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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你姑奶奶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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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是你极熟悉的地方,你比同伴更敏锐地觉察此地的怪异。
太安静了。
而且这些竹子——
有的枝条无端分叉,一撮撮绞成团,像小小的巢盘在竹枝上;有的蒙着黑灰色的一层霉,轻轻一蹭便被擦去了;有的生着褐色的斑块,竹叶蜷缩枯黄,像被火燎过。
都是病竹。
也不全是。
病竹全在外围,你们往里走了段路,眼前光景陡然一变。
深处的竹莹润青碧,高耸入云,叶片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现出盛极的生机。
浓绿沉沉似穹顶,在无风的寂静里,你下意识摸上剑柄。
楚玉拍拍你的肩:“随我来。”
陈慎在你身侧:“师妹,若又是火,退回来就是。”
楚玉点头:“嗯,不必硬撑,有我在呢。”
“知道啦。”你跟着楚玉往前走,“我哪有那么娇气?”
“谁说你娇气了?”楚玉斜你一眼,“不是有我在吗?若看了会难过便退后,我若见到怕的,也会往你身后躲的。”
你垂眸偷笑:“我们去哪儿?”
“去那日我看见——”楚玉瞥见眼里一半好奇一半害怕的苏红袖,话到嘴边突然转弯,“你随我来就是。”
“好。”你心下了然,“这地方的竹子不对劲。”
“昨日我们就发现了。”洛逢春说,“越往里竹子长得越好,泾渭分明,前后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哪至于相去如此之远?”
“你们两个专心正事就好。”叶栖竹道,“如若有异,我们自会及时抵挡。”
你闻言笑出声:“看到什么,能不能看到都不由我和小玉决定,四处转转,试试看吧。”
楚玉先前所说的场面数度闪过,饶是你早有准备,亲眼所见时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你轻声喃喃:“这些人是?”
楚玉抿唇,沉默良久:“我猜他们是书院的学生吧?这或许可以解释,方夫子为何将自己的得意门生从出师的名单上划去。去岁出师礼他定不知晓竹林中事,只知道自己曾经悉心教导的学生未得善终,否则那老头不会留他性命。而如今他知道了,死期自然便到了。”
被大火烧死在藏经阁里。
被无耻之徒佯装意外。
天道悲悯,没有让他有口难言、孤苦伶仃的死。
天道不公,让清白君子看尽世间龌龊不得善终,在黄泉路上,与他以为能好好活着的人相伴。
你想到关于大火的零星几个画面,心便不可抑制地钝痛。
竹林还很深,你望着远处问:“里面还有什么?”
“尚不清楚。”楚玉回答,“此地怪异,我们三个并不算精于阵法,只略通些皮毛,不敢贸然深入。”
她顿了顿:“最懂阵法的不在,身手最好的也不在,我怕死。”
你:“……”
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懂得惜命了,也算不虚此行。
你们一起看向从入此地眉头便没有松开过的叶栖竹。
“夺寿移年,易貌藏奸,吞生续朽,窃命延年。”叶栖竹道,“这就是借命的阵,吞人寿数,剥去皮相,于是面目全非,现他人之貌,纵亲长不能辨。”
苏红袖死死抱住了你。
你拍拍她脑袋:“苏师妹,比起抱我,捂耳朵或许更有用哟~”
苏红袖乖乖堵耳朵,还不忘提醒妹妹和她一起堵。
叶栖竹看笑了,怕她隐约听见,将声音放低了些:“我观此阵少说三百余年,青萍书院从初设到被毁才多久?”
“开元十年至大历八年。”白无瑕稍顿,“不过五十余载。”
“所以我猜他这张脸,应当确是书院山长的脸,只是皮相之下的魂灵不是了。”叶栖竹说,“此阵在这三百年有余,他便在这里三百余年,一朝做了书院,他只能夺山长之皮相,再窃生者之命。”
“可那些学生家中有父母亲长,又是夫子的得意门生。”陈慎思忖良久,“出师礼一过突然杳无音讯,难道无人生疑吗?”
“小师兄,你记不记得吴英说五斋学子家境贫寒?”你托着下巴想了一会,“挑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的不就好了?况且安史之乱过后朝廷与吐蕃多有战事,还有岭南叛乱、藩镇自立,边军消耗巨大,以致粮价高昂,寻常百姓求生艰难。一个不是杭州人的学生,离家千里,某一日突然杳无音讯,家里只会当他遭逢不测,掉完两滴眼泪继续想方设法讨生活。”
白无瑕一怔:“不会去找吗?我以为自家的孩子,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
你深深看他一眼:“白兄,并非每家人都将孩子看得很重,他们或许还有很多孩子,死一个便死了,没什么值得惋惜。比起去寻一具换不了粮的尸骨,不如想法子多挣两个铜板,这就是乱世。”
陈慎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很快离开:“此书院是当年玄宗亲旨所设,声名在外,一场出师礼过后若没有学生入仕,世人必定生疑,想必山长只是从要出师的学生中选一个最合适的。”
你颔首道:“夫子发觉不对,但他一辈子光风霁月,并未听过此等邪祟之术,自然想不到他千辛万苦教导出的学生——”
你觉得之后的话很残忍,残忍到不忍心说出口。
“所以他同山长争吵,最初或许是因为理念的不同,出师礼前那次是为自己的学生。一辈子坦荡本分的人,哪里想得到这世上还有邪术,有人能坏到像披着人皮的恶鬼。”你稍顿,“也不知去岁出师礼前,他们在藏经阁究竟说了什么?那老妖怪如何信口雌黄向夫子解释他学生的死。总之夫子没有信,他在这一年里心存疑虑,谁料得知真相那日便是死期。”
你说得很平静,但陈慎就是知道你在生气。
他担忧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师妹?”
你扬起脸对他笑:“小师兄,我没事。”
凌非羽听了这半天,终于开口问:“所以他是活人?”
楚玉点头:“九成。”
“我虽不精于阵法,但想来借命之阵必得活人祭之。”凌非羽皱眉,“此地是幻境,就他一个活人,拿什么借命?影子吗?”
你看着他:“凌同窗,我们不是活人吗?”
众人立时毛骨悚然。
洛逢春这样向来没正经的,在这一瞬都严肃的不像她:“他以幻境为媒,从外面拉人来给自己借命?”
“那倒不会,别自己吓自己。我们能入此地,大抵是因为我和这位女侠有些特别。”楚玉打断,“应律之人并非个个都能以身入幻境,又不是秋天的落叶一抓一大把,哪那么容易遇到?三百年里能遇见两三个就了不起了,若人有三十年寿,他借来或许只剩十年,真靠从外面拉人,这老头早死了。”
洛逢春眯起眼:“那他借的还是书院中人的命?”
“应该是的。”楚玉稍顿,“况且那十条院规,细想其实于他不利。”
“的确如此。”你细想过后道,“看似不许这不许那的,实则漏洞百出,将那老头想藏起来的事全摆在明面上。”
楚玉:“我私以为此幻境并非以他为主,而是为了困住他的。”
你们沉默下来。
陈慎率先开口:“楚姑娘认为这是书院学子执念所成的幻境?”
楚玉:“还有夫子,他们拼尽全力想困住他,如今快要困不住了,所以叫我们来。幻境的时间停在大历八年,这时此阵已有三百余年,到如今却不是,他将这一日反复过了一百九十余载,真算起来,这老妖怪已五百多岁了。”
她似乎是觉得可笑:“我倒很想问问他,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他在之后这一百九十余载里大概没有见过活人。你们没看见他在学斋看过来时,眼神里不加掩饰的贪婪和欲望。竹林这个地方于他而言何其紧要,我们在此处这样久,动静也着实不算小,他为什么没来呢?”
你平静地望着竹林最深处,那里是一片幽暗的深绿:“因为他想让我们走到最深处,去阵眼。”
这话说的已然足够明白,除了捂着耳朵没听的苏家姐妹,余下几人都明白了,包括红毛狮子陆狰。
陆狰将他的大剑扛在肩上:“那我们去不去?”
你转头看了他好一会儿,脸上的笑挑衅又不屑:“不去。”
“我惜命,不想去填他的私欲,尽管我并不怕,也不觉得他真的有本事要我的命。”你对着看似无人的竹林深处定声道,“谁有功夫陪他唱这台戏?比起撕下恶鬼的人皮,我更想去听亡者的执念和冤屈。不过你也别急,耐心等等,等我弄清了前因后果,带着无辜者的心血回来找你,届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如何?”
竹林最深处还是静悄悄的。
“走了,去藏经阁,闹点动静出来,最好将满书院的人都引来,让我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转身,没有一丝犹豫,“家里老的小的都在外面呢,你姑奶奶想他们了,要回家,今日定将你这劳什子书院拆个稀巴烂。”
竹叶翩跹,风声簌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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