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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别离 五月初的时 ...

  •   五月初的时候,林薇收到了卫生院的正式通知,领养手续调查结束,她的身份合法有效,没有任何撤销的必要,案上的年龄偏差被认定为"历史操作问题",不予追究。

      她那天请了假,我们两个在家里吃了顿好的庆祝。她烧了那道练了好几次的红烧排骨,这次卖相终于拿得出手了。酱色红亮,撒了白芝麻,摆盘摆得跟餐厅一样。

      "怎么样?"她紧张地看着我夹起第一块。

      我嚼了嚼。"九分了。"

      "还差一分差哪儿了?"

      "差在火候上。再炖五分钟就好了。"

      "下次再改进。"她笑了,坐下来给自己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确实还行。"

      我们吃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春天已经很深了,梧桐树的叶子密密的,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进来。桌上的排骨飘着热气,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的重播,声音不大不小地填满了房间。

      "小薇。"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嗯?"

      "我决定了,名那个医疗支援项目。"

      我一愣。她看着我,表情很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你之前不是说——"

      "之前是之前,她说,"那时候我怕走了就见不到你了,但现在我觉得,走一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会回来,你也会在这儿,而且……"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米饭。"而且我想过了。我当了这么多年医生,一直在城里。我想去看看不一样的地方。我想用这双手去帮一些真的需要我的人。不是那些已经有很多选择的人,是那些没有选择的人。"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抬起头看我,目光里那种笃定又回来了,"去一年。明年春天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说:"好。"

      她反而愣了一下。"你不拦我?"

      "我为什么要拦?"

      "我以为——"

      "林薇,"我说,"你替了我走了那么多年。现在你想去走一条你自己的路,我有什么理由拦你?我只会等你回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光。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脖子里。

      "一年。"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就去一年。"

      "我知道。"

      "我会写信,有信号就打视频。"

      "好。"

      "你不许搬走。"

      "你房子这么大,我搬哪儿去?"

      她笑了一声,把脸抬起来看着我,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是翘的。"我走了之后你每天给绿萝浇水。"

      "好。"

      "每两周回去看一次刘阿姨。"

      "好。"

      "每天画一幅画,等我回来看。"

      "每天一幅?"

      "起码两天一幅。"

      "行。"

      她松开了我,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碗继续吃饭。筷子夹菜的手稳得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她夹的那块排骨没送到嘴里,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又放回了碗里。

      "其实我有点怕,"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怕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怕那边条件太差,怕适应不了。更怕,"她停了一下,"怕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会不一样的。"我说,"老槐树不会变。绿萝不会变。我更不会变。"

      她看着我,目光软下来。"你保证?"

      "我保证。"

      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安心,也有一点点不舍。她把那块排骨终于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但她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咽回去了。

      出行的日子定在五月底,她报名去了西南山区的一个乡镇卫生院,为期一年。临行前的那些天她忙着交接工作、收拾行李、和各种人道别。我每天陪着她,帮她装箱子、列清单、确认有没有漏带什么。

      一个晚上我们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摊着各种物资,什么药品、便携医疗设备、御寒衣物、几本她最喜欢的医学期刊。她蹲在那里一样样检查,我坐在旁边帮她递东西。

      "手电筒带了没有?"我问。

      "带了。"

      "充电宝?"

      "带了两个。"

      "防蚊水?"

      "在药箱里。"

      "绿萝我会浇水的。"

      她抬头看我,手里正捏着一卷绷带。"你从刚才到现在说了八遍绿萝了。"

      "我怕你担心。"

      她放下绷带,从地板上挪过来,坐到我面前。"我不担心绿萝,我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会不会不好好吃饭,会不会画到半夜忘了睡觉,会不会……"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会不会想我想得画不出来。"

      "我画不出来的时候就画你。"

      "那更画不出来了。"

      "那就等你回来再画。"

      她看着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银边。她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梧桐树的轮廓,和我小小的倒影。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她说。

      "我知道。"

      她靠在沙发上,拿过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来,"她把笔递给我,"你画我。现在。"

      "现在?"

      "我想看看在你眼里,我要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接过笔看着她。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后是摊开的行李箱和零散的衣物。月光和灯光混合着落在她身上,她穿着居家的灰毛衣,头发散着,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眼底有一点水光,但整张脸是平静的、安然的。

      我低下头,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任我画。

      那幅画画了将近一个小时,画完的时候她已经在沙发上靠着坐垫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脸上投着细细的影,我轻轻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拉过毯子盖在她身上。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我蹲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放回毯子下面,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把那幅画的最后几笔修完。画里的她坐在一地杂物中间,身后是行李箱,身侧是月光。她的眼睛看着画面外的某处,眼神清澈又柔软,像在等什么人。

      我在画的右下角写:"出发前的晚上。"

      出发那天是五月二十七日。晴天,有风。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这栋她住了十几年的白房子。院子里那两棵梧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绿得发亮。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来看我。

      "走吧,"我说,"车在等了。"

      她点点头。我们并肩走出铁艺大门。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和十四年前她从福利院离开时那扇铁门的声音很像。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没有回头。

      车站的人很多。她站在检票口前,行李箱立在她腿边。我们面对面站着,周围是往来穿梭的乘客和广播里不断播报的列车信息。

      "到了发消息。"我说。

      "好。"

      "那边条件不好的话跟我说。我给你寄东西。"

      "好。"

      "好好吃饭。"

      她笑了。"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那你也喊一声听听。"

      她笑得更厉害了。但笑着笑着嘴角就慢下来,眼睛也慢下来,最后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浓很浓的东西,像墨汁滴在水里,慢慢地、无声地漾开来。

      "小薇。"她叫我。

      "嗯。"

      她张开手臂。我走过去抱住了她。她的下巴搁在我肩上,环在我背后的手微微收紧。她的呼吸在我颈侧,温热的,带着一点颤。

      "等我回来。"她说。

      "等你回来。"我说。

      广播响了,通往目的地的列车开始检票。她松开我,拖起行李箱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的时候,"她远远地说,"你画的那棵树,我想去看。就我们两个。"

      "好。"

      她笑了。然后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检票口,汇入人群里。她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灰色的卫衣、白色的行李箱、高高的马尾辫。人群很快就把她淹没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站在车站大厅里,看着检票口的方向,站了很久。广播里又换了新的车次信息。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有人拎着行李,有人牵着小孩,有人行色匆匆地跑着赶车。我一直站在那里,直到那个方向再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了,才转身往外走。

      走出车站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很烈。我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的消息:"上车了。窗外的风景很好看。"

      我回:"到了告诉我。"

      过一会儿她又来了一条:"想你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打了一个字发过去:"想。"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车站广场。公交站台有很多人在等车,我也站过去。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城市在倒退。梧桐树的绿荫从玻璃上滑过去又滑过来。我靠着窗,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刚才她站在检票口前回头看我的样子,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光。她说等我回来,她说要一起去老槐树下面看看。

      那些话我记住了。一个字都不会忘。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座椅上跳动着细碎的光斑。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光斑,慢慢地在心里画了一幅画。画面的远景是车站大厅,人来人往,广播声模糊成背景。近处是两个站在一起的人,一个拖着行李箱,一个空着手。她们面对面站着,没有说话,但彼此都明白。

      我在心里把那幅画画完了,然后靠回椅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一年多,很快就会过去,那棵老槐树又要开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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