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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父亲的执着 他究竟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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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金盏坳那天,是九月初三。
谷地里的金盏花开得正好。谢怀瑾撒下的那些种子经过几十年繁衍,已经铺满了整片红黏土谷底,金色和橙色的花浪从胡杨树下一路漫到岩壁边缘,风过时花瓣轻颤,像整片谷地在呼吸。
谢时予坐在那棵老胡杨树下,背靠着树干,把两枚怀表并排摊在膝上。一枚新一些,是她父亲留给她的;一枚旧一些,铜壳磨得发亮,是谢怀瑾留下的。两枚表盖上的金盏花纹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反光,花心的琥珀色晶石一深一浅,像两颗被时光打磨过的心跳。
她伸手碰了碰新的那枚。铜壳温热,是从衣襟里带出来的体温。
谢明远临终前把怀表交到她手里时,她刚从大学赶回来,风尘仆仆地冲进病房。父亲瘦得脱了形,唯独眼睛还亮着,攥着她的手,把表按在她掌心里。他说了那三个字:去找他。
她追问:找谁?去哪里找?
他没来得及说。监护仪的线条拉直了,他的手从她手心里滑下去,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腕。她攥着怀表在病床前坐了一整夜,那块铜壳被她握得滚烫,上面刻的金盏花枝硌着她的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
后来她花了三年去研究那台时光机。父亲的书房里堆满了他手写的草稿,纸页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公式和注解。她把这些草稿一页一页翻过去,在他的批注里读到两个反复出现的时间坐标:一个是公元七世纪,河西走廊;一个是——她自己。
那是父亲的实验日志。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日期是她出生前一年:
"第六次试运行,定位偏差。误入贞观年间,滞留二十八天。归途前一日,遇一女子,赠我金盏花种一袋。她说此花能开过整个秋天,让我带回去种给女儿看。"
谢时予记得自己看到这里时愣了一下。她小时候,父亲确实在阳台的花盆里种过金盏花,每年秋天开得热热闹闹。她问过父亲为什么种这个,父亲只说:"好看。"
日志后面还有一行,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
"她诞下一子,取名周沐。我未能见之,已返。"
就这一句。六个字。然后整本日志再没有关于唐代的只字片语。谢明远把这次穿越当作一次失败实验封存起来,把那个孩子当作一段无法挽回的往事埋进纸页深处。如果不是谢时予翻到了这一页,她永远不会知道——她还有一个弟弟,在唐朝,从未见过父亲。
"爸,"谢时予靠着胡杨树,轻声道,"你从来不说你的事。奶奶的事你不说,你自己的事也不说。你只留了一本日志放在书架上,夹在一堆物理书中间,连个标记都不做。"
风从谷地那边吹过来,金盏花的花瓣擦着她的裙摆滚过去。她闭上眼,仿佛看见了父亲书桌前的背影——他伏案算公式,写到深夜,偶尔停下来,望着窗台上那盆金盏花发呆。她小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一个回不去的秋天。
"你让我去找他,"谢时予说,声音有点涩,"可我来了才知道,他根本不认识你。他连自己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她睁开眼,望向谷地东边。周沐正在那边修院墙,蹲在地上往土坯缝里塞碎草和泥,袖子卷到肘弯,后背被太阳晒出一层薄汗。他浑然不觉谢时予在看他,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填补一道裂缝,指腹抹过湿泥,动作不紧不慢。
谢时予看着他。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谢明远的痕迹——不像父亲那样清瘦,不戴眼镜,笑起来也不抿着嘴。但此刻他低头认真的神情,和她记忆里父亲做物理题时的样子,莫名重叠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的书房里,除了那盆金盏花,还有一只从不让她碰的旧木匣。她整理遗物时找到了钥匙,打开匣子,里面只有一张叠好的信纸,纸面泛黄,边缘卷曲,墨迹淡了。是谢明远的笔迹:
"时予: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那台机器的正确用法。也说明你知道了唐代的事。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你奶奶。那年我在敦煌城外,遇见一个浣衣的姑娘,她不知我来历,却把仅有的半囊水给了我。我走的时候她肚子还不明显,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擦肩。
后来我才算出日子的不对。那次穿越比预想中多留了三个月——时空把时间压扁了,我在唐代停留的二十八天,在那边是九个月。
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回到这边了。他在唐朝,我在现代,中间隔着一千三百年。
我给他留了一个名字:周沐。沐,是沐浴春风的沐。他娘说他出生那天是初春,敦煌的杏花开得最早的一茬。
我这一生,只剩下三件事想完成。一是把你养大,二是造一台能让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机器,三——是让你替我去看看他。
不让他认我。不必说我是谁。只是看看他,看他长得好不好,吃不吃得饱,有没有一个能让他好好长大的人陪在身边。
如果他还活着。
如果你还愿意。
明远。
于书房,暮春。"
谢时予读完这封信,在父亲的书房里坐了很久。阳台上那盆金盏花已经枯了,干透的花瓣蜷缩在泥土上,颜色褪成浅褐色,像一封写了很久、一直没寄出去的信。
她站起来,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匣子里,然后把匣子锁好,放在书架最高的那一层。
三天后她启动了时光机。
而此刻,一千三百年前的晚风里,周沐正蹲在谷地的院墙边抹最后一道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看见谢时予站在胡杨树下,眼眶有点红。
他迟疑了一下,走过去。"你怎么了?"
谢时予摇了摇头。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同父异母、隔了一千三百多年的弟弟。他比她小三岁——父亲日志上的日期算下来,周沐出生那年,谢时予已经三岁了。他在这边长大,从小没有父亲。而她在那边,守着一个装满秘密的父亲过了二十多年。
"周沐,"她喊他。
"嗯?"
她走过去,伸手把他袖口沾的泥巴拍掉,然后退后半步,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周沐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袖口上没拍干净的那块泥,嘟囔了一句"你今天怪怪的",转身继续干活去了。
谢时予站在夕阳里看着他的背影。他和父亲不像。但他蹲在地上认真抹泥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向左偏——和她记忆里父亲伏案写字时的坐姿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血缘的痕迹。但她决定把它当作。
她从怀里摸出那封叠好的信纸,对着西北方向——敦煌的方向——展开来,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她把信纸叠成一只小小的纸船,放进院墙边那条流经谷地的细渠里。纸船顺着水漂走了,晃悠悠的,拐过一个弯就不见了。
父亲留在纸上的执念,她替他送到了。
剩下的日子,是她自己的。
暮色从岩壁那边漫过来,金盏花田从金色渐成橘红,又慢慢暗下去。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周沐正背对着她往锅里下面条。他手忙脚乱的,面条下进去的动静溅出几点热水,烫得他"嘶"了一声缩回手。
谢时予笑出了声。
她走过去,从灶台上拿过一双长筷,把锅里的面条搅散开。"煮面要先等水开了再下,你下太早了。"
"你不是也才学做饭没多久?"
"但比你强。"
周沐哼了一声,没反驳,老老实实站到一边等着。灶火映着两个人的脸,一明一暗。面条在锅里翻腾着,冒出白白的热气,和暮色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谢时予低头搅着面,忽然说:"以后每年秋天,我给你种一片金盏花。"
周沐偏过头:"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说,"秋天种花最好。花期长,能从九月一直看到腊月。"
周沐沉默了一瞬。他没问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也没说她以前从不说这种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多种点。东边那片地还空着。"
"行。"
两个人蹲在灶前等面熟。暮色渐沉,金盏花田在最后一丝天光里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像是整片谷地都在安静地呼吸。面条的香气弥漫开来,混着草药和干柴的气息,把一千三百年的距离炖成了一锅稀松平常的热气。
谢时予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尝了尝,点了点头。
"熟了。拿碗来。"
周沐从架子上取了两只粗陶碗递过去。她分好面,把多肉的那碗推给他,自己端了少的那碗,靠着墙坐下来。
周沐也坐下来。两个人对着满谷将暗未暗的金色花田,哗啦啦吃面。晚风很轻,星子一颗一颗地从东边的天幕上浮出来,安静得像一幅过了很多年才终于晾干的水墨画。
谢时予吃了两口,忽然想起来什么,侧头看了周沐一眼。
"对了,"她说,"你以后别叫我'谢姑娘'了。"
周沐嘴里含着面,含糊地问:"那叫什么?"
谢时予想了想。她想起父亲信里那句"不让他认我",想起谢怀瑾在帛书里写的"各自看各自的日落",想起金盏花种子在掌心微微发光的那个黄昏。
"叫姐姐。"她说。
周沐差点被面呛到。他咳了两声,偏过头瞪她,耳根却慢慢红了。
"……凭什么?"
"凭我比你大三岁。凭我来得比你早。"她弯起眼睛,"凭我给你种花。"
周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吃面。过了好一会儿,谢时予都以为他不打算搭理她了,忽然听见旁边闷闷地飘来一声——
"……姐。"
声音很轻,像谷地里的风穿过胡杨叶子。但谢时予听见了。
她没转头。只是把碗里的面又吃了一口,笑着应了一声:
"哎。"
夜色终于铺满了谷地。金盏花合拢了花瓣,把一整天的阳光收进种子里,等着明天的太阳。灶膛里的火还亮着,一小簇,橘红色的,映着两个人的轮廓。
纸船应该已经漂到敦煌了。
父亲,信送到了。弟弟很好。
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