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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牛大夯 官道水摊纷 ...

  •   三人循着人声往前走。
      越往前,木桶落地的闷响、水瓢碰着桶沿的脆声,混着大人吆喝、孩子叫嚷,一阵接一阵。官道旁围着不少人,打水的、灌水囊的、蹲在桶边梳洗的,三三两两挤在一处,倒像荒地里临时长出了一座小集。

      “过路的客官——”
      “饮水、梳洗,二十文一桶!”
      “进城前都来拾掇拾掇!”

      当、当两声。
      掌柜拿木瓢敲着桶沿,扯开嗓子招呼。
      一个提着空桶的男人挤到跟前,听见价钱便皱了眉。
      “二十文一桶?你这水卖得也太贵了。”

      掌柜舀起一瓢水,嘴角的笑淡了几分。
      “还贵?宜州城里井全都见了底,家家户户都得花钱买水度日,城里市价便是二十文一桶,我可没漫天要价。这附近河道全干了,挑一趟活水要跑十多里地,就剩这点泉眼,还不知道能撑到几时。”

      旁边围观的人叹一口气,接话搭腔:
      “可不是么。如今粮价都涨到两千二百文一斗,命都快没了,还嫌水贵。”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争辩,低头数起铜钱。听见“两千二百文”,云娘与阿山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都微微一沉。

      这掌柜瞥见云娘几人走近,立刻笑着招呼:
      “客官,饮水还是梳洗?马上就进宜州城了,来两桶?”

      话还没说完——
      忽然。
      官道尽头,叫骂声破空卷来。
      “驴球子——!”
      “直娘贼——!”
      “有种你们再追啊——!”

      骂声步步逼近。
      擂鼓似的脚步声震得土路微微发颤,一道身影裹着尘土,沿着官道飞速奔来。
      到得眼前,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担着两桶活水,竟只随着疾奔微微晃动。
      一双铜铃大眼嵌在脸上,活像庙里镇守山门的门神,浓眉紧拧,半张脸埋在乱糟糟的络腮胡中。
      乍一看唬人,细看却带着几分憨气。

      他一边飞奔,一边回头破口大骂。
      “驴球子!一帮驴粪蛋子!”
      “来啊!来你爷爷这儿啊!”

      身后七八个泼皮一路追赶,嘴里也是骂个不停。
      “滚远点!”
      “再敢进城卖水,打断你的腿!”

      水摊前众人循声纷纷转过头去。
      云娘和阿山也怔了一下。
      只有阿喜睁圆了眼睛,忍不住脱口而出:
      “哇……好厉害!”

      那壮汉耳朵倒是尖。
      正骂着,忽然转过头来,一眼瞧见阿喜。
      铜铃般的大眼一瞪。
      阿喜吓得脖子一缩,连忙躲到云娘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
      壮汉却咧嘴一笑。
      “嘿!”
      “你这娃子,有眼光!”

      说完,又像意犹未尽似的回头朝那伙泼皮狠狠啐了一口。
      “呸!”
      “一帮驴球子!”
      “有本事出来单练!扎堆起哄算什么能耐!”

      见那伙人只是站在远处叫骂,却没人真敢再追过来,他这才像出了口恶气,重重哼了一声。
      一转头,看见还立在不远处的云娘三人,哈哈笑着说:“二位也是买水的吧?”
      他把肩上的扁担微微一抬:
      “来来来,瞧瞧我的水!”
      “刚从西山泉眼挑回来的,便宜卖!”

      话音刚落。
      “咚!”
      一声脆响。
      木瓢重重掼进桶里,溅起一阵水花。一滴水珠挂在掌柜鼻尖,他也不擦。刚才还堆满笑的脸此刻一冷,头一偏,用眼角斜斜剐了壮汉一眼,吐出一句:
      “懂不懂规矩?”

      “规矩?!”
      壮汉嗓门轰然炸开,铜铃般大眼猛地圆睁,络腮胡下满脸涨得通红。
      “方才是一帮泼皮跟我讲规矩,如今到这官道野地,又轮得到你来立规矩?来来来,给爷爷瞧瞧,到底是什么鸟规矩!”
      当即把挑着的两桶水往地上一顿,摆开架势,手探到衣襟边上,作势便要去扯身上的夹袄。

      掌柜望着他这副凶相,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摊边几个挑夫见状慌忙抢上几步,横在两人中间拦开。年长挑夫连忙伸手虚按,好言相劝。
      “好汉息怒!犯不上动粗,有话咱慢慢说。”

      “给老子起开!”壮士拂开面前的手,嘴里不依不饶道:“先跟你爷爷干上一场再说你那鸟规矩!”说罢就要上前。几个挑夫慌忙合力拦在他身前,死死架住他的胳膊,不敢松劲。

      场面一时僵得彻底。
      站在水摊跟前的云娘轻轻拽了一把阿山,一手牵着阿喜,不动声色走到了一边去。

      周遭看热闹的路人纷纷后退半步,没人敢掺和这官道上的对峙。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官道深处,传来一阵沉稳有序的步履声,混着驴蹄踏土的笃笃声响,不疾不徐。

      一行人穿尘而来。

      数名精壮汉子前后护道,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不似寻常赶路的流民商贩。队伍居中,有人骑着黑驴,看不清样貌。只觉周遭声音慢慢静了下来。

      方才还冷着脸的掌柜,闻声猛地转头,再不管身前叫嚣的壮汉,脚下快步迎上前,恭敬朝着走在队伍最前头的那名精壮汉子抱拳行礼:“斌爷!您怎么今日过来了?”

      队伍前开路的这名精干汉子眉头一皱,“啧!”一声轻斥:
      “没规矩!看不见班老大吗?”

      掌柜这才猛然望向队伍正中黑驴上端坐的人,后背瞬间冒了一层薄汗,连忙侧身挪步,对着驴背上的班老大深深躬身抱拳赔罪。

      不远处的阿喜也向这边张望着,目光好奇地落在那头威风的黑驴上,只见骑在驴上的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生得眉眼普通,看上去却显得慈眉善目。

      那人开口,语调温和:“掌柜的,你这里怎么吵吵闹闹的?”

      语毕,场间却愈发冷肃,众人尽皆屏息敛气。

      阿喜在这样的气氛里,不安地轻声问道:“云娘,他们怎么都不敢说话?”

      云娘伸手按住阿喜的肩膀,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边,掌柜赶忙摆手,连连赔笑遮掩:
      “没事没事!一点小事罢了,不值当班老大多看一眼!就是个乡下粗汉不懂城里规矩,胡乱挑水叫卖,我正跟他说道两句,马上就安分了。”

      话音刚落——
      一声怒吼骤然炸响:“你爷爷不懂规矩!?滚你个驴粪蛋!来啊!来跟你爷爷比划比划你的鸟规矩!!!”

      四五名挑夫正死死架住壮汉两条胳膊,他胸膛剧烈起伏,一双铜铃大眼瞪着掌柜像在喷火。他浑身肌肉骤然一绷,臂膀猛力向外一震。
      那四五条汉子竟被这股蛮力扯得脚步踉跄,抓着他衣袖手腕的手居然被挣脱。

      他借着这股挣开的势头,身子往前一扑,猛地一掌劈向脚边盛水的木桶。

      “哐嚓——!”

      木桶应声碎裂,清水哗哗泼洒一地,碎木片四下迸飞。
      周遭路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连挑夫也都僵在原地。

      就在这一瞬。
      斌爷眉头微蹙,不动声色朝身侧手下递了个眼色。
      两名班老大麾下的精壮汉子跨步上前,横身挡在中间,硬生生将他拦阻下来。
      原先那伙挑夫见状,也慌忙围上来,连拉带劝。很快,两层人马就把壮汉压制得动弹不得。

      一旁的班老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竟缓步走到这壮汉面前,微微弯下腰身,目光落在他满是戾气的脸上,细细打量一番。温声道:
      “叫什么名字?”

      壮汉被人死死架住,嘴里依旧不肯服软,高声吼道:
      “牛大夯!你爷爷叫牛大夯!”

      班老大听完并未多言,只轻轻摇了摇头,朝身旁的斌爷递去一个眼色,低声吐出几个字:
      “你来处置。”
      接着不再多问一句,便径直往水摊方向走去。

      斌爷转头对抓着大夯的手下一扬下巴说:“先给他立个记性!”
      得令的手下对着牛大夯扬手就是一拳,重重捣在他肋下。
      “呃——”

      牛大夯闷哼一声,身子猛地弓起,痛得连喘粗气。
      现场鸦雀无声。

      斌爷目光直视着大夯,等他疼痛稍缓,语带笑意地问道:
      “大夯,想进城卖水?”

      大夯肋下火辣辣地痛,喘着粗气,依旧梗着脖子吼道:
      “是又咋样?!”

      斌爷点点头。
      “简单!明天你直接进城卖就是,没人拦你。”

      牛大夯闻言,眼睛猛地瞪圆。方才的怒火还未散去,疑惑粗声开口:
      “当真?你为啥帮我?”

      斌爷下巴微微一扬,遥遥指向那边正在水摊边梳洗的班爷。
      “不是我帮你,是班老大。”

      那边的班老大自始至终,没有投过来半个眼神。

      牛大夯愣了愣,又追问一遍:
      “我明天当真可以进城卖?”

      “你去吧,到时便知。”斌爷淡淡应道。
      示意手下松开了牛大夯,转身便带着几人去打水洗漱去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大夯,揉着伤处愣在原地。

      一旁原先拦架的挑夫纷纷围拢过来,目光先扫过地上碎裂的木桶木片。
      “造化造化,今日竟叫你撞上巧宗儿。”
      “你可知道城里做营生原是要拜码头的。啧啧!你这一桶水算是白瞎了,还剩这桶,不如就作价卖给掌柜,今日这点过节就此揭过。”

      掌柜立在一旁看得分明,迈步走上前来,拎起水瓢探进桶内。
      “这是哪里来的水?”

      牛大夯揉着肋下,斜了掌柜一眼,闷声道:
      “西山泉的。

      掌柜微微颔首,略一思忖。

      “这一桶,我给你十五文。”

      铜钱递到面前。
      牛大夯扫了一眼铜钱,竟比他预想的高,抿了抿嘴,一把抓过来揣进怀里。

      “行,这笔账便了结。”

      掌柜把水瓢搁回桶边,
      “往后若是还有水,也尽可以送到我这摊上来。”

      剑拔弩张的风波渐渐散去。
      牛大夯背对着众人,揉着肋下,呲牙咧嘴,倒抽凉气。
      没过多久,几个挑夫便围了上来。
      “大夯,哪个村的?”
      大夯脖子梗得笔直,转过身不肯露怯。
      “牛家沟。”
      “嚯,那离西山可不近。”
      ……
      几人打趣着,很快便说到了一处。
      水摊边,笑声渐渐又热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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