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搭档双双掉马后》竹岚子

13、第十三章 “亲爱的，

　　对话陷入了微妙的僵持。半晌，睡莲叹了口气：“算了。这里应该没什么了，我们出去吧。”
　　他收回了那张纸纸，也放过了刚才的话题。

　　连翘松了口气，想起对方刚刚干的事：“说起来，你没对我下过什么法术吧？在今天之前。”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睡莲立刻捂着心口，一副受伤的样子。

　　连翘没吭声。

　　非要说的话，概率的确不大——不过，更多是基于“他之前并没有做过让对方考虑这种操作的事”，而不是“睡莲不会做这种事”。
　　但连翘也有点懒得再说“当然不是”，主动拉住睡莲的胳膊往外走：“所以你的幽灵房是什么情况？”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才不告诉你。”
　　睡莲嘴硬了一秒，第二秒松口了：“好吧好吧，当然是为了一件我要做的事，一个惊喜。”

　　“幽灵房的原理也很简单，就像现在，我也可以让别人再也看不到你。”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还是别了，时间久了你会疯掉的。”

　　连翘耸了耸肩，不再追问：“好吧。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是各回各家，还是去吃关东煮？”
　　他甚至有点意外，自己居然还能想起来这个。

　　“当然是吃饭。商业大楼是不能去了，随便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吧。”睡莲一边说，一边牵住了连翘的手。
　　连翘没有抽开，用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搜索起附近买关东煮的地方。最后他找到了一家几百米开外的日料店，位于这条街的尽头。

　　今天是12月23日，临近圣诞节。街道两旁提前装扮起相应的装饰，灯光跟随既定的频率柔和地闪烁着。

　　睡莲看了一眼连翘的手机，拉着他往那家小店走，同时仿佛不经意地问：“你想要什么圣诞礼物？”
　　连翘先是茫然，反应过来后想了一会儿：“好像没什么……”

　　他对日期记得很清楚，但对应的节日又经常记不住。思来想去，他试图从睡莲身上薅一点灵感：“你今年准备要什么？”
　　自从两三年前，他俩逐渐熟悉起来，这两年都是一起过的圣诞节。毕竟他们一个无父无母，另一个……有也不可能回去团聚。

　　听到连翘的问题，睡莲毫不犹豫地说：“从明晚开始，你就陪在我身边，一直到25号圣诞节都陪着我，不准离开。”
　　连翘沉思片刻：“那我想要的礼物是，明天早上出去一趟……”

　　说完他反应过来：“我明天晚上就去你家呆着吗？”
　　睡莲几乎异口同声：“明早？和我一起吗？”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连翘摇了摇头：“应该不行。我是说，我得一个人去个地方。”

　　睡莲看了他一会儿：“好，你回来之后就去我的幽灵房。不过，那地方也不算我家吧，后天过了就不要了。”
　　“后天？是你说的那个……米戈会飞的时候？”考虑到是在公共场合，连翘把“人脑”换成了“米戈”，毕竟没几个人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睡莲点了点头：“嗯。要是它们真的搞事，我就带你一起跑。”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店门口。

　　小店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店头洋洋洒洒地写着几种语言的名字。
　　店内的人不算多，店铺也不算大，加起来也只有十来个座位。橘黄的灯光映照着食物炖煮的暖气，似乎驱散了徒步沾染的所有寒冷。

　　连翘昨晚只是顺口一说，实际上两个人来这种店铺的次数并不多。他们随便点了点吃的，很快店员就端上了各自的煮碗。
　　睡莲习惯性地把汤碗里的白萝卜挑给了连翘，连翘默默吃掉了——味道居然不错。

　　“这次的关东煮怎么样？”吃了一口鱼丸子，睡莲突然问。
　　连翘实话实说：“很好吃。”
　　“那当然，我陪在你身边呢。”睡莲笑了笑。

　　他们又吃了一会儿，睡莲摸出自己的糖盒，扔了颗宝石糖进碗里。看着糖球融化了一圈，他尝了一口：“变辣了，别有一番滋味——你要吗？”
　　连翘因为那句“我陪在你身边呢”而发愣，又随着对方的提问回过神来。他下意识想拒绝，最后却说：“好。”

　　或许他总是这样——本能地想拒绝，但最终总是选择接受。
　　这样是可以的吗？

　　心神散乱间，一颗糖也被放进了连翘的碗里。他咬了一口碗里剩余的食物，表情顿了顿。
　　是甜的。

　　他不喜欢甜食。但在几秒之后，连翘依然一口口把剩下的食物吃掉了。

　　“看你的样子，难道是吃到了特等奖？”睡莲被辣的嘶嘶抽气，但视线一直在连翘身上。
　　“变甜了。”连翘看了他一眼，咕哝说。

　　“那确实是特等奖，只是不适合所有人。”睡莲的眼睛弯了弯，把最后一点东西吃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明早你做完想做的事，记得来事务所找我，就像我们一开始说好的那样。”

　　一时间，连翘自己不知道该不该感到放松。他只是看着睡莲，一如既往地笑了笑：“事务所吗？那明天见。”
　　“明天见，宝贝。”睡莲站起身来，俯身亲了他一下，率先转身离开。

　　十几分钟后，连翘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和昨天相比，他感觉自己此刻的状态意外的放松，就像弦几乎绷断后的松弛。
　　在这样微妙的飘浮感中，连翘定了个早起的闹钟，然后走进了洗手间。

　　“嗡……”
　　下一秒，他的手机响起了信息到来的震动音。

　　他的一只手正要去拿牙刷，下意识朝屏幕瞥了一眼，然后顿住了。
　　那是一条来自睡莲的信息：

　　【亲爱的，你认识爱金森吗？】

　　“……”
　　噼啪。轻飘飘的感觉在瞬间消失，连翘整个人醒的不能再醒。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次后，就近靠在了卫生间的砖墙上。

　　等情绪暂时稳定，连翘按开屏幕，点开通讯录，几乎下意识想打电话过去。随后，他在通话界面停住了，又重新调回短信页面：
　　【那是谁？】

　　从打字到发出去的同时，连翘克制地低头，用牙齿磨了磨自己的指节。

　　睡莲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不是你的外应吗？】

　　于是牙齿彻底咬进了大拇指，但又被迫克制着力道。毕竟万一咬破的话，明天见面还得解释……脑子里转着零碎又不真实的念头，连翘继续打字：【？】
　　【你不会到我家门口了吧。】

　　这算是转移话题吗？或者只是试图转移自己的情绪？

　　睡莲似乎对连翘的心路历程浑然不觉：【怎么会，我在审犯人，如果你不认识的话，那我就杀掉好了。只是担心是你在意的人而已。】

　　如果……
　　如果我……
　　如果我说……

　　连翘几乎是瞪着屏幕，同时又清楚自己不该产生这么剧烈的反应。还好……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给自己继续斟酌与踌躇的时间，连翘拨通了电话。在电话另一端的人开口之前，他抢先说：“我有一件必须要去确认的事，我不想后悔，也不想……不想后悔。明天中午见，我们说好的，对吗？”

　　他想，我们说好的。
　　所以，你可不可以……在这之前，先不要杀爱金森？

　　但他不能问。

　　“当然了，我们说好了。所以我可以杀掉那个女人吗？”
　　但是，睡莲并没有给他任何意料之中的反应——他的语气出奇的平静，甚至近乎于安抚。

　　可这个回答，没有给连翘一丝半点被“安抚”的感觉。

　　“……晚安。”
　　连翘不知道自己发出了怎样的声音。在被更多的东西侵吞之前，他只能说出这个词，然后就把电话挂断了。

　　亮起的屏幕停在通讯录界面，片刻后熄灭变黑。连翘的嘴角动了动，感觉到五官崎岖地蠕动在一起，又在肌肉的控制下缓缓回到原位。

　　不承认爱金森的身份，有用吗？
　　说出这样模糊不清的话……真的有意义吗？

　　更何况，这算不算另一种——对所谓“情感”的试探和利用？

　　但他又必须承认，生与死、活着和死去……这件他自以为见惯了的事，降临在自己熟悉的人身上时，和陌生人带来的感觉依然不同。
　　但是……即使不同，即使可能会感到痛苦，她的生命依然是可以被舍弃的。此时的爱金森，正面临着死亡的“概率”。

　　这五年来，自己的生命也是如此。虽然自己一点也不想死，就像爱金森……显然她同样珍惜生命。

　　连翘出神了很久，回过神来时感觉手指有点僵疼，又好像是错觉。他盯了会儿指节，最后突然一骨碌翻起来，去柜子里摸出安眠药。
　　正常来说只应该吃一片，但他直接扣出了两颗咽下去，然后才想起来要找水。

　　正常情况下，连翘不会过度服药，就像这五年内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心惊肉跳的局面。如果每次都要吃药，他现在大概已经有耐药性了。

　　但“明天”的确是不一样的。
　　或许，连翘想，自己同样预感到了，某种“结束”的迫近吧。

　　【名为福西西厄（连翘）的人于5年前死亡，他出生在一家孤儿院，只是后续的信息因为孤儿院的记录缺失而断掉了，只有这些。如果他是你的仇人，那他已经死了，亲爱的。】
　　下一秒，新的短信被传入了信箱，接着又是一条。

　　【以及，你真的不管那个女人吗？那我可就交给上面的大人随意处置了。】

　　连翘看着屏幕上的字……他的右手握着刚刚找到的杯子，用左手打字：【嗯，随意吧，亲爱的。】

　　无论是爱金森死去，或是自己死去，他、她们，都绝对不能主动承认——彼此的身份。
　　即使这个身份已经遭受怀疑。但承认与否认，依然是不一样的。

　　脑中被这样的念头盘踞着，手下打出轻描淡写的回复，心脏则被某种剧烈的疼痛攥紧了。但这样的痛楚只出现了一瞬，连翘看着手机，突然感觉到某种……放空般的虚无感。
　　他解离了。

　　他甚至在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然后无意识地、又或者有意识的把水杯原样放了回去，走回床边准备睡觉了。

　　【那么，晚安。】
　　手机上弹出了睡莲的最新一条消息。今夜的最后一条消息。

　　连翘把手机放到床头，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