”
      “昨天也是。”
      “你爸还在医院。”
      “我妈在。”
      “真不用。”
      陆时安看了她几秒。
      这次没有坚持。
      “那到了说一声。”
      “知道。”
      苏未晚走出去两步。
      忽然回头。
      陆时安还站在那里。
      医院走廊的白灯落在他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夜没睡,他看起来有一点疲惫。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
      那时候陆家第一次出事。
      陆时安也是这个样子。
      明明已经很累。
      却永远说:
      没事。
      不用。
      我自己来。
      她当时生气。
      觉得他根本不需要自己。
      现在她才知道。
      有些人不是不需要。
      只是不知道怎么让别人留下。
      苏未晚转回来。
      “陆时安。”
      “嗯?”
      “你今晚还在医院?”
      “嗯。”
      “吃饭了吗?”
      他停了一下。
      “还没。”
      “我就知道。”
      苏未晚叹气。
      “楼下等我。”
      “干什么?”
      “吃饭。”
      陆时安愣了一下。
      “不用,我——”
      苏未晚看着他。
      他后面的话突然停了。
      她挑眉。
      “你刚才想说什么?”
      “……”
      “不用?”
      陆时安沉默。
      苏未晚等着。
      几秒以后。
      他低声说:
      “好。”
      苏未晚笑了。
      “这才对。”

      医院附近的小店很多。
      他们找了一家面馆。
      很普通。
      塑料菜单。
      木桌。
      墙上贴着已经有点褪色的价格表。
      陆时安点牛肉面。
      苏未晚点番茄鸡蛋面。
      老板问:
      “加香菜吗?”
      陆时安下意识说:
      “她不要。”
      空气安静了一下。
      老板看看他。
      又看看苏未晚。
      “哦,好。”
      苏未晚也看着陆时安。
      “你还记得?”
      “嗯。”
      “我现在吃香菜了。”
      陆时安一怔。
      “什么时候?”
      “大学。”
      老板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走。
      苏未晚终于忍不住笑。
      “还是不要。”
      老板点头离开。
      陆时安看她。
      “你不是吃了吗?”
      “偶尔。”
      “那为什么不要?”
      苏未晚拿筷子。
      “今天不想吃。”
      她没有说。
      其实刚才陆时安脱口而出“她不要”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软得不像话。
      不是因为香菜。
      只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一个人记得十七岁的她不吃什么。
      哪怕现在已经不完全准确。
      面很快上来。
      两个人低头吃了一会儿。
      陆时安忽然说:
      “谢谢。”
      “谢什么?”
      “回来。”
      苏未晚动作停住。
      “我不是为了你回来的。”
      “我知道。”
      “我妈让我回来。”
      “嗯。”
      “还有外婆的东西要收。”
      “嗯。”
      “所以——”
      陆时安抬眼。
      “苏未晚。”
      “干什么?”
      “我没说你是为了我。”
      “……”
      她闭嘴。
      陆时安低下头。
      嘴角明显在笑。
      苏未晚拿筷子敲了一下碗。
      “笑什么?”
      “没什么。”
      “你现在真的很讨厌。”
      “以前不讨厌?”
      “以前也讨厌。”
      “哦。”
      “但是以前没这么会说话。”
      陆时安沉默了一下。
      “以前不敢。”
      苏未晚抬头。
      这三个字很轻。
      轻得像随口说出来。
      可她忽然不知道怎么接。
      陆时安也没有继续。
      只是低头吃面。
      过了很久。
      苏未晚才问:
      “为什么?”
      他没有抬头。
      “什么为什么?”
      “以前为什么不敢?”
      陆时安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苏未晚看着他。
      她知道自己又走到了那个边缘。
      昨天晚上。
      铁皮盒。
      那张草稿纸。
      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二十五岁的陆时安想说什么,我知道。
      她忽然想问。
      现在呢?
      现在敢了吗?
      可是下一秒。
      陆时安手机响了。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然后同时笑了。
      苏未晚笑得趴在桌上。
      “陆时安。”
      他也很无奈。
      “嗯。”
      “你的手机是不是跟我有仇?”
      “可能。”
      “每次到这里就响。”
      “我关机?”
      苏未晚抬头。
      “你爸还在医院,你敢关?”
      “不敢。”
      “那接。”
      电话是陆母。
      让他上楼拿检查单。
      陆时安挂掉。
      “我得回去了。”
      “嗯。”
      他起身。
      走出去两步,又回来。
      苏未晚抬头。
      “怎么?”
      陆时安看着她。
      “明天有空吗?”
      “干什么?”
      “去一个地方。”
      “哪里?”
      “长乐巷。”
      苏未晚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我们现在就在长乐巷附近。”
      “不是。”
      陆时安说。
      “老槐树后面。”
      苏未晚的笑慢慢淡下来。
      她当然知道那里。
      小时候他们说要把铁皮盒埋下去的地方。
      后来没有埋。
      但那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些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的东西。
      “去干什么?”
      陆时安看着她。
      “找一样东西。”
      “什么?”
      他停了两秒。
      “十七岁的答案。”
      苏未晚怔住。
      陆时安没有解释。
      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明天上午十点。”
      “我答应了吗?”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问题。
      陆时安这次却笑了。
      “没有。”
      “那你还定时间?”
      “因为我在问。”
      “……”
      苏未晚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
      她低头继续吃面。
      “知道了。”
      陆时安没有动。
      “这算答应?”
      “你再问就不算。”
      “好。”
      他转身。
      “陆时安。”
      他回头。
      苏未晚看着他。
      “今晚有事的话——”
      她顿了一下。
      “告诉我。”
      陆时安站在面馆门口。
      外面已经彻底黑了。
      医院大楼的灯亮在他身后。
      十七岁那年。
      如果苏未晚说:
      有事告诉我。
      他一定会回答:
      不用。
      没事。
      我能处理。
      可是这一次。
      陆时安看了她很久。
      然后点头。
      “好。”
      门帘落下。
      苏未晚一个人坐在桌边。
      碗里的面已经有一点凉。
      她低头吃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好吃。

      晚上回到长乐巷的时候,已经九点。
      苏母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医院怎么样?”
      “挺好的。”
      “汤喝了吗?”
      “喝了。”
      “时安呢?”
      苏未晚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也挺好的。”
      苏母看了她一眼。
      “我问他了吗?”
      “……”
      苏未晚低头换鞋。
      “妈。”
      “嗯?”
      “你真的很烦。”
      苏母笑得不行。
      “我什么都没说。”
      苏未晚不理她。
      拎着包上楼。
      房间还是她以前的样子。
      书桌换过。
      床换过。
      墙重新刷过。
      但窗户没有变。
      推开就能看到陆家屋顶的一角。
      小时候她经常趴在窗边喊:
      “陆时安!”
      然后对面窗户会打开。
      少年探出头。
      “干什么?”
      “下来。”
      “干什么?”
      “不知道,你先下来。”
      很多年过去。
      对面的窗户现在是黑的。
      苏未晚站了一会儿。
      转身。
      把铁皮盒从包里拿出来。
      放到桌上。
      她打开。
      一件一件翻。
      纸青蛙。
      门票。
      玻璃弹珠。
      旧照片。
      数学草稿纸。
      ——等高考结束,我有件事要告诉苏未晚。
      她盯着那句话。
      忽然发现纸下面还有很淡的一道压痕。
      像是曾经垫着另一张纸写过字。
      苏未晚把台灯拉近。
      侧着看。
      确实有字。
      很浅。
      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笔画。
      她伸手摸了摸。
      心跳忽然有一点快。
      十七岁的答案。
      陆时安说,明天带她去找。
      她合上盒子。
      没有继续研究。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蝉鸣。
      很短。
      九月了。
      居然还有蝉。
      苏未晚走到窗边。
      长乐巷已经睡了大半。
      路灯照着旧石板。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墙上。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她大概九岁。
      陆时安问她:
      “你以后会搬走吗?”
      她非常肯定地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家在这里啊。”
      小孩子说话从来不考虑以后。
      后来她搬走了。
      陆时安也走了。
      他们去了相隔两千公里的地方。
      认识不同的人。
      过完全不同的生活。
      可绕了那么大一圈。
      今晚。
      他们又同时回到了长乐巷。
      苏未晚趴在窗台上。
      忽然笑了一下。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
      陆时安。
      【我爸睡了。】
      她回复:
      【嗯。】
      又一条。
      【明天十点。】
      苏未晚:
      【知道了。】
      陆时安:
      【别迟到。】
      她看着这三个字。
      手指动了动。
      【陆时安。】
      【嗯?】
      【你到底要带我找什么?】
      对面沉默很久。
      久到苏未晚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手机亮起。
      【一样我十七岁就应该给你的东西。】
      苏未晚的手停住。
      她抬头。
      窗外的长乐巷安安静静。
      远处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八年前的夏天已经过去很久了。
      可她忽然有一种错觉。
      好像有些东西。
      一直留在那里。
      等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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