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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放良书 荒途分路难 ...

  •   清晨的山路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风依旧很冷,像细密的针尖,顺着衣缝往骨缝里钻。

      云娘一路走着,脚步骤然一顿。她缓缓转过身,朝来时的山道望去。

      山路空茫,灰蒙蒙的天地下周家的车队早已没了踪影。

      云娘就这么站在风里,呆呆地凝望着那片空荡。

      五岁就被卖到周家,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跟着少奶奶到村外不远的镇上买买针线。如今,她和阿山就这样离开了周家,一股巨大的失落与茫然瞬间洇湿了心口。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云娘紧紧抱着胸前的包袱。

      阿山走上前,停在她身侧。默默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替她挡了挡迎面吹来的风沙。

      云娘嘴唇抿得极紧,眼圈不知是被风沙迷了还是怎的,有些微微发红。她猛地收回目光,低头用力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得分外硬邦邦:

      “走吧。”

      她转过身,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身后的脚步声也立刻急促起来,轻轻的、断断续续,小跑着贴了上来。

      云娘听着那脚步声,心头一股无名火混合着杂乱与烦躁冒了上来——她既怪这孩子招来的无妄之灾,又明知他不过是个求活命的小可怜;想狠心赶走,心里又堵得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堵在嗓子眼,逼得她只能拼了命地埋头往前赶,鞋底踩得地上的枯枝碎石咯吱作响。

      ……

      越往深山走,林子越密,光线也跟着沉了下来。

      路过一片枯树林时。

      阿山看见树梢上窜过几只山雀,脚步一停,解下肩膀上沉重的背篓,顺手放在一株干枯的树墩旁:“歇会儿。”

      云娘一言不发地走到一棵枯树下坐下,解下腰间硬邦邦的水囊,扯开塞子小口抿着。

      阿山卸下背上的长弓,指节分明的大手熟练地搭箭、拉弦,一身肌肉微微收紧,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潜入树林深处。

      “嗖——”

      羽箭破空,山雀应声而落。

      阿山走过去捡起山雀,刚重新抽出一支箭,忽地身子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拉开长弓,朝身后一棵两人合抱的枯树后淡淡问了一句:

      “见过打猎吗?”

      林子里死一般安静,只有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少顷,枯树后慢慢探出一颗脏兮兮的小脑袋。阿喜睁大了一双黑黢黢的眼睛,傻傻地摇头。

      阿山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重新抬头望向枝头,绷紧的弓弦猛地一松。

      第二只山雀应声而落。

      没一会儿,阿山拎着破竹笼走出来,朝阿喜面前递了递:“想看看吗?”

      阿喜呆了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双脚不安地抓着鞋底。好半天,他才极其小心地伸出双手接过去,低下头看着笼子里扑腾的鸟儿,眼睛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树林。

      云娘正双手环胸站在路边,冷冷看着他们。

      阿山摸了摸鼻子,脸色有些讪讪的;阿喜则像被火烫到一样,刺溜一下把竹笼藏到身后,死死低着头,不敢看云娘一眼。

      云娘瞪了阿山一眼,到底没说话,猫腰收拾地上的干柴。

      火很快升起来了,雀肉在火上烤得油脂滋滋作响,一阵阵肉香顺着风飘散开来。

      阿山把烤得金黄的山雀递给云娘。云娘接过来小口咬着,可咬了两口,瞧着远处那道咽口水的身影,心里到底有些发堵,便再也咽不下了。她把剩下的半只放在干净的树叶上,起身默默走向一旁。

      阿山领会了妻子的心思,伸手拿起雀肉走向角落里的阿喜。

      阿喜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雀肉,用余光偷偷瞟向远处。云娘背对着他蹲在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木棍拨弄着地上的灰烬。

      ……

      暮色沉得极快。

      山风卷着沙尘刮过荒郊,吹得枯草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前方,一座早已绝了烟火的废村塌了半边,黑洞洞地窝在暮色里,像一只蹲伏在荒原上的怪兽。

      两人选了一个还算齐整的院子,站在堂屋顾不得收拾,只觉灌进来的风吹得骨头缝都冷嗖嗖的。

      阿山解下沉重的背篓。

      “我去折点干柴,不走远。”

      云娘嗯了一声。

      阿山提着弓箭出了门。

      脚步声很快被风吹散,四下黑洞洞的。天地间竟像一下子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云娘心里猛地一个激灵,后背直冒寒气。她不敢再看,赶忙几步抢上前去,“砰”的一声将门合死,把那片黑飕飕的荒寂挡在门外。

      待她把地上收拾出一块落脚地,阿山还没回来。

      云娘心头挂念,按着酸痛的腰眼起身上前,拉开门朝外望去。

      这一望,让她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样的荒村,到处都是废弃的空屋。

      阿喜哪儿也没去。

      那孩子就蜷在他们屋檐下,抱紧两只干瘦的膝盖,缩成一个团,像块冻硬的石头。

      云娘看了半晌,不知为什么一股无名火从心中烧了起来。

      她从鼻子里狠狠哼了一声,一转身啪的关上了房门。

      沉着脸,她干脆蹲下身准备起落脚要用的物什。

      包袱里,指尖触到一个发硬的纸包。

      云娘手尖一刺,动作顿住了。

      那是离开周府前,周老爷趁着乱局塞给阿山的,当时只说了句:“路上再看。”

      云娘往门外瞅了一眼,还没阿山的影子。

      云娘犹豫一下还是拆开了油纸,里面的东西落了下来。

      一封文书,一张身契。

      云娘不认得字,第一张上带着刺眼的红印,那是她在周府见惯了的身契。可底下另一张苍劲的墨迹,她抓在手里横看竖看,只觉得像一堆看不懂的黑麻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阿山抱着一大捆干柴走了进来。

      冷风裹着柴火气灌进来,火堆很快被点燃,跳动的火光照亮了黑沉沉的屋子,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云娘在火光旁坐下,将油纸包递了过去。

      “老爷给的……我不认得字,只瞧着有一张像是身契,另一张密麻麻的,你瞧瞧写了啥?”

      阿山一怔,接过去展开。

      他借着跳动的火光,一页一页慢慢看着。

      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已微微泛红。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与不可置信的颤抖:

      “这……这是放良书。”

      “‘立放良书人:周□□。’”

      “‘今家仆周阿山、周氏云娘……昔年凭中立契入府为奴,数载勤恳侍奉,从无过失。忆周阿山先父昔年疫乱之中舍身代我赴险,救命厚恩未敢忘。今大荒四起,阖家流离四散,情愿将周阿山、周氏云娘一并放免,除去贱籍,永作良民……’”

      阿山读得很慢,读到“永作良民”四个字时,喉咙像是被什么硬生生堵住,几乎发不出声音。

      “‘自立此书之后,二人远行谋生,婚配安家,悉听自身心意……原立身契一纸,一并交付二人自行收存,可持身契与本放良书,寻本地保人赴县衙户房核验,登入良民黄册。恐后日无凭争执,特立此放良书一纸为照……’”

      读到最后,阿山的手止不住地抖,那两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沙沙作响。

      云娘呆呆地听着。

      “除去贱籍……永作良民……”

      “都是因为你!“

      “大家都等着饿死吧!“

      少奶奶那尖利的叫骂声,忽然又在耳边响起。

      心口一涩。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膝头上,云娘猛地捂住嘴,身子剧烈抽搐起来,眼泪断了线似地往外涌。

      阿山用粗糙的手背猛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等安顿下来……该回趟祖坟了。帮周家看看祖坟,烧上一捧土。””

      云娘擦干眼泪,重重点了点头。

      云娘缓步走上前,视线落在他的脸上。那张刚毅的脸,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唯有她最清楚,这副硬朗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副温暖的心肠。

      她身子一倾,轻柔靠进他的怀里。隔着粗布衣襟,被他胸膛的体温稳稳包裹着。天地荒凉,前路难测。这一刻,所有的不安,仿佛都有了落脚之处。

      阿山身子一僵。他低下头,环住妻子的双肩,大手死死按着她的后脑勺。云娘抚平阿山衣襟,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两人就这样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屋里只剩下柴火噼啪的轻响。

      云娘从阿山怀里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泪痕,激荡的情绪慢慢冷却下来。

      听着门外呼啸的风声,她转头看了眼门缝,低声问道:

      “还在外头呢?”

      阿山神色一动,点点头:“嗯。”

      云娘站起身,一把推开木门。

      冷风迎面扑来。屋檐下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小脸冻得发青,蜷缩在风里瑟瑟发抖。

      云娘心口猛地一揪,几步上前,一把抓起他的胳膊往屋里拽:“起来!”

      “砰”的一声将门撞上,将冷风挡在外头。她指着火堆厉声道:“去烤火!烤完火,天亮就走!明天不准再跟着!”

      说完,她又把半块杂粮馍狠狠塞进阿喜怀里:“别饿死在这儿,我可没工夫给你收尸。”

      阿喜呆呆蹲在角落里,小口咬着馍,声音细如蚊呐:

      “……我叫阿喜。”

      云娘背对着他没说话,顺手把一根燃得正旺的木柴,轻轻拨到了阿喜那一侧。

      ……

      天刚蒙蒙亮。

      穿堂的冷风卷进来,吹熄了夜里余下的残火。

      云娘缓缓睁开眼。

      她下意识朝屋角望去。那里空了,昨夜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已然不见。

      云娘凝望着那片空荡,心里不知怎么有点空落落的。默默收拾好包袱,走出屋外。

      阿山早已收拾妥当。见她出来,低声道:

      “走吧。走快些,中午就能下山。出了山,就是宜州了。”

      云娘轻轻应了一声:“嗯。”

      两人不约而同朝屋角望了一眼,谁也没有再提阿喜。背起包袱,踏着晨霜,再度上路。

      清晨的山路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云娘一路走着。心底突然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阿喜终究是走了。跑快点,希望能追上周家的车队吧。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

      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阿喜双手捧着那半块杂粮馍,贴在脸上,蹭了蹭。跳动的火光映着他稚嫩的眉眼。耳畔响起一个声音:“……我叫阿喜。”

      云娘抿了抿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山路空茫,杳无人迹。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了一阵,又一次回头。依旧空荡荡的。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踏在霜硬的土路上,轻轻的,断断续续,像是生怕被前方的人察觉。

      云娘脚步骤然一顿,缓缓回过头。

      山路尽头,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依旧隔着那道不远不近的距离,垂着头,默默跟随。山风掀起他身上破旧的麻袋衣角,在这灰败荒芜的天地间,一晃,又一晃。

      云娘静静地望着他。良久,才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继续向前走着。嘴角却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山道顺着山势缓缓向下延展。越往山脚走,周遭的气息便慢慢变了。

      除了低低的人声,还夹杂着木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一声,又一声。

      原本只有他们三人的山路,不知不觉间,渐渐汇入了逃难的人流。

      三个人,一前一后,随着人流,慢慢朝着山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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