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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楼听雨 回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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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家,林青郁换了拖鞋进客厅,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阮新梧的脸,他总觉得在哪见过。
程袖枝打来电话,照例是那句:“拜了没?”
“拜了拜了。”他答得顺口,“妈,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我高中毕业照还在么?”
电话那头明显安静下来,程袖枝的声音带着点迟疑:“毕业照?你问这个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高中有些事情,记不太清了,想翻翻照片看看。”
程袖枝顿了一下:“那东西啊……当时你出国上大学那会儿,家里没人打理,可能早就丢了,谁知道搁哪儿去了。”
林青郁皱了皱眉:“毕业照这种东西,怎么会给我丢了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你找嘛,你那些东西我又不替你保管。从小到大你什么不是自己收着,什么时候让我管过。”
倒也是。林青郁记得自己那些书啊、磁带啊、踢球的护膝啊,从来都塞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他妈确实不怎么动他的东西。
但毕业照,那是全班一起拍的,怎么会说丢就丢了。
“行,那我回头找找。”他说。
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林青郁站起来走进书房,书柜最底层塞着几个旧纸箱,他蹲下来,一个一个拖出来翻。箱子里是些旧课本、笔记本,他把每一样都翻了一遍,没有毕业照,连个相册的影子都没有。
高中的事情,有些东西他确实记不清了。以前他一直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人长大些,年少时的事模糊掉几件,多正常。但今天他想起来,好像不只是模糊,有些年份几乎是空白的。
他在脑子里搜了一遍又一遍,高二那年发生的事、每天走过的那条路、同桌是谁,隐隐约约有个轮廓,却怎么都看不真切。
他没见过阮新梧,却觉得熟悉。好像在很多年以前,有人用那种不高不低的声音喊过他,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笑意。
夜深了,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小雨,这样的夜里,人总容易想起些旧事。
听闻榔镇新开了家棋楼,就藏在老城东头那条巷子深处,这楼的名字有点意思,叫做“半局”。
榔镇这地方说富不富,说穷也不穷,离省城不远不近的,开车一个多钟头,打车也方便,算是个近郊的去处。难得的是保着些古意,平日里游客稀稀拉拉,不挤,只有到了节假日才热闹几分。
林青郁也是听人提过一嘴,心里就存了个念想,想着哪天约阮新梧来逛逛这棋盘阁楼。
小窗听雨,多合适。
奈何那天之后,阮新梧就跟躲着他似的。他也故意在巷子里转过几圈,从巷门口经过又经过,愣是连个人影都没逮着。
这天夜里雨下得猛了些,榔镇的老城区电路不经折腾,整条巷子暗下去,只有零星几户点了蜡烛。
林青郁这天在陪齐岩松唠嗑,见停电了就自告奋勇出来买蜡烛,在小卖部门前正好碰见阮新梧举着把伞,站在屋檐下等雨小些。
那一刻林青郁没多想,做了个冒失的举动,伸手就把阮新梧拉进了不远处的棋楼。
阮新梧还有些发懵:“先生,这是做什么?”
林青郁笑着回他:“别担心,就想让阮先生陪我下盘棋,仅此而已。”
说罢,阮新梧也不反抗,就由着他去了。
半局棋楼本就清静,再加上停电的缘故,楼里没什么客人,掌柜的给他们安排了棋子和烛火就离开了。
林青郁把烛台端过来放在棋盘边上,橘黄色的光晕开一圈。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那块棋枰,烛火在他们之间微微跳动着。
林青郁忽然笑了:“此情此景,我想起句诗。”
阮新梧抬眼看他。
“闲敲棋子落灯花。”说着他伸手拨了一下烛芯,火苗蹿高了些。
阮新梧没接话,垂下眼看棋盘上纵横的线条。林青郁看了他一会儿,收敛了笑意:“怎么了?”
阮新梧摇了摇头。
“抱歉。”林青郁把两只手搭在膝上,姿态端正了些,语气也跟着沉下来,“我知道这不大合适,不过……还是忍不住想见你。”
阮新梧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雨更大了,檐水连成线。等他再转回来,目光落在棋枰上,愣了愣神。
林青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好了几颗棋子,黑子在棋枰中央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边角的白子像窗外溅开的水滴。
阮新梧就那么看着那颗心,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才慢慢从棋子移到林青郁脸上。烛光映着林青郁的轮廓,他垂着眼,正伸手把一颗歪了的黑子拨正。
阮新梧像是忘了移开眼。
林青郁抬起头来,似笑非笑:“阮先生对我有意思?”
阮新梧低眸未答,视线落回棋盘上:“下一局,可以吗?”
林青郁微点了一下头:“当然,阮先生若是想,下他个三天三夜都没问题。那就下……五子棋?”
阮新梧摇了摇头:“围棋。”
“我不会。”林青郁两手一摊。
阮新梧抬起头看他,目光有点诧异:“你会的。”
林青郁挑了下眉:“阮先生,你似乎很关注我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你都知道。”
阮新梧顿了一瞬,移开目光:“抱歉,是我冒失了。”
“无妨。”林青郁往棋盘前凑了凑,“关注点好。来,教我下。”
“好。”
两个人就这样在烛光里下起棋来。
阮新梧落子轻,棋品也好。林青郁就差得远了,马马虎虎,落子位置也随意得很,东一颗西一颗,不成章法。他嘴倒是没闲着,一边落子一边套话:“你以前有没有跟人这样下过棋?”
阮新梧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后说:“没有。”
“怎么可能呢,你棋艺这么好。”
“没有在小楼里面下过。”阮新梧落下一子,“平时只在巷口和那些爷爷辈的老人家下过。”
林青郁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那看来我在你这里是特殊的。”
阮新梧没接话。
“行呗,”林青郁低下头去看棋盘,语气轻描淡写,“至少你在我这里,应该是特殊的。”
阮新梧捏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息才把那颗子放在了一个毫不相干的空位上。
过了一会,他忽然说:“我输了。”
林青郁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棋盘,满盘散乱的黑子白子,他根本就没好好下,连自己赢在哪儿都不清楚。
“啥玩意儿?”他又抬起头来,“阮先生,你开玩笑。”
“林先生棋艺好罢了。”
林青郁撇了撇嘴,往后一靠:“你就是嫌我下得太差,我下棋就没赢过。”
实话实说,他的棋艺确实烂得可以,从小到大,下棋这件事他确实没赢过谁。
阮新梧站起来:“林先生,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不是……”
林青郁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阮新梧回过头来,烛火在他侧脸上跳了一下。
“阮阮,”林青郁抬着头看他,声音放得很轻,“跟哥处呗。”
阮新梧动了动手腕想挣开但林青郁攥得紧。
“哥绝不亏待你,哥一定宠你,你就考虑考虑呗。”
阮新梧还在抽手,试了几回抽不动,索性不挣了,垂着眼站在那里。
“林先生,可能是下雨的原因,您脑子不太清醒了。”
“怎么不清醒?”林青郁仰着脸看他,“我现在最清醒了。”
“清醒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就是清醒才说这种话。”林青郁的手又紧了一分,“怎么样,处不处?”
“抱歉。”
“诶呀,”林青郁拖长了声音,“你怎么就不能给哥个机会呢,哥是真喜欢你啊。”
阮新梧不说话了,他就那么站着,手腕被林青郁握着,侧脸对着烛火,半明半暗。窗外雨声绵密,楼内烛芯啪啪作响。
林青郁仔细看了他一眼,轻轻说:“生气了?”
阮新梧点点头:“是的。”
“诶呦我去。”林青郁不自觉的扬起笑来。
“我的错,怪我怪我。”
他终于松开了手,阮新梧立即把手收回去,转身就往门口跑了。
林青郁从棋楼上下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点上了,这么看上去,到有几分味道。
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巷子里空荡荡的,阮新梧走了。
林青郁叹了口气,转身去前台结账。掌柜告诉他:“那位小先生付过了。”
林青郁愣了一下:“啥时候?”
“就刚才。从楼上下来,往柜上放了张票子。”
林青郁“哦”了一声,他出了棋楼,雨已经几乎停了。空气里浮着泥土和湿瓦片的气味,沁得人清醒了几分。
他沿着巷子往回走,拐了两个弯,又到了寄庐门口。
他推门进去,见齐岩松手正对着一盏油灯看什么册子,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蜡烛呢?”
林青郁脚步一顿。
“蜡烛。”齐岩松把放大镜放下,看着他空空的双手,“信誓旦旦的说出去买蜡烛,去了一天了,蜡烛呢?”
林青郁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齐岩松,眨了两下眼:“这不是忘了嘛。”
齐岩松把手里的册子往桌上一拍:“让你带包盐你忘,让你带瓶醋你忘,让你带个蜡烛你也能忘。林大少爷,您这脑子是摆设还是配相?”
林青郁往椅子上坐:“这话说的,我脑子怎么就摆设了?我还记得您偷吃我的上等精灵人参呢。”
“那谢谢您嘞。”
“不客气。”
齐岩松瞪了他一眼,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截剩蜡烛头点上,嘴里没停:“一晚上跑哪儿去了?去棋楼耍了?”
“嘿,您消息倒灵通。”
“这巷子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不知道?全巷子就你停电往棋楼钻,怎么着,那儿有电?”
林青郁乐了:“没电,点蜡烛。”
“点蜡烛下棋?”齐岩松眯起眼看他,“您会下棋吗?”
“不会。”
“那您去干嘛?”
林青郁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说:“去看人。”
齐岩松拿起桌上的册子继续翻,嘴里嘟囔了一句:“造孽。”
林青郁摆摆手:“别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