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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追查 那个春天本 ...

  •   那个春天本应该是平静的,林薇的案子结了,医疗支援的名额放弃了,我们两个人安安稳稳地住在一起,日子像一杯慢慢放凉的白开水,清透而安宁。但四月的一个午后,一通电话打破了这一切。

      是小陈打来的,"你朋友那个遗产案,"她的语气比平时快,像在压着什么,"我查了一些东西,可能是她想知道的。"

      "什么东西?"

      "那个伪造签名的远房侄子,他找的那个律师,我查了他的档案,发现他以前经手过另一个案子,和领养有关。我顺藤摸瓜翻了一些卷宗——你朋友养父母的那份领养文件里,有个细节不对劲。"

      "什么细节?"

      "你朋友被领养的时候,手续上写的年龄是九岁,但有一份补充材料,好像是卫生院那边存档的,上面写着她的实际年龄可能是十岁,这也导致时间对不上。"

      我心里一紧,"时间对不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领养手续可能有问题。要么是档案被人改过,要么是领养流程本身存在违规,"小陈顿了顿,"你朋友她……知道自己身世里可能还有别的事吗?"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不知道,林薇知道她们是从同一块门垫上被发现的,知道那张"不要分开"的纸条,但同样她不知道自己实际年龄和领养文件不符。我挂掉电话之后坐在画架前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着,新叶沙沙作响,春天的光很好,但我的心里沉沉的,像有一块石头慢慢往下坠。

      林薇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晚,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我就看出她脸色不对。

      "怎么了?"我问。

      她抬起头看我,表情有点奇怪。"今天有人来找我。卫生院的,说我爸妈——我养父母——当年领养我的手续,有人举报说存在违规。"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举报?谁?"

      "不清楚,是匿名的。但那人说,如果查实了领养手续无效,我的户籍可能会受影响。"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手指攥着包带。"小薇,我有点慌。那个房子刚刚保住,如果户籍出问题,一切都白费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不会的,别慌。"

      "可是我——"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动,"如果我连合法身份都保不住,那我到底是谁?我是林薇,还是小薇?还是什么都不是?"

      "你是你,"我握住她的手,"不管户籍什么样、领养手续怎么样,你都是你。"

      她低下了头。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那天晚上她没怎么说话,很早就上楼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想小陈说的那些话——年龄对不上,时间对不上,领养手续可能有问题。

      如果她的领养手续真的存在违规,那么那对夫妇——她的养父母——当年是怎么把她从福利院带走的?他们知不知道手续有问题?如果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那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又按不下去。

      第二天我去了小陈的律所,她给我看了更多材料,有一份文件让我看了好几遍。

      "这是当年卫生院那边的存档,"小陈指着屏幕上的扫描件,"你朋友被发现的记录上写着——'婴儿,约十个月大'。但她的领养文件上写的是九岁,这不是简单的笔误。"

      "年龄问题这么大?"

      "如果只是误差一两个月还能解释,但这是整一年的差距。"小陈关掉文件,看着我,"我怀疑她的出生证明是后来补办的,手续日期被动过手脚。这在一些操作不规范的领养案子里常见,为了匹配收养人的条件,把孩子的年龄改大或者改小。"

      "那这对她会有什么影响?"

      "如果被查实,她的户籍身份会被重新认定。已经办妥的证件、学历、执业资格都可能受影响。"小陈叹了口气,"当然,也有可能查不出来,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但前提是那个匿名举报的人别再继续追了。"

      "有办法查到是谁举报的吗?"

      "我试试。"小陈点头,"你让你朋友先稳住,别慌。不要主动去跟任何调查机构接触,等我的消息。"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薇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早就凉了的水。她没有喝,就那么握着,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点上。

      "小薇。"我走过去坐下。

      "你去哪儿了?"她问,声音哑哑的。

      "去见了小陈,她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把小陈说的简要说了一遍。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我养父母的领养手续可能有问题。他们可能一开始就知道。"

      "不一定,可能他们也不知道。"

      "可如果他们知道呢?"她转过来,月光照着她的脸,表情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如果他们是故意把年龄改大了把我领走的呢?那我这十几年……"

      她的声音哽住了。我站起来走过去。"那十几年你是他们的女儿。不管手续怎么写,他们养大了你,爱过你,这是真的。"

      "但那些爱里面,如果藏着别的呢?"

      我无言以对。她站在那里,手指抓着窗框的边缘,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看着细长又脆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那天夜里她没睡,当我半夜醒来的时候,听到她房间有轻微的动静,我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她正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张领养文件的复印件,借着手机的光在看,她的眼睛干涩,表情带着不忍。

      "别看了,"我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她说,"可我就是想知道……想知道那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想知道我是谁。"

      她的声音表现得很平静,我不认得望着她,伸出手臂环住她,让她的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哭,只是那么安静地靠着。

      "不管查出来是什么,"我在她耳边说,"我都在。"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慢慢伸过来,攥住了我的衣角,攥得很紧。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林薇照常上班,面色如常地查房、开药、和同事说笑,但我知道,只有在回到家将房门关上之后,她脸上那种紧绷的平静才会松下来,露出底下的疲惫和不安。

      小陈那边一直在查,她找到了几个当年经手过领养手续的旧工作人员,但大多数人已经退休甚至离世了,线索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扯散了的毛线,进度缓慢。

      但匿名举报人那边还在继续施压,卫生院的调查组更是医院找林薇问过两次话,问的内容很细,包括她什么时候被领养的、养父母有没有跟她提过手续的事、她自己的记忆里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每一次问话回来,她都更沉默一些,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她养父母留下的那些相册,她慢慢的将一页页翻过去,从九岁的小女孩到实习医生到现在的林薇。她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是她和养父母在海边拍的,她骑在养父的脖子上,笑得露出了缺掉的门牙。

      "我那时候掉了一颗牙,"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妈说掉牙要扔到房顶上,这样新牙才能长正,我爸真的爬梯子把我的牙扔到了房顶上。"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合上相册。"不管手续怎么样,"她说,",我相信,他们是爱我的。"

      我坐在她旁边。春夜的暖风从纱窗透进来,带着草木正在生长的气息,她的侧脸也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安静。

      "那个举报人,"她忽然说,"你觉得会是谁?"

      "不知道。"

      "会不会是他?"她指的是那个远房侄子。

      "有可能,输了官司不甘心,想从别的地方下手。"

      "那如果他真的把我的身份捅穿了呢?"她转过来看我,"如果我真的不再是个合法的人,不能再当医生了……"

      "那就再换个活法。"

      "换什么活法?"

      "你以前不是说过,想试试别的?"

      "那只是说说。"

      "那就把它变成真的。"我看着她,"你不需要一直做林医生,你可以只是林薇,或者小薇,或者别的什么。"

      她看了我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她眼底映成两小片银色的光斑。

      "小薇。"她叫我。

      "嗯。"

      "有你真好。"她说。然后她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像那天凌晨在我出租屋里一样,但这次她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靠着,呼吸平缓,像终于靠岸的船。

      四月末的一个下午,小陈终于把匿名举报人查出来了,不是那个远房侄子,是一个我已经很久没听到名字的人,当时福利院的旧工作人员,周老师。

      我接到小陈电话的时候,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上。"你说谁?"

      "周老师,那个以前在福利院教画画的周老师。"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周老师,那个送我水彩颜料、说我有天赋、让我好好画下去的周老师,她为什么要举报林薇的领养手续?我不明白

      小陈说周老师当年是镇卫生院的护士,后来才调到福利院兼职教画画。她知道当年领养手续的很多内情,包括那份年龄不符的档案。这些年她一直觉得林薇的养父母领养程序不规范,但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发声,直到最近她偶然看到了报道林薇遗产案的地方新闻,又想起了这桩旧事,于是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她不是针对你朋友,"小陈说,"她是觉得当年那对夫妇可能利用了某些关系走捷径改了年龄,她认为这是违规操作,应该被纠正。"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房间里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春日的阳光很好,洒了一地的光斑。但这些光斑像碎掉的玻璃,刺得我眼睛疼。那个举报人是周老师,那个给过我温暖、支持和信念的人,现在正在举报林薇。两件完全不冲突的事被命运拧在一起,拧成一股我解不开的乱麻。

      那天晚上林薇回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周老师,我隐约记得她,是个瘦瘦的、戴圆框眼镜的女老师,她还教过你画画。"

      "对,她教过我,那盒水彩也是她给的我。"

      "那她现在在举报我,"林薇笑了笑,那个笑是苦的,"生活真有意思,是不是?"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别管。"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去找她谈,她肯定不是针对谁的,我去问清楚."

      林薇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担忧。"你确定?"

      "确定。"我说,"她是我老师,有些事情,当面说清楚比什么都强。"

      她没再反对。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我出发去找周老师,地址是小陈给的,她退休之后搬到了城郊一个安静的小镇上。长途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村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见面要说的话。

      下了车之后沿着一条种满梧桐的小路走了十几分钟,看到了那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院子很小,种了一些花和菜,墙边爬着蔷薇,这个时节还没开花,只有密密的绿叶。

      我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周老师站在门口。她比十几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有些驼。但她那副圆框眼镜还在,鼻梁上架着,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种温和而认真的光。

      她看到我,愣了几秒,然后她推了推眼镜,仔细地看着我的脸。

      "你是……"她的声音变了,比从前沙哑,"小薇?福利院那个小薇?"

      "周老师。"我的嗓子有点紧。

      她怔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门。"进来说。进来说。"

      院子里有一张老藤椅和一张小方桌,桌上泡着一壶茶。她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来,隔着桌面看着我。

      "你长这么大了,"她说,目光在我脸上流连,"他们跟我说你考上了美术学院,画得怎么样了?"

      "还在画。现在给杂志画插画。"

      "好。好。"她点头,嘴角有了一点笑意,"你从小就有那个天赋。我一直知道。"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喝着带有一些酸涩,是我叫不上名字的茶叶。

      "周老师,"我放下杯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林薇的事。"

      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茶壶,慢慢坐在藤椅上,目光垂下来看着桌面。

      "你知道了?"她问。

      "知道了。"我说,"匿名举报信,是你写的。"

      沉默。

      院子里很安静,有风吹过蔷薇的叶子,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远处有人在修剪草坪,电锯嗡嗡的响了一会儿又停了。周老师坐在藤椅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

      "那对夫妇,"她开口,"当年领走林薇的时候,手续上的年龄是改过的,我是卫生院的护士,那份原始档案我见过。上面写的是十个月,但领养手续上写的是九岁。"

      "我知道。这和林薇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那对夫妇的条件有限制——他们只能领养一定年龄范围内的孩子。林薇实际的年龄不在那个范围里。有人帮她改了档案。"

      "谁?"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我没有证据,但我有怀疑的对象。"

      "谁?"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的刘阿姨。"

      我猛地愣住了。

      "刘阿姨?不可能。"

      "当年经办转院手续的人是她,档案在她手里,除了她,没有别人能改那份记录。"

      "可刘阿姨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反问。

      周老师看着我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遗憾、有歉意、更带着意思迟疑,"因为当年,"她慢慢地说,"来领养林薇的那对夫妇,本来想领养的是你。"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什么?"

      "那对夫妇来福利院之前,看过所有孩子的资料。他们看中了你。他们想领养的是那个会画画的小薇,"周老师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讲一个她想了很久很久终于讲出来的故事,"但林薇当时也在场,她自己去找了那对夫妇,说她可以跟他们走,她求他们带走她,把机会留给你。"

      "为什么?"

      "她说你病了,不能一个人留在那儿,她说如果你走了,福利院就没有人照顾你了。她说——"周老师顿了顿,"她说她愿意替你去。"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阿姨后来改了档案,把林薇的年龄调到了符合领养条件的范围内,好让那对夫妇能带走她。"周老师说着,眼角有细纹在轻轻颤动,"我一直觉得这件事不对。但我没有证据。而且那时候……"她看着院墙上的蔷薇叶,"我也知道,那是林薇自己的选择,她选择替你去。"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蔷薇的叶子翻涌着一波碧浪。我坐在藤椅上,手心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发着烧躺在床上,林薇蹲在床边说"病好了我就来找你"。她说"我在外面等你"。

      原来她说的"在外面等你"里的那个"外面",是她替我去的地方。

      "周老师,"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一直在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做的对不对,那一年的夏天到底有没有更好的选择。我想了很多年,想不出答案。后来我看到林薇的新闻,看到她当了医生,看到她还在好好活着。我就觉得——也许当年的选择是错的,也许她本来不应该走上那条路。"

      "可她过得好。"我说,"她过得好。"

      "我知道。但那个决定是别人替她做的。一个人的人生,应该由她自己决定。"周老师抬起头看着我,"所以我举报了,不是为了惩罚谁,是为了让这件事被看见,被重新审视,不是为了毁掉她现在的生活。"

      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将凉透的茶放在桌上,"周老师,我知道你是为了她好,但是……"

      "但是我不该用这种方式,"她接完了我的话,轻轻点头,"我知道,可我是年纪大了,我的方式也不是最好的方式。"

      "你可以在举报之前跟我们说。"

      "我试过,"她看着我说,"我打过电话去她医院,但没有找到她,后来我犹豫了太久,久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杯子里的茶水,有几片碎茶叶浮在表面,沉不下去。我想起很多年前她握着我的手教我调水彩,那一盒水彩我用了好几年,用到最后一管都干透了也没舍得扔,我总是想起她说的"你很有天赋",那句话一直跟着我,也向我我从福利院走到现在。

      "周老师,"我说,"这件事我会告诉林薇,她要不要追究,她自己决定,但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在她决定之前,暂时不要向调查组提供更多材料。"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身后叫住了我:"小薇。"

      我回头。

      "我教过很多孩子画画,"她说,"你是最好的一个,不光是因为你画得好,更是因为你心里有东西,"她指指我胸口的位置,"这里,你有很多想画的东西,千万不要丢掉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坐在蔷薇藤下,阳光透过叶子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她的肩膀比从前窄了很多,整个人缩在老藤椅里,像一枚风干的叶子,但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模样。

      "周老师,"我说,"我不会丢掉的。"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梧桐树上的麻雀叫了几声,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花草正在生长的气息,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蓝天,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了车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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