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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陌生人的日常 苏未晚是在 ...

  •   苏未晚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再次见到陆时安的。

      普通到那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天气。

      九月的临州刚刚开始有一点秋意。

      太阳仍旧很亮,风却已经不像八月那样黏在皮肤上。修复室里开着恒温空调,空气里永远有一种旧纸张和浆糊混在一起的淡淡气味。

      下午三点十二分,苏未晚刚处理完一页破损的旧报纸。

      师姐忽然从门口探进脑袋。

      “未晚。”

      “嗯?”

      “楼下有人找你。”

      苏未晚没有抬头。

      “谁?”

      “不认识。”

      “男的女的?”

      “男的。”

      她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

      师姐倚着门框,故意补了一句:“挺帅。”

      苏未晚抬头。

      “找错人了吧。”

      “他说苏未晚。”

      “……”

      “还说以前认识。”

      苏未晚低下头,把手里那块补纸压好。

      “让他等一下。”

      “你真不着急?”

      “有什么好着急的?”

      师姐看了她两秒。

      “行。”

      门重新关上。

      苏未晚盯着桌上的旧报纸。

      右上角那一处虫蛀的缺口刚刚补好,还需要压平。

      她低头整理工具。

      镊子。

      毛刷。

      小刀。

      吸水纸。

      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可等她第三次把已经放好的镊子重新挪位置时,她终于停住。

      临州。

      以前认识。

      男的。

      她其实已经知道是谁了。

      只是身体比脑子更早一步不愿意承认。

      苏未晚摘下手套。

      洗手。

      照镜子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今天头发扎得很随便。

      于是伸手重新理了一下。

      理完以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莫名其妙。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两秒。

      “神经。”

      然后转身下楼。

      楼下大厅人不多。

      前台旁边放着几盆绿植,门外阳光斜斜地落进来。

      苏未晚一眼就看见了他。

      陆时安站在玻璃窗边。

      黑色短袖,深灰长裤。

      相机包搭在肩上。

      他正在低头看一张宣传册。

      几年不见,他比记忆里高了一点。

      或者只是肩背更挺了。

      头发剪短了。

      侧脸轮廓也比十七岁的时候更清晰。

      她站在楼梯最后一级,没有动。

      这一刻竟然没有她想象中的戏剧性。

      没有心跳声突然放大。

      没有什么多年以后终于重逢的失控感。

      只是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原来陆时安现在长这样。

      很奇怪。

      她明明见过他无数次。

      八岁。

      十二岁。

      十五岁。

      十七岁。

      她记得他小时候磕掉半颗门牙的样子。

      记得他初中时长得太快,校服裤子总短一截。

      记得高三那年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做题。

      可眼前这个人,她确实不认识。

      至少,不完全认识。

      陆时安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视线撞上的那一瞬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还是他先笑了一下。

      “苏未晚。”

      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被他念出来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

      太熟悉了。

      熟悉得把这几年一下压短。

      “陆时安。”

      她走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顾星如说的。”

      “她?”

      “嗯。”

      苏未晚心里把顾星如骂了一遍。

      陆时安像是看出来了。

      “她让我别说。”

      “你还是说了。”

      “忘了。”

      “……”

      还是那个德行。

      她低头。

      嘴角却莫名松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来临州的?”

      “上个月。”

      苏未晚抬头。

      “这么久?”

      “嗯。”

      “没听我妈说。”

      “我也没告诉家里几次。”

      话到这里,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大厅里有人推门出去。

      玻璃门开合时带进一阵风。

      苏未晚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几年没见,好像有很多东西可以说。

      可真正站到一起,却发现那些问题都太大。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为什么一直没联系。

      大学怎么样。

      工作累不累。

      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些话到了嘴边,最后都变成一句很普通的:

      “你来找我有事?”

      陆时安顿了一下。

      “算有。”

      “什么?”

      “请你喝咖啡。”

      苏未晚看着他。

      “这也算事?”

      “对我来说算。”

      她没有接话。

      陆时安把相机包往肩上提了提。

      “下班了吗?”

      “还没。”

      “几点?”

      “六点。”

      他点头。

      “那我等你。”

      苏未晚愣了。

      “你等我?”

      “嗯。”

      “两个多小时?”

      “没事。”

      “你很闲?”

      陆时安看着她。

      “今天挺闲。”

      她忽然有一种荒唐的熟悉感。

      小时候也是这样。

      她上兴趣班,他在外面等。

      她被老师留下补作业,他坐在校门口踢石子。

      后来十七岁以后,他忽然不等了。

      所以现在重新听到这句话,竟然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可以先去忙。”

      “不忙。”

      “随你。”

      她转身往楼梯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厅五点半关门。”

      陆时安点头。

      “知道了。”

      苏未晚:“……”

      她忽然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听懂她在赶人。

      最后什么也没说。

      继续上楼。

      回到修复室以后,师姐第一时间凑过来。

      “谁?”

      “朋友。”

      “普通朋友?”

      “以前邻居。”

      “青梅竹马?”

      苏未晚停住。

      “你电视剧看太多了。”

      师姐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是?”

      “不是。”

      “那你脸红什么?”

      “空调太热。”

      “二十二度。”

      “……”

      苏未晚戴上手套。

      “不聊天了。”

      可接下来两个小时,她的效率明显降低。

      并不是一直想到陆时安。

      她甚至刻意没有想。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下意识看一下墙上的钟。

      四点二十。

      四点五十五。

      五点三十一。

      六点整。

      她第一次觉得一下午过得这么慢。

      下班以后,她收好东西。

      走出楼门时,陆时安果然还在。

      只是已经从大厅移到了外面的长椅上。

      手里拿着相机。

      正在看照片。

      她走过去。

      “你真等了?”

      陆时安抬头。

      “嗯。”

      “没无聊死?”

      “拍了点东西。”

      “什么?”

      他把相机翻过来。

      屏幕上是一棵树。

      修复馆门口那棵很普通的梧桐。

      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

      地上全是细碎的影子。

      苏未晚看了两秒。

      “你还是喜欢拍这些。”

      说完,她自己先停住。

      陆时安也没说话。

      “还是。”

      这个词有点奇怪。

      像他们之间没有隔着几年。

      像她仍然知道他的习惯。

      苏未晚把视线移开。

      “走吧。”

      附近有一家咖啡馆。

      临街。

      位置不算大。

      他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单的时候,陆时安问她:

      “还喝拿铁?”

      苏未晚愣了一下。

      “你记得?”

      “嗯。”

      “我现在喝美式。”

      陆时安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嫌苦。”

      “人会变。”

      她说。

      陆时安低头看菜单。

      “也是。”

      最后两个人都点了美式。

      咖啡上来以后,苏未晚喝了一口。

      确实苦。

      可她早已经习惯。

      “你现在做摄影?”

      她先开口。

      “嗯。”

      “全职?”

      “差不多。”

      “拍什么?”

      “纪实多一点。”

      “赚钱吗?”

      陆时安笑。

      “第一句话问工作,第二句话问工资。”

      “成年人聊天不都这样?”

      “你小时候不是。”

      “我小时候还问你数学作业写完没有。”

      “现在也可以问。”

      “……”

      苏未晚笑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刚见面的时候,她觉得眼前的人完全陌生。

      可只聊了几句话,那些旧习惯就一点点冒出来。

      好像一个已经很久没打开的房间,窗帘拉开以后,灰尘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只是东西旧了。

      人也变了。

      “你呢?”陆时安问。

      “什么?”

      “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苏未晚低头看咖啡杯。

      “挺喜欢。”

      “修东西?”

      “嗯。”

      “以前没想过你会做这个。”

      “我以前自己也没想过。”

      “累吗?”

      “眼睛累。”

      “那你还近视吗?”

      苏未晚抬头。

      “什么叫还近视?”

      “小时候戴眼镜不是假性近视?”

      “早好了。”

      “哦。”

      “你记这些干什么?”

      陆时安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喝咖啡。

      苏未晚看着他。

      忽然发现他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她以前没见过。

      她张了张嘴。

      差点问出来。

      最后还是忍住。

      那些年里他发生过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手腕上的疤。

      喜欢喝的东西。

      工作的城市。

      住过的房子。

      认识过的人。

      她没资格像从前一样理所当然地问。

      陆时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怎么了?”

      “没事。”

      苏未晚转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下来。

      街道上光线一点点暗。

      咖啡馆开始有人开灯。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话题都很轻。

      大学。

      毕业。

      临州。

      共同认识的人。

      唯独没有碰那几年最重要的部分。

      像两个人都默认那是一块不能随便踩进去的地方。

      直到陆时安忽然问:

      “你还和林知谦联系吗?”

      苏未晚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没想到陆时安会知道。

      “顾星如告诉你的?”

      “以前知道一点。”

      “哦。”

      她低头搅咖啡。

      “分了。”

      陆时安没有追问。

      只是点头。

      “嗯。”

      苏未晚忽然有点想笑。

      “你就嗯?”

      “那我该说什么?”

      “没有。”

      “祝你分手快乐?”

      “算了。”

      她笑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过了几秒,苏未晚也问:

      “你呢?”

      “我什么?”

      “没谈过?”

      陆时安看她。

      她立刻补充:

      “随便问问。”

      “谈过。”

      苏未晚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直接。

      “哦。”

      “大学的时候。”

      “哦。”

      “后来分了。”

      “哦。”

      陆时安忽然笑。

      “你怎么也只会哦?”

      “那我应该说什么?”

      “没有。”

      他把她刚才的话原封不动还回来。

      苏未晚瞪他。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可笑完以后,心里又同时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是真的错过了很多年。

      多到彼此都已经认真喜欢过别人。

      多到就算现在坐在这里,也不能假装那些生活没有发生。

      窗外开始下雨。

      很细。

      雨丝打在玻璃上。

      苏未晚看了一会儿。

      “临州最近怎么总下雨。”

      陆时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

      “你以前喜欢下雨。”

      “小时候喜欢。”

      “为什么?”

      “可以不用上体育课。”

      陆时安笑。

      “我记得。”

      苏未晚回头。

      “你为什么什么都记得?”

      这句话问完,陆时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

      很久。

      “也没有什么都记得。”

      他说。

      苏未晚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她低头喝咖啡。

      已经凉了。

      他们本来可以就这样结束。

      喝完咖啡。

      说再见。

      交换一个已经有很多年没使用过的联系方式。

      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

      可大概有些事情,一旦重逢,就很难真正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未晚低头看着杯沿那道褐色水痕。

      忽然开口。

      “陆时安。”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他抬眼。

      “你当年为什么突然不理我?”

      空气一下安静。

      陆时安脸上的笑淡了。

      外面雨声很轻。

      苏未晚甚至有点后悔。

      她本来没打算今天问。

      甚至这些年她都告诉自己已经不在乎。

      可真正面对这个人,那个十七岁的自己还是从某个角落里跑出来。

      很固执。

      一定要一个答案。

      陆时安没有回避。

      只是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爸。”

      苏未晚一怔。

      “陆叔叔?”

      “嗯。”

      “为什么?”

      他低头看杯子。

      “那时候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欠了钱。”

      苏未晚没有说话。

      她其实知道陆家那几年不太好。

      只是那时候陆时安从来没说。

      她只记得他突然不再买以前喜欢的球鞋。

      不再和同学出去吃东西。

      甚至连学校春游都说没意思,不想参加。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不想。

      只是没钱。

      “老师打电话到家里以后,”陆时安慢慢说,“我爸知道日记的事,发了很大的火。”

      苏未晚抬头。

      “他说什么?”

      陆时安停了一下。

      “很多。”

      “比如?”

      他却摇头。

      “算了。”

      “陆时安。”

      “苏未晚。”

      他看着她。

      “今天先不说这个。”

      她皱眉。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说,会显得像在解释。”

      “你不就是在解释吗?”

      “不是。”

      他停了几秒。

      “至少我不想让你觉得,当年所有事情都是因为别人。”

      苏未晚愣住。

      陆时安低声说:

      “我自己也有问题。”

      咖啡已经凉了。

      苏未晚低头看着杯沿那一道很浅的褐色水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陆时安也是这样,遇到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就会先低头。

      十七岁的时候她不懂。

      她只觉得他不肯说。

      不肯解释,不肯挽留,甚至连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都吝啬。

      后来隔了那么多年,她才慢慢发现,有些人的沉默并不代表无话可说。

      只是那些话压得太久,久到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

      “所以,”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当年你突然不理我,是因为你爸?”

      陆时安没有立刻回答。

      咖啡馆临街,玻璃外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临州下午下了一场很短的雨,路面还湿着,梧桐叶被风吹得一翻一翻。

      过了几秒,他才说:“不全是。”

      苏未晚抬眼。

      “那时候家里确实出了点事。”他说,“我爸知道学校打电话以后,发了很大的火。”

      他说到这里停住,没有继续。

      苏未晚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陆时安笑了一下。

      很淡。

      “然后我十七岁,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解决。”

      苏未晚也笑了。

      “听起来不像你。”

      “是吗?”

      “你十七岁的时候明明什么都不说。”

      陆时安看着她。

      “所以什么都没解决。”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安静了。

      有些事大概就是这样。

      隔着五六年再回头看,会发现当年那些以为天大的委屈,其实只需要坐下来,好好说十分钟。

      可偏偏那时候谁都没有。

      苏未晚低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杯。

      “那个女生呢?”

      陆时安愣了一下。

      “什么?”

      “高三那年,”她说得很慢,“经常来找你的那个女生。”

      说完,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们甚至连彼此这几年谈过什么恋爱、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都不知道,她居然还记得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陆时安却看了她很久。

      然后问:

      “你那时候很在意?”

      苏未晚抬头。

      “我只是问问。”

      “哦。”

      他应了一声。

      苏未晚皱眉:“陆时安。”

      他终于笑了。

      这个笑跟刚才不一样。

      很轻,却像突然把面前那个已经陌生了许多的男人,又拉回了很多年前。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那到底是谁?”

      陆时安没有回答。

      反而问她:“那学长呢?”

      苏未晚一怔。

      “什么学长?”

      “给你送复习资料的那个。”

      她用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然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居然还记得?”

      “嗯。”

      “你当时不是根本不在乎吗?”

      陆时安看着她。

      苏未晚说完自己也停住了。

      窗外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似乎正以一种近乎荒唐的方式,把十七岁时没有说出口的问题一个一个重新捡起来。

      她以为他喜欢别人。

      他以为她喜欢学长。

      两个人谁都没有问。

      谁都觉得自己已经从对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然后带着那个错误的答案,走了那么多年。

      苏未晚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

      只是觉得荒唐。

      “我们以前是不是挺蠢的?”

      陆时安也笑了。

      “我比较蠢。”

      “你还挺客观。”

      “嗯。”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现在也没有聪明多少。”

      苏未晚看着他。

      这一刻,她忽然很想问:

      那你现在呢?

      现在还有喜欢的人吗?

      这些年有没有哪一个人,让你觉得比长乐巷更像家?

      你有没有哪一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忽然想起我?

      可这些问题最后一个也没有出口。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立场。

      陆时安也没有。

      他们只是两个多年没见的旧朋友。

      旧到曾经知道彼此最喜欢什么口味的汽水。

      陌生到如今连对方住在哪个区都不知道。

      苏未晚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所以那个女生到底是谁?”

      陆时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眼笑了笑。

      “下次告诉你。”

      “为什么要下次?”

      “因为今天说得够多了。”

      苏未晚盯着他两秒。

      “陆时安。”

      “嗯?”

      “你以前没这么会吊人胃口。”

      “以前也没机会。”

      她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陆时安却已经转开视线。

      好像刚才那句有些暧昧的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苏未晚莫名觉得耳根有些热。

      她低头去看手机。

      六点四十七。

      “我该走了。”

      陆时安起身:“我送你。”

      “不用。”

      “下雨了。”

      “已经停了。”

      “路还是湿的。”

      苏未晚看他。

      “路湿跟你送我有什么关系?”

      陆时安沉默两秒。

      “没关系。”

      苏未晚差点笑出来。

      “那就行。”

      她拎起包往外走。

      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时,潮湿的空气扑过来,带着雨后树叶很淡的青味。

      她走出几步,发现陆时安还是跟了出来。

      “你不是说没关系吗?”

      “嗯。”

      “那你出来干什么?”

      “顺路。”

      “你知道我住哪里?”

      “不知道。”

      “……”

      苏未晚停住脚步。

      陆时安也停下。

      两个人站在人行道边。

      雨后的路灯昏黄。

      街边店铺一盏一盏亮起来。

      车流从他们身后经过。

      过了这么多年,他们第一次并肩站在一个与长乐巷毫无关系的城市里。

      苏未晚忽然有一点恍惚。

      以前她总觉得,陆时安这个人应该和长乐巷绑在一起。

      巷口的香樟。

      夏天的蝉鸣。

      学校后门的早餐摊。

      傍晚一起骑回家的自行车。

      可现在他就站在临州的街头。

      陌生城市。

      陌生街道。

      身上背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相机包。

      她忽然意识到。

      他们真的已经长大了。

      陆时安忽然叫她。

      “苏未晚。”

      “嗯?”

      “还有一样东西。”

      他说完,从随身背着的黑色包里拿出一个不大的铁皮盒。

      苏未晚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盒子已经很旧。

      边角磨掉了漆。

      盖子上原本画着的蓝色小鲸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可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小时候他们把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里面塞。

      糖纸。

      电影票。

      折坏的纸飞机。

      陆时安从旧书上剪下来的插画。

      她写了一半嫌太丑又揉掉的纸条。

      他们甚至认真讨论过,要把这个盒子埋在长乐巷那棵槐树下面。

      等二十岁的时候一起挖出来。

      后来谁都忘了。

      或者说——

      她以为他们都忘了。

      苏未晚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在你那里?”

      “搬家的时候找到的。”

      陆时安把盒子递给她。

      她没有立刻接。

      “你打开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当年说好一起开。”

      苏未晚心里像被什么很轻地撞了一下。

      她终于伸手接过来。

      铁皮凉凉的。

      比记忆里轻。

      却又好像很重。

      她低头看了很久。

      “都多少年了。”

      陆时安站在路灯下。

      “嗯。”

      “你还记得?”

      “记得。”

      苏未晚没说话。

      雨后的风从街口吹过来。

      树叶沙沙地响。

      那一瞬间,她忽然又闻到了长乐巷夏天的味道。

      蝉鸣。

      柏油路晒过之后的热气。

      冰棍化开的甜味。

      还有八岁时那个蹲在墙根边,把最酸的话梅糖留给她的少年。

      她抬头。

      “那现在开吗?”

      陆时安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摇了摇头。

      “今天不看。”

      “为什么?”

      “苏未晚。”

      “嗯?”

      “我们已经错过那么多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

      “总得留一点东西,给下次见面。”

      苏未晚怔住。

      这句话没有表白。

      甚至说不上有多暧昧。

      可她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疼。

      更像一扇关了很多年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

      陆时安后退半步。

      “到家告诉我。”

      他说。

      “走了。”

      “你不送了?”

      陆时安看她。

      苏未晚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明明刚才还嫌他跟着。

      陆时安唇角动了动。

      “你不是说不用?”

      “……”

      苏未晚抱紧盒子。

      “随便问问。”

      “嗯。”

      “赶紧走。”

      “好。”

      他真的转身走了。

      没有再回头。

      苏未晚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

      走出去很远以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铁皮盒。

      街边便利店的灯光落下来。

      蓝色小鲸鱼已经掉漆掉得几乎看不清。

      她忽然想起。

      这个盒子最开始其实不是用来装回忆的。

      是小时候某一年春节,陆时安妈妈买的饼干盒。

      饼干吃完以后,陆时安问她:

      “扔吗?”

      她说:

      “不扔。”

      “那放什么?”

      八岁的苏未晚想了半天。

      非常认真地说:

      “放以后。”

      陆时安当时还笑她。

      “以后怎么放进去?”

      她生气。

      “就是以后会用的东西。”

      现在想想,实在很傻。

      可这么多年过去。

      那些所谓的“以后”,居然真的全部留在里面。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苏未晚拿出来。

      是陆时安。

      只有两个字。

      【别开。】

      苏未晚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回复。

      【凭什么?】

      对面很快变成“正在输入”。

      又消失。

      过了很久,消息才过来。

      【等我。】

      苏未晚盯着那两个字。

      街边人来人往。

      有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出租车停下,又开走。

      这个城市仍然按照它原来的速度运行。

      没有人知道。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十七岁的自己。

      那时候她其实等过陆时安很久。

      等他解释。

      等他主动来找她。

      等高考结束。

      等暑假。

      等离开长乐巷以前,他突然跑过来说一句:

      “苏未晚,我们谈谈。”

      可他从来没有来。

      后来她慢慢就不等了。

      人不可能永远停在原地。

      她去了新的城市。

      认识新的人。

      上课。

      考试。

      实习。

      毕业。

      也认真喜欢过一个人。

      甚至差一点以为,他们会一起走很远。

      她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陆时安一句话,整晚睡不着的小姑娘了。

      她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现在。

      苏未晚低头。

      打字。

      【我考虑一下。】

      陆时安:

      【考虑什么?】

      【考虑听不听你的。】

      过了十几秒。

      【那你慢慢考虑。】

      她看着那句话。

      没有再回复。

      到家以后,她把铁皮盒放在客厅茶几上。

      洗澡。

      吹头发。

      收拾衣服。

      给母亲回电话。

      做完所有事情。

      十一点二十七分。

      苏未晚坐到沙发上。

      铁皮盒就在面前。

      她伸手。

      指尖搭在盖子边缘。

      只要稍微用一点力。

      就能打开。

      她盯着那只褪色的小鲸鱼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手收回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消息。

      只是时间。

      十一点三十一。

      苏未晚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二十五岁。

      居然真的因为某个人两个字,没有打开一个属于自己的盒子。

      她起身。

      把盒子拿进卧室。

      放在床头。

      关灯。

      躺下。

      五分钟以后。

      睁眼。

      翻身。

      十分钟以后。

      又翻回来。

      她拿手机看了一眼。

      陆时安没有再发消息。

      苏未晚把手机扣回去。

      闭眼。

      脑子里却全部是下午的画面。

      楼下。

      咖啡馆。

      雨。

      那个女生。

      学长。

      还有那句:

      ——总得留一点东西,给下次见面。

      她忽然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有车经过。

      灯光从窗帘缝里一闪而过。

      床头的铁皮盒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苏未晚看着它。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一个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如果那时候,他们都肯多问一句。

      会不会不一样?

      她以前总觉得答案是会。

      后来长大以后,又觉得也许不会。

      因为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可今晚。

      她第一次觉得。

      过去怎么样,好像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真正让她睡不着的,是另一件事。

      陆时安回来了。

      不是十七岁的那个陆时安。

      是一个她已经不完全认识的人。

      而最可怕的是——

      她居然开始有一点想知道。

      现在的他,到底是什么样。

      窗外风吹过。

      树叶轻轻响。

      苏未晚重新闭上眼。

      那一夜,她没有打开铁皮盒。

      也很久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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