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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顺着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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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下了两三天冬雨,空气湿冷。
雨丝细密绵密,没有轰轰烈烈的声势,却把整个校园裹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道路积着浅浅的水洼,梧桐、枫香残存的枯枝滴着冰凉的水珠,湖面蒙着白雾,湖心八角亭像浸在水墨画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集训也没有因为下雨停下,只是傍晚散步的习惯暂时搁置,他们的空隙变成了自习室靠窗的位置,隔着布满水珠的玻璃,安静地望着雨幕。
等到周五夜里,雨才慢慢停了。
第二天一早推开窗,扑面而来的是被雨水洗干净的清冷空气,带着泥土、枯草湿润的味道。天空一下子放晴,蓝得透亮,没有一丝厚重的云,阳光穿过湿漉漉的枝桠,落在地面的水洼上,碎成一片片晃眼的银光。集训组刚好安排了难得完整的休息日,不用到校,没有硬性练习任务,只建议大家适度复盘,好好调整状态。
“雨停了。”许浩看着窗外,转头给哲肖发消息的时候,指尖都带着一点轻快,“要不要,去河边?”
没过多久就收到回复:好,我们慢慢过去。不必赶早。
他们没有像往常出门那样,背上沉甸甸的习题册,只是各自带上保温杯、几颗糖果,还有那本规划本。路面还没有干透,踩上去软软地沾着落叶和泥水,所以特意换上防滑的鞋子。冬雨后的郊外格外安静,路上行人不多,远处的田地、树林都像被雨水刷新过,颜色深沉干净。
河水比往常看起来更满,水流也急了一些。岸边被雨水冲下来不少枯枝烂叶,堆在石块缝隙之间,芦苇秆被雨压得微微弯折,雪白蓬松的芦絮被打湿,沉甸甸地贴在穗子上,不再漫天飞舞。阳光斜斜铺在河面,随着起伏的水波不断跳跃,一层一层亮得动人。
他们选了一块地势稍高、不容易积水的坡地,铺开一块折叠好的薄垫子并排坐下。
保温杯拧开,冒着暖暖的白汽,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甜而不腻,刚好可以驱散空气里残留的湿寒。许浩剥开一颗奶糖,奶香在清冷的空气里慢慢散开,他把另一颗递到哲肖手里,指尖不经意碰到,微凉。
“省赛越来越近了。”哲肖望着奔涌向前的河水,缓缓开口,打破了四周淡淡的安静,“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这里。”
许浩的心轻轻顿了一下。
省赛,就横在他们接下来的路上。它不像之前的阶段性自测,分量更重,决定能不能继续再往前踏进国赛的门槛。最近几天,就算刻意不去多想,这个词也会时不时钻进脑子里。夜里偶尔会梦到试卷写不完、思路全部卡住,梦里的慌乱,很像当年那个夜晚,自己一个人在黑暗里急匆匆奔跑,找不到方向。
“我有时候夜里会做梦。”许浩轻轻说,目光落在流动不息的河水上,“不是害怕考题本身,是害怕又被急躁控制。怕一看到不会的题目,就不顾一切死磕,打乱所有节奏,最后什么都来不及做完。”
哲肖侧过头看向他,阳光落在他干净的侧脸上。
“会担心很正常。”哲肖说,“我们不需要强迫自己一点紧张都没有。紧张不是洪水猛兽,它只是提醒我们这件事很重要。真正需要避开的,是被紧张推着,失去分寸,一头扎进去不肯停下来。就像从前,明明可以等到天亮,可以商量,却非要独自冲进夜色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拂过脸颊,凉丝丝的。许浩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颗鹅卵石,石头还带着自己身上的温度,圆润安稳。从当初那个检讨的夜晚,到现在,它一直陪着自己,像一个安静、不会说话的提醒。
“我一直在想,省赛的时候,我们该怎么稳住。”许浩轻声说道。
哲肖没有立刻给出一大堆严苛的条条框框。他把规划本拿出来,翻到空白的一页,笔在纸上没有急着落下,只是慢慢和他聊。
“首先,不要把省赛当成一锤定音的审判。”哲肖缓缓地说,“它是一次检验,是我们这么久一步一步走过来,要交出的一份答卷,却不能定义我们全部。就算发挥得不如预期,也不代表所有努力都白费,也不代表这条路到此为止。我们还有别的方向,还可以再来,还可以再到这条河边吹风。”
许浩认真听着,看着河水不断向前流淌。河水不会因为一块礁石就停止,遇到阻碍,它会绕过去,继续向前奔涌。
“考场上,时间分配最重要。”哲肖拿起笔,在纸上轻轻写下几点,字迹从容,“拿到卷子,不要一上来就死盯着第一题不放。先用几分钟大致浏览一遍,标记哪些是熟悉、可以稳稳拿下的,哪些看起来难度很高。会做的,保证步骤完整,不要因为求快而粗心;卡住了,不要和它耗到心态崩掉,可以先跳过,等把能拿到的分数全部握住之后,再回头尝试。”
许浩点点头。他记得之前阶段测试里,自己刻意练习过这件事,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习惯。急躁总是会下意识冒出来,心里会不甘心,会觉得“我一定可以现在就做出来”,然后越算越乱,时间悄悄溜走。
“我担心,到了那时候,脑子里一慌,就把这些全都忘了。”许浩坦诚地说出心里的不安。
“所以我们不是现在才开始练。”哲肖看向他,“接下来这段时间,每一次限时训练,都模拟考场的节奏。不是练怎么把所有难题全部做完,而是练习怎么觉察自己开始急躁。一旦心跳变快、思路卡住,就给自己一个小小的暗示,可以深呼吸,可以先停一停,再继续。就像那颗石头,是提醒,不是枷锁。”
他们慢慢在本子上整理,没有密密麻麻写满沉重的目标。
没有写必须拿到多高的分数,没有写一定要冲进国赛。上面写着:按时休息,不要突击熬夜刷新题;遇到难题学会取舍,允许自己暂时放一放;不要和别人攀比进度,专注自己试卷;考完一科,不对答案,不反复回想已经过去的题目;无论结果如何,记得我们约定好,还要再来河边。
“还记得我们在湖心亭定下的节奏吗。”许浩指尖轻轻扫过纸上的字句,“不能因为省赛临近,就把所有空隙全部取消。不能为了刷题,连休息、呼吸的时间都挤没了。”
“嗯。”哲肖应道,“越是到最后,越不能透支自己。我们可以继续保留那些小小的空隙。不必跑很远,傍晚绕湖走一走,在亭子里坐一会儿,晒晒太阳,喝一杯热水。哪怕只有十几分钟,也能让紧绷的脑子松下来。顺风奔跑,不代表一刻不停地狂奔。”
岸边有几根被雨水冲断的枯枝,顺着河水打着旋儿漂远,时沉时浮,却一直跟着水流向前走。许浩看着它们,心里忽然觉得释然。就算会有颠簸,就算不能一直稳稳浮在水面,它们依旧没有停下向前。
“我以前总觉得,不能出错,不能掉队,不能慢下来。”许浩轻轻说,“好像一旦停下来,就等于输了。直到那次夜里莽撞地跑出去,撞了壁,才懂得,慢一点、等一等、商量一下,并不是认输。它是为了让我们走得更稳更远。”
哲肖安静地听着,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那次的教训,没有把你困住。”哲肖轻声说,“你没有一直停留在愧疚和害怕里,而是一点点学会怎么控制自己,怎么给自己留余地。这是比任何一道竞赛题、任何一场考试,都珍贵得多的成长。就算到了省赛,也带着这份从容就够了。”
阳光一点点升高,坡地上的潮气慢慢被晒得蒸发,淡淡的白雾在阳光里消散。他们没有拿出鱼竿,今天不打算钓鱼。只是坐在垫子上,喝着温热的柚子茶,吃着糖果,聊着各种各样细碎的事情。
聊到最近食堂上新的炖萝卜,热乎乎的,适合冬天;聊到如果省赛结束,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想找一个晴朗的日子,再带上鱼竿,安安心心待上一整天;聊到想去的那些有河流、有落叶的城市,不必急着马上抵达,可以一步一步,慢慢奔赴;聊到以后,就算不在同一所学校,也可以互相提醒,不要一个人硬扛,记得停下来喘口气。
“如果到时候分开,不能一起傍晚散步怎么办?”许浩轻声问,问完,耳根微微发热。
哲肖看向宽阔流淌的河面,又转过头,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身上。
“就算不能时时刻刻在身边。”哲肖缓缓地说,“我们也可以记得这份习惯。累了、急了,就停下来,给自己留一点空隙。可以发消息,可以打电话,可以各自找一条安静的河、一条小路,吹吹风。陪伴不一定非要时时刻刻并排站在一起,心里记得,就不会独自闯进黑暗里。”
许浩捏着手里已经空掉的糖纸,心里软软的,安定下来。
他们在规划本里,又一起夹了一片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叶脉清晰的枯叶。叶子是黄褐色的,却很完整,像一枚小小的纪念。它和那些便签、芦絮、别的落叶放在一起,一页一页,记录着他们一路走来,从慌张到从容的全部过程。
“我们不用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想象结果。”许浩合上本子,轻声说道,“我们就像往常一样,踏踏实实地走,做好每天该做的练习,守住节奏,守住留给自己的空隙,就够了。”
哲肖朝他轻轻笑了笑。
“对。”
时间慢慢推移,日头移到了头顶,又缓缓向西倾斜。他们没有待到天色很晚,记得在光线还明亮的时候动身往回走。路面上的水洼映着蓝天、树枝,还有他们并肩而行的影子,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
回到学校之后,日子依旧按照他们商量好的节奏继续推进。
限时训练、专项复盘、查漏补缺一轮一轮进行,难度越来越高,偶尔也会有做得并不理想的时候,也会有一瞬间急躁涌上心头。每当这时,许浩就摸一摸口袋里那颗鹅卵石,想起这条雨后清澈的河边,想起他们在这里聊过的话,再慢慢调整呼吸,学会取舍,不和题目死磕到失去理智。
他们依旧保留那些空隙。有时候只是晚自习结束,沿着湖边走一小段路;有时候在周末午后,到湖心八角亭晒晒太阳,喝一杯热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看看天上流动的云。
冬雨过后,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寒风越来越频繁地掠过湖面。省赛一天天靠近,没有想象里令人窒息的压抑,他们没有熬夜透支自己,没有把所有休息全部取消。他们记得,最重要的不只是试卷上的分数,是学会稳住自己,学会等待、学会商量,学会就算奔跑,也不必独自冲进漆黑的夜里。
风从旷野吹向校园,穿过枯枝,穿过湖面,穿过湖心那座安静的亭子。少年心里清楚,不管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带着一路沉淀下来的从容,顺着风,稳稳向前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