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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迟暮雨 农历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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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五,香客稀落。
云栖寺的石阶昨夜落了雨,林青郁拾级而上,满山竹叶沙沙作响。
林青郁母亲是不信佛的,但近来也不知从哪个老姐妹那里听来的说法,说他今年流年不利,犯太岁,非要他去寺庙拜拜,电话里絮叨了半个钟头,林青郁拗不过,最后只好说行。
来都来了,便拜了拜。佛像低眉,香火细细地燃着,他忽然想这庙要真的灵,他是不是该求求姻缘,毕竟二十八的人了,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
也就只是想想,膝下的蒲团有些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眼瞅着天色暗下来,便匆匆下了山。
山脚下有条老巷,巷底是齐岩松的小古玩铺子。铺子有块匾,上面刻着两个隶字:寄庐。
字是齐岩松自己刻的,用他的话来说,这字是筋骨里头藏着一股文气。这铺子平日里难得开门,外头传只接待有缘人,说到底,就是老头子嫌吵。
林青郁推门进去,见齐岩松正伏在案前,拿放大镜看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小兽。老头没抬头,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林青郁也不客气,自己去柜上摸了茶叶,烫了壶,往齐岩松那把老藤椅里一躺。茶是岩茶,入口有焦香,回甘绵长。
他点了点头,说:“有品。”
齐岩松这才从放大镜后面撩起眼皮:“那是正岩的牛栏坑肉桂,一两小几千,能差哪儿去?”
“那我得带两包回去给我爸尝尝,他老念叨您老人家呢。”
说着林青郁便起身,从茶罐里掏出两包,剩下的那大半罐,他抽了个塑料袋,悉数打包装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动作行云流水,坦然得很。
齐岩松看了看他:“您真大气,还给我留两包。”
林青郁点点头,伸手又把那两包也拿了过来,一并揣进兜里:“谢了。”
齐岩松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他的青铜兽:“不客气。”
林青郁踱到案边,伸头去看那铜兽。兽身有锈,他弯腰凑近了,忽然说:“这东西是仿的。”
齐岩松抬起头。
“你看这锈色,”林青郁拿手指虚虚一点,“真锈是层叠的,这个浮在面上,底下没有入骨。做锈的人手艺还行,但急了些,少了层数。”
老头子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重新举起放大镜看了半晌,没说话。林青郁趁他发愣的工夫,一把将那铜兽抄进手里,转身就往口袋塞。
“臭小子!”齐岩松顿时弹起来,伸手去抢。七十多岁的人了,动作倒还利索,一把攥住林青郁的手腕。
林青郁由他攥着,也不挣,嘴角弯了弯:“开玩笑呢,瞅给你急的。”说着把铜兽轻轻放回案上,掌心一摊,做了个“还你”的姿势。
齐岩松瞪了他一眼,将那铜兽挪到离林青郁最远的桌角。
林青郁没再闹他,自顾自在铺子里转。寄庐不大,东西却塞得满,博古架顶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堆着瓶、罐、盘、盏,间或夹一卷发黄的画轴。
他走到靠里的一个玻璃柜前,柜里躺着一块怀表。表壳上雕着缠枝莲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很浅了。
他刚弯下腰,齐岩松就过来了,拉开他说:“这个别碰。这是清末一个法国传教士留下的,机芯是瑞士的,表盘上珐琅彩烧的是金陵旧景。去年有个香港的藏家出到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我没卖。”
林青郁“切”了一声,“我又没说要。”
他转身去看旁边,真诚道:“这怎么还摆块抹布?”
他刚伸手想碰,齐岩松又闪过来,一把挡开他:“那是缂丝的,南宋的东西,你手上要是带汗,碰了就是一道印子。”
“那我得好好看看。”
“你离远点看。”
林青郁往后撤了半步,歪着头端详那块布。梅枝绣得极素,只在花瓣尖上点了一丁点粉。
他正要再去瞧别处,齐岩松已经起身走过来,一手按住他的肩往门口推:“祖宗,你妈刚才来了电话,喊你回家,别在我这晃悠了。”
“瞅您吓得,”林青郁被他推着走,脚步却慢悠悠的,“饭我回去吃,您忙您的,我不动您的。”
话是这么说,他经过旁边一个矮架时又歪过头去。架子上摆着一排泥人,巴掌大小,形态各异,他刚想凑近细看,齐岩松已经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他从铺子后门拽了出去。
后门通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地,墙角种了丛细竹,院子当中摆着不少品种的花。
林青郁抽回手,理了理袖子:“您真小气。”
齐岩松喘了口气:“我说大少爷啊,您家里那大宅子,什么好东西没有,偏来我这点破烂堆里翻腾。这院子统共就这么大点地方,您再翻下去,我这点家底都得让您顺走。”
“都说了不吃您的饭。”
“不是吃饭的问题!”
正说着外面传来喊声,只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蛋通红,气都没喘匀:“齐爷爷!齐爷爷!凤妞嫂在巷口和人打起来了!”
齐岩松脸色一变:“什么?!”
凤妞是齐岩松侄子的媳妇,他那个侄子秋生命不好,年纪轻轻在工地上出了事,撇下一个从外头带回来的媳妇凤妞。
凤妞受了刺激,脑子就不大清楚了,成天念叨着秋生上山砍柴了、秋生去镇上了,好像人还在似的。
秋生家里人不管她,齐岩松就隔三差五过去看看她,带点吃的用的。后来店里忙,又托隔壁裁缝家里人帮忙瞅着点。就这么个小忙,谈不上费什么心,只是觉得那丫头可怜,别让她饿死冻死就是了。
小女孩吸了口气,指着门口的方向:“凤妞嫂在巷口,跟卖糖葫芦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了,然后凤妞嫂就拽人家的草靶子——”
齐岩松已经往院门走了。
林青郁跟上去,齐岩松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回头,眉头拧着:“你去干什么?”
“不是打架么?”
齐岩松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说:“你可别添乱了。”
他把手指向院墙下那两盆兰花:“一会有人来拿花,就那两盆,你帮我给一下。你给完就回去,别在这儿晃了。”
林青郁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两盆兰花。新抽的花箭嫩生生的,他点点头:“行吧。”
齐岩松才走一会,就落了几滴雨水。雨来得缓,起初是若有若无的细丝,后来渐渐密了。
林青郁在屋檐下的藤椅上坐着,塌进去半个身子。他腿长伸不直,只好歪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懒懒地晃。雨声细碎,院子里的叶子被水珠敲得一颤一颤的。
等了有一阵,不见齐岩松回来,也不见取花的人。林青郁打了个哈欠,眼皮沉下来,枕着雨声,竟真的眯了过去。
正睡的香,忽然被一个踉跄惊醒,藤椅对于他一米八九的大个来说还是太小,林青郁翻身时重心偏了,整个人往一边栽下去,身子猛地一沉,他本能地伸手撑住旁边的墙,堪堪稳住身形,人也彻底醒了。
这时他才注意到旁边的人。
男孩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正歪着头打量他。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他看起来年纪不大,脸很白,眉眼生得细致,睫毛长而密。
这人长得好看,比女孩子还白净,这是林青郁对他的第一印象。
林青郁和他对视了一瞬,男孩立刻别开眼,好像偷看被当场抓住。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膝盖上。
林青郁咳了一声,嗓子还有些刚醒的哑:“那啥我叫林青郁,你是来拿花的?”
男孩点点头:“是的。”
林青郁伸手指了指墙角那两盆花:“花在墙角,两盆月季。”
男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那两盆抽着碧色花箭的兰花,眼里掠过一丝困惑,又点了点头说:“好。”
林青郁看着他这副乖乖的模样,心里不知为什么忽然一软。他转头看了看天,雨还在下。
他说:“这雨也不小,倾盆大雨的,要不就留下来吃了饭再走?添双筷子的事。”
男孩也看了看天,雨势分明已经缓了,再过片刻大约就要停,他回过头:“我带了伞的。”
林青郁被这句温温的拒绝堵了一下,也不为难,点点头说:“行,那喝杯茶吧。”
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抖了抖,“我给老爷子带的,好像是什么……牛肉茶,尝尝?”
男孩摆摆手:“谢谢,我很快就走。”
“哦,行。”林青郁把塑料袋重新揣回口袋,没有再多说,“那花就在院脚。”
说罢他大步走进院子里,男孩见状,连忙跟上去给他打伞。伞面不大,他尽量举高罩住林青郁的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林青郁弯腰去端那两盆兰花,他掂了掂分量,回头看了男孩一眼:“个头不小,你家在哪儿?我给你送过去。”
男孩赶紧摆手:“不用的,我自己带过去就行。”
林青郁看他一眼:“你怎么拿?”
“我抱着。”
“脏。”林青郁说。
“没关系,”男孩说,“衣服也要换洗了。”
“哦,行。”林青郁没再说什么,弯腰把两盆兰花端起来,递到男孩面前。男孩一手举着伞,一手来接,两盆花捧在怀里,枝叶挨着他的胸口,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林青郁,表情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局促。
林青郁皱了皱眉,男孩抱花的姿势很笨拙,盆底的泥水正顺着盆沿往下淌,有一道已经流到了他衣服上。
林青郁说:“我还是帮你送过去吧。”
男孩退了一步:“不用的,谢谢你。”
“不客气。”
“那我先走了。”
说完男孩转身往院门走,怀里的花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着。
“等等。”林青郁忽然开口。
男孩转过来,檐外的雨几乎停了,一两滴悬在瓦当尖上,将落未落。
“你叫什么名字?”林青郁问。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回道:“阮新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