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播，看看鹤》岫喻知天

34、流量 我要等的人

　　天山云鹤的根骨所幻化而出的法器绝非俗类，被同漪狠狠贯穿进他残破不堪的胸膛中，鲜血已经干涸，淋漓漫布在微微发颤的腕间。

　　心事了却一桩，长此以往支撑着同漪身躯的那股力量骤然消失。

　　他彻彻底底陷入在厚厚的雪堆中，双眸直盯着樊黎生。

　　“为了除掉我，你不惜杀掉他？”樊黎生冷笑道，“看来追求仙道已经让你和我毫无差别了。”

　　同漪的神色平静无波，说出来的话仿佛只是在纠正稚子出错的用语。
　　“有人会为了达成目的甘愿付出牺牲，这是你，或者是如今的你永远无法理解的……就像你的眼中只有杀戮，从未存在过真挚的情谊。”

　　话至最后，他放得极轻，以至于只有雪地中生死相交的旧友方能听见。

　　“和我一起下地狱去，还了此生的债。”

　　樊黎生似乎是还想再做挣扎，但胸腔处剧烈的刺痛和空旷让他近乎没有多余的力气，双眼的视线也逐渐模糊在茫茫无尽的雪原中。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怎么会，败在这人的手下？！

　　他还没有复仇，还没有将那群高高在上的仙门道士赶尽杀绝——

　　意识在一瞬间被抽丝剥茧，似与此生此刻再无分外的瓜葛。

　　“你的双眼已经被仇恨所蒙蔽，闭上眼睛吧，别再这样看着世间了。”

　　“樊黎生，你走得太久了。”

　　同漪的话轻飘飘拂过耳侧，竟然在一瞬间让樊黎生感到朦胧，缥缈到似是多年前杯酒之交的快意。

　　据说人在死前会有走马灯，但他怎么……

　　同漪的呼吸已经微不可闻，胸腔处的起伏越来越轻，他大抵也快死了，也会随着樊黎生一同进入地狱，偿还百年前因私心而创下的天大罪过。

　　这世间倘若能够以死谢罪就好了。
　　但死似乎也不能够改变什么，除了解一时之气，除了解心头之恨，对已经发生过的一切毫无作用。

　　如果时间能够流转到百年前……

　　他定然不会喝下那一杯酒。

　　或许，也不会有如今的灾祸。

　　意识停留在此刻的最后一瞬，同漪的视线略一转动，精准无误地定在雪原巨石后的闵菅秋身上。

　　他勾了勾唇，作以告别般的微笑。

　　又回忆起此前商量的话。

　　-

　　“这本是我与樊黎生的恩怨，既然姑娘的职责是打败他，还请绝不留手。”

　　“在用以同漪的根骨对他造成重创后，便交给你了。”

　　当真是救世主的剧本。
　　看了那么多小说，没想到有一天拯救世间的重担竟然真的降临在她的双肩上。

　　闵菅秋深深吸了口气，尽力抚平颤抖不堪的内心。

　　光屏一直在她的身侧，全程对着战斗过的场景，尤其是若仪方才幻化为尘牺牲的模样。

　　不用眼睛看也能够猜到，直播间定然炸成了一锅粥。

　　亲眼目睹爱人的死亡，虽然此事经她商议同意，但她也并非封心锁爱，怎么会没有任何的触动。

　　没关系。
　　会回来的。

　　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方才同漪临死前投来的一眼，便是他们的暗号。

　　——时机已至。

　　-

　　方才全程堪称好莱坞级别的大电影场面全然震撼住直播间的各位观众。

　　试问谁能在抱着看萌宠的心态点进直播间，结果映入眼帘的是特效拉满的打斗场面时，还能保持十足的冷静。

　　答案是否定的。

　　弹幕花花绿绿，在一瞬间刷满了整个屏幕。

　　此刻也不论真假，单从精彩程度而言，不刷一堆礼物都说不过去，更别提就在刚才也彻底播出了若仪从鹤形幻化为尘的画面。

　　【我去，我去！！！！】

　　【什么鬼？鹤鹤？】

　　【我的眼睛花了吗？我今天还没睡醒吗？？？】

　　话语刚落，接二连三的直播打赏彻底淹没整个光屏，都是为着刚才激动人心的画面，又或者是纯粹用金钱来表达自己的激动。

　　【来自用户“小动物保护协会”的打赏，留言：不是姐妹？？？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来自用户“高数能否去死”的打赏，留言：主播你说句话，镜头朝这么近我有点害怕……】

　　【来自用户“两眼近视四千度”的打赏，留言：那个啥，刚才是不是死人了？我没看错的话，那个白衣服的男人是不是化成碎片飘走了？？？】

　　弹幕提问的，答疑的，表示不相信的，简直让人眼花缭乱，根本找不到插空回答的间隙。

　　闵菅秋此时此刻也没有答复的心思，她的双眼死死盯着还存在着痕迹的战场，试图从中再度寻找到几分活物的气息。

　　她不清楚想从中寻找到什么，但本能告诉她就应该这样做，只有这样做才是正确的。

　　若仪？
　　同漪？

　　还是……

　　然事实从不如人所愿，尤其是在这种时候，都充满着遗憾。

　　此时此刻，能称上尚且存活着的，大抵只有只剩下半副残破不堪的身躯的樊黎生了。

　　他趴伏着，身躯近乎被四方不见边际的厚雪所掩盖住，若非气息动荡而死寂，闵菅秋还不能够发现他。

　　“……”

　　“哈哈哈哈哈……”

　　樊黎生忽而爆发出笑声，显然谈话的目标并非是闵菅秋，而是已然化为灰烬的同漪。

　　“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带上几条性命与我一同赴死？”

　　“你与我毫无差别，同漪——”

　　“这些无用的牺牲……”

　　“——这绝不是无用的牺牲。”

　　闵菅秋忽而出现在茫茫的雪原中，身影如此渺小，但如此不易被其忽视。

　　“而是我们为了除掉你，必须的一步。事后，该回来的都会回来，只有你需要在地狱待一辈子罢了。”

　　这仿佛是樊黎生第一次正眼看闵菅秋。

　　“原来是那人类，你又有什么能耐……能够保证置我于死地？”

　　闵菅秋不语。

　　方才的直播已经被她关闭，所见证过的一切都是流量爆款级别的场面，打赏的礼物比此前的总和还要多上几倍。

　　原本的积分值在一瞬间爆表。

　　系统的电子音在耳边断断续续，超额级别的能量条一时间处理不过来，但却能够及时降低这场命定的决战的难度。

　　【恭喜宿主积分值达标，战斗难度即将降低——】

　　【三。】

　　闵菅秋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二。】

　　樊黎生见她不答，挑了挑眉，还以为是小丫头临阵僵住，正打算直接了结时，身形一僵。

　　【一。】

　　“有没有听说过，科技改变命运？”
　　闵菅秋沉默片刻后，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像是在嘲笑，又像是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的感受。

　　樊黎生想说什么，但身体处莫名传来一阵异样的感受，这种感觉比直接撕裂更加折磨，并非死亡一瞬间的剧痛，而是连绵不绝的，蚕虫一点点侵蚀掉意识。

　　“……”

　　“你做了什么？！”

　　闵菅秋答得义正辞严：“科技改变力量！”

　　不知何时，她的手中也出现了半块散发着微光的法器，樊黎生瞬间感觉到警惕。

　　观察到对方的神情，闵菅秋笑道：“没错，若仪的鹤骨被我和同漪一分为二，一块用来消减你的力量，另一块则用来送你下地狱。”

　　此时此刻见证对方的痛苦是一种堪称愉悦而解气的体验，或许闵菅秋的心绪也会有一瞬间变得些许邪恶。

　　她盯着对方因为力量波动而扭曲的面容，一字一句道。

　　“你被骗了。”

　　“樊、黎、生。”

　　最后的几个字在此时此刻莫过于天大的羞辱，但樊黎生再也没有任何可以作对的力气，他的力量和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而他竟然对此毫无办法。

　　“你……”

　　闵菅秋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解决你。”

　　话音刚落，不待樊黎生再有什么回应，闵菅秋径自将鹤骨抛向高空——

　　晶莹剔透的骨头与洁白无边的天际在一瞬间得以重合，随后在系统无形的操作下，爆发出一道刺眼无比的光芒，仿佛是将要普照大地。

　　闵菅秋不由得闭上眼，别过头去。

　　耳畔处一时只剩下风声，毫无生气，只象征性地一拂而过。

　　“……”

　　等到闵菅秋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归于平静时，才慢悠悠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茫茫无边的雪原。

　　以及面前，与焦炭毫无差别的石头。

　　这便是樊黎生存在的最后一点证明。

　　闵菅秋垂眸盯了片刻，将其丢下万丈高原，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自己也差点甩了出去。

　　最后碎成粉末了，多看一秒钟都觉得晦气。

　　闵菅秋笑了笑，再度回眸看向雪原时，双肩不由放松。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目的已经完成了，真是不可思议。

　　“系统……”

　　系统估计忙着向上级汇报此次任务的数据，一时没有回应，直到闵菅秋唤了好几遍后，才抽空回复道。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随时可以返回原世界。】

　　闵菅秋没有回答。

　　【宿主，需要为您将返回的日期往后排吗？这边随时都可以……】

　　“没必要。”
　　闵菅秋答道。
　　“我决定留下来了。”

　　“毕竟，我要等的人还没有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