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42、第 42 章 未说出口的

　　进入仲春之后，集训基地的节奏有松有紧。

　　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被试卷和演算填满，每两周会留出一个没有晚训的自由傍晚，不用赶回教室进行限时训练，也没有硬性要求必须刷题复盘。基地宿舍里可以适当放松，只要不吵到别人、不熬到门禁之后就行。

　　窗外早已褪去冬天那层苍白的积雪。路边的柳树抽出长长的嫩绿枝条，风一吹就软软地荡来荡去，草地上大片青草铺开，星星点点缀着细碎、不知名的小白花。夕阳落得一天比一天晚，橘红色的霞光从远处漫过来，把宿舍楼的玻璃窗染成暖融融的蜜色。

　　许浩早就和从前一起参加过夏令营、关系很好的兄弟约好了这一晚联机打游戏。

　　那个男生叫林屿，是另一所高中的竞赛生，平时也很忙，很难凑到合适的时间。他们不算天天聊天，但只要有空，就喜欢上线一起打几把，当作释放压力的方式。白天课间的时候，许浩就已经在悄悄期待，时不时和哲肖提上一两句，说很久没有好好玩一次，不用想数论、不用想构造，单纯放松一下。

　　“等会儿我们大概玩到九点多就停，不会超过门禁。”晚饭过后，许浩一边打开笔记本，一边跟哲肖说着，眼底带着藏不住的轻快，“林屿那边也说好，不打得太晚，免得第二天状态跟不上。”

　　哲肖正在整理一套刚讲评完的真题，笔尖在纸上缓缓划过，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不会吵到你的，耳机带上。”许浩又补充一句，伸手把耳机拿出来试了试，线理顺，“要是声音漏出来，你直接跟我说就行。”

　　“没事。”哲肖这时才抬眼看向他，神色和平常看起来没有什么两样，温和安静，看不出别的情绪，“你玩吧，我把这部分整理完就好。”

　　只是目光在许浩那副准备好的耳机上，停留了一瞬，才重新落回自己的草稿纸上。

　　宿舍是双人房间，两张书桌并排靠在窗边，中间只隔了一小段空隙。许浩这边很快戴上耳机，登录游戏，没过多久，屏幕上就跳出林屿发来的组队邀请。接通语音的那一刻，许浩声音一下子就松了下来，笑着跟那头打招呼，轻松自然，像卸下了身上压了很久的担子。

　　“可算有空了，最近是不是也被模拟题折磨得够呛？”耳机里传来林屿的声音。

　　“可不是嘛，好几道题卡得我头都大了。”许浩弯着眼睛，指尖轻快地操作角色，“今天好不容易解放，咱们就别聊竞赛了，好好打几把。”

　　屏幕上，画面加载完成。是他们很熟悉的一款带点解谜和惊悚元素的合作地图，里面有一关正好有一个湿漉漉、阴森的男鬼，在昏暗潮湿的巷道里来回游荡，冷不丁就会追过来，需要两个人互相提醒、配合着绕开。

　　“小心一点，这个男鬼很难躲，别被它抓到。”林屿提醒他。

　　“知道啦，我记着呢。”许浩盯着屏幕，身子微微往前倾，注意力全都投入进去，时不时笑出声，“哎，左边！它过来了，快绕到柜子后面……可以可以，躲开了！”

　　他笑得很轻快，时不时侧一点头，和耳机那头的林屿说着话，商量路线，互相调侃，成功躲开鬼怪的时候，还会低低欢呼一声。那些笑声落在安静的宿舍里，穿过耳机没有完全挡住的缝隙，一点点飘到哲肖耳边。

　　哲肖手里的笔慢了半拍。

　　他明明还在看着纸上那些长长的推导步骤，那些熟悉的公式、思路，却有一瞬间在眼前变得模糊。余光里，许浩笑得很投入，眼里只有屏幕，只有耳机那头和他配合默契的兄弟。他们聊得热闹，一起躲着那个阴湿可怖的男鬼，一起闯关，一起为躲开追击而开心。

　　心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春天还没有干透的泥土，潮潮的，闷闷的。

　　不是生气，也不是嫉妒到难受得不行，就是微微地空了一块。明明知道只是和兄弟联机，只是难得的放松，明明之前他们也说好，彼此都要有自己的朋友、自己可以单独放空的时间，不能捆得太紧。可看着许浩那样投入，几乎忘了旁边还坐着自己，那股淡淡的酸涩，还是悄悄漫上来。

　　哲肖没有表现出来。

　　他没有停下手里的笔，没有转过头问东问西，也没有说不让他玩，只是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卷子上，一笔一笔继续整理错题，速度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看不出异常。只是偶尔，当许浩笑得格外开心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地往这边瞥一眼，很快又收回去。

　　“差一点就被那个湿乎乎的男鬼逮住了！”许浩这时又笑起来，肩膀轻轻抖着，对着麦克风说道，“还好你提醒我，不然这一关又要重来。”

　　耳机里，林屿也在笑，和他说着下一条路线怎么走。

　　许浩完全没有察觉到身侧哲肖那一点细微的沉默。他很久没有这样毫无负担地玩游戏了，不用惦记着鹅卵石，不用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急躁，不用去想考场上会不会卡住，就只是跟着队友一起跑，一起躲避那个在巷道里徘徊、浑身浸着水汽的男鬼，享受闯关成功带来的轻松。

　　一局结束，他们接着开第二局。

　　窗外的霞光一点点沉下去，天色慢慢变成淡淡的灰蓝，宿舍里的台灯被陆续打开，暖光铺满桌面。走廊上偶尔有别的同学走过，传来几声说笑，又很快远去。哲肖已经整理完了那一套真题，把草稿纸按顺序叠好，没有立刻去打扰许浩，只是拿起水杯，安静地喝了两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条泛着嫩绿的小路。

　　那条小路，他们常常在傍晚一起走。

　　往常没有训练的傍晚，大多是他们两个人，慢慢走着，聊聊天，看看草芽，说说心里的焦虑，偶尔什么也不说，就安安静静地吹一吹春风。今天这个难得可以休息的时间，许浩分给了游戏，分给了远在耳机那头的林屿。

　　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还在，像一层薄薄的水汽，散不开。

　　哲肖自己也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觉得有点好笑。明明知道只是兄弟之间正常的玩乐，没有什么值得多想，可情绪不受控制地轻轻翻涌上来。他没有打算说出来，不想让许浩玩得不痛快，不想让这点细碎的心思，变成压在许浩心上的负担。

　　他起身，悄悄走到饮水机那边接了一杯温温的柠檬水，然后端到许浩桌边，轻轻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声音淡淡的：“记得喝点水，别一直盯着屏幕。”

　　许浩正紧张地盯着屏幕，刚好躲过男鬼的追击，听见声音才侧过头看他一眼，眼里还带着游戏里没有散去的笑意，点点头：“好，谢谢哲肖，等这一小段结束我就喝。”

　　说完，他又转回屏幕上去了。

　　哲肖“嗯”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拿出手机，翻到之前存着的、过年的时候小许在阳台上晒太阳的照片，小猫团成一团，橘色绒毛被阳光烘得暖暖的。看着照片，心里那点酸涩，才慢慢缓和下来一点，却并没有完全消失。

　　又过了一会儿，许浩和林屿顺利通关了那张地图。

　　耳机里传来庆祝的声音，许浩伸了一个懒腰，这才端起那杯柠檬水喝了几口，冰凉清甜滑进喉咙。他摘下一边耳机，才发现宿舍里比刚刚安静了不少，转头看向哲肖，看见他正翻着另一本竞赛资料，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是不是玩太久，吵到你啦？”许浩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哲肖抬眼看他，眼底依旧平和，看不出那一点藏起来的情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声音不大，我刚好也把东西整理完了，效率还可以。”

　　“那就好。”许浩笑了笑，又跟林屿说了几句，约定好下次有空再玩，才关掉游戏，把笔记本合上。屏幕暗下去，刚才那些紧张刺激、躲避阴湿男鬼的画面，慢慢从他眼里退走，宿舍又回到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静。

　　许浩这时才留意到，哲肖好像没有怎么和他说话。

　　也不是冷淡，就是比平时安静一些，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和他聊聊刚刚傍晚、聊聊接下来什么时候再回河边看看，也没有提起什么时候再抽空回去看小许。许浩心里轻轻顿了一下，有点摸不准，却没有直接戳破，只是顺手拿起桌上的规划本翻了翻。

　　“刚刚那个地图还挺难的。”许浩主动开口，“那个男鬼浑身湿淋淋的，冷不丁就窜出来，好几次我们都差点翻车。很久没有这样痛痛快快放松一下了。”

　　“听你玩得挺开心。”哲肖看着他，语气很自然，没有别扭，“和林屿配合得很好。”

　　“是啊，我们很早就认识了。”许浩点点头，没有多想，“他也是竞赛生，压力也大，很难碰到一起有空的时候。”

　　哲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他当然明白，许浩值得拥有除了自己之外的朋友，值得拥有这样不需要有任何顾忌、可以肆意欢笑的时刻。那一点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的醋意，并不是责怪，只是忽然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这样轻松热闹的时刻，自己也在旁边，而不是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

　　“要不要，我们出去走一走？”哲肖提议，避开了刚才游戏的话题，“离门禁还有一段时间，外面风很舒服。”

　　“好啊。”许浩立刻答应下来。

　　他们换上外套，一起走出宿舍。基地里不少同学都趁着这个傍晚出来散步，三三两两，低声交谈。那条熟悉的小路两旁，青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淡淡的花香混着泥土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晚霞已经散尽，天边是一层柔和的浅紫。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靠近，时而重叠。

　　一路上，他们慢慢走着。

　　许浩和他说了刚刚游戏里好玩的地方，说了那个阴湿男鬼有多么吓人，说了林屿以前和他一起参加夏令营时闹出的趣事。哲肖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没有把心里那点闷闷的感受讲出来。他知道，不需要说。

　　顺风这条路，不是时时刻刻都要黏在一起，也不是不能有各自的空间。那些藏在心底、淡淡的、没有表现出来的情绪，也是很正常的一部分，不必慌张，不必拿它为难彼此。只要他们还能这样并肩走着，还能记得彼此的节奏，还能一起在疲惫的时候停下来吹吹风，就足够了。

　　“等我们下次回去看小许。”走到小路尽头的时候，哲肖轻声开口，“可以带上它的零食，在草坪上晒晒太阳。”

　　“嗯，我记着呢。”许浩看向他，眼里亮亮的。

　　晚风穿过枝叶，轻轻拂过他们的肩膀。刚刚那局游戏、巷道里阴湿游荡的男鬼、耳机那头热闹的笑声，还有哲肖心底那一点没有说出口、悄悄沉淀下去的酸涩，都融在了温柔的夜色里面，没有成为隔阂，只是变成属于他们之间，一段安静又特别的记忆。

　　他们慢慢往宿舍楼走，步子平稳，一如他们一直以来的节奏。不用急着把所有情绪都摊开，不必因为一点小小的心绪就打乱自己，懂得容纳，懂得陪伴，顺着春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