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26、第 26 章 死去的回忆

　　一连几日都是晴好的天气，秋阳不似盛夏那样灼人，温吞吞地悬在天上，把整个世界烘得干爽透亮。风穿过教学楼前那排梧桐树，抖落大片金黄的叶子，落在校道、栏杆和窗沿上，像撒了一层细碎柔软的阳光碎片。

　　没有考试压在肩头，竞赛集训也恰好安排了短暂的调整期。老师没有布置密密麻麻必须连夜完成的任务，只是让大家整理近期的错题，适当放松，不要一直绷得太紧。周五傍晚，哲肖在自习室里轻轻碰了碰正在整理笔记的许浩。

　　“明天没有安排集训，想不想再去河边？”

　　许浩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抬起来看向他。脑子里最先闪过的，不是那次深夜狼狈被抓的画面，而是那天和哲肖一起取回笔记时，河面浮动的金光，还有晚风轻轻拂过芦苇的模样。他没有犹豫很久，弯了弯眼，轻轻点头。

　　“好。”

　　他们没有打算起得太早，不用赶清晨微凉的露水，也不需要急匆匆地来去。前一天晚上，两个人就简单商量好了。哲肖负责带上家里那两根鱼竿，还有一个不大的保温包；许浩则准备一些吃食，面包、橘子、温水，还有一小罐柠檬糖，就是上次在图书馆分给哲肖的那一种。

　　宿舍熄灯之后，许浩躺在床上，心里有一点浅浅的期待，却不再是从前那种急不可耐的躁动。他记得那晚自己孤身一人摸向侧门时，心跳慌乱、四周漆黑，而这一次，是光明正大，和哲肖一起，在白天慢悠悠地过去。他侧过头，望向隔着几间宿舍的方向，知道哲肖也在，心里安稳得很，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床铺上的时候，许浩才醒过来。室友大多有的回家，有的约了同学去图书馆，宿舍里安安静静。他慢慢收拾东西，把零食、纸巾还有那本捡回来的竞赛笔记一并装进背包，又检查一遍，没有落下什么。

　　在校门口会合的时候，哲肖已经到了。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鱼竿用布袋装好斜挎在肩上，保温包提在手里，看见许浩过来，目光扫过他背着的包，唇角扬起淡淡的笑意。

　　“准备好了？”

　　“嗯。”许浩走到他身边，下意识地往校门两侧看了一眼。保安室里的保安正在整理登记册，抬眼看见他们，因为提前跟班主任报备过外出，只是简单核对了请假记录，就放他们出去了。走出校门的那一刻，许浩没有往日那种偷偷摸摸的心虚，只有一种松快、坦荡的感觉。

　　去往河边的公交班次不多，等车的时候，他们站在站台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街边的行道树叶子落了不少，偶尔有几片打着旋，慢悠悠飘到路面上。哲肖跟他说了说河边最近的情况，前几天有同学路过，说水位降了一点，岸边多出几块平整的大石，正好可以坐着。

　　公交车缓缓驶来，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出门采购、游玩的本地人。他们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开得不大，干爽的秋风钻进来，拂在脸上带着阳光晒过草木的味道。许浩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沿途掠过的田野、屋舍，金黄的稻田在远处铺成柔软一片，心里觉得很静。

　　大约四十分钟，车子在靠近河岸的站点停下。下车之后，还要沿着一条铺满落叶的小路走上十几分钟才能到河边。小路两旁长满枯黄的野草，夹杂着还没有完全枯萎的野菊，星星点点，淡淡的黄。哲肖走在稍微靠外侧一点的地方，帮他拨开伸到路中间的枝蔓，避免刮到衣服。

　　“就是这里。”转过一道矮坡，河面一下子铺展开来。

　　河水清缓，在秋日的日光下泛着粼粼银光，波纹一圈圈慢慢向外漾开，没有急流。岸边的芦苇已经大片发白，风一吹，蓬松的芦絮便轻轻飘荡，像一团团柔软的云。几块平整的青石临水而放，正是哲肖说的地方，干净干燥，刚好可以坐下。

　　他们没有急着立刻架好鱼竿，先把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好。保温包里装着两瓶温好的水，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许浩把面包和糖果放在石头一侧，又取出那本笔记，放在旁边，打算有空的时候再翻一翻。哲肖熟练地把鱼竿拆开、组装，鱼线穿过导环，指尖动作沉稳流畅，一看就是练过很久。

　　“要不要我教你？”哲肖转头看向他。

　　许浩往前凑了一点，蹲在他身边，看着他调整鱼漂。阳光落在哲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我不太会，之前来看你钓，总是放不对。”

　　“不难，慢慢来。”

　　哲肖分了一根鱼竿给他，一步一步教他怎样捏饵、挂钩，怎样调整浮漂的深浅，怎么握杆，不要太用力，也不能松垮。许浩学得认真，指尖捏着软软的鱼饵，一开始总是捏得歪歪扭扭，好几次饵还没下水就散掉。哲肖没有催他，就在一旁陪着，偶尔伸手，轻轻帮他调整一下。

　　“抛的时候，手腕稳住，不要急。”

　　许浩深吸一口气，试着把鱼钩送出去。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算漂亮的弧线，“咚”地一声，落在离岸边不远的水里，荡开一圈小小的水花。浮漂在水面晃了好久，才慢慢稳住。

　　“不错。”哲肖低声夸了一句，也把自己那一根抛了出去。

　　两根鱼竿并排立在岸边，静静对着缓缓流动的河水。

　　钓鱼最有意思的地方，本就不在于一定要钓到多少鱼。大部分时间都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听水流潺潺，听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偶尔有飞鸟从河面掠过，翅膀轻点水面，惊起细碎涟漪。没有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翻卷试卷声，没有需要立刻去想的难题，也没有倒计时在一旁不停催促。

　　许浩握着鱼竿，目光落在水面上浮动的浮漂，心里难得放空。他想起那天夜里，自己就是惦记着这本笔记，慌慌张张、一个人跑出来，眼前只有漆黑的路，心里全是紧张和害怕。而现在，阳光正好，身边有哲肖，一切都从容安稳。

　　“那时候我总觉得，如果拿不回来，就耽误很多东西。”许浩轻声开口，打破了安静，“好像晚一点，一切就来不及了。”

　　哲肖侧头看向他，目光温和。

　　“很多事情都没有想象中那么急。笔记可以等天亮，可以等我们一起过来；难题可以慢慢想，不用逼着自己在深夜里独自焦虑。”哲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波光粼粼的河面，“高三节奏很快，我们都容易心急，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慌着一个人往黑暗里闯。那次检讨，不是一道永远扣在你身上的枷锁，只是提醒你，怎么好好照顾自己。”

　　许浩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摩挲着鱼竿微凉的杆身。他记得在办公室里，写那三千字的时候，手腕写到发酸，心里又懊悔又委屈，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很难跨过去的事。可到现在再回头看，它已经不再沉甸甸压在心上，而是变成心里一个清晰的刻度，告诉他什么不能再做。

　　浮漂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动了！”许浩下意识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往前倾。

　　哲肖笑了：“别急，等它再往下沉一点再提。”

　　许浩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水面。浮漂先是轻轻地点了两三下，接着猛地往下一沉，他立刻按照哲肖教他的，手腕用力向上一扬。鱼线绷紧，水里传来一阵挣扎的力道，不算很大，却让他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有了！”

　　他有点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收线。哲肖靠过来，伸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带着一点干燥温热的温度，陪着他慢慢把鱼拉向岸边。是一条不大的小鱼，银闪闪的，在阳光下挣扎跳跃。

　　“个头很小。”许浩看着，有点惊喜，又有点舍不得。

　　“我们不带回去吧。”哲肖说，“让它继续留在河里。”

　　许浩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鱼钩取下来，轻轻把小鱼放回水里。小鱼一碰到水，尾巴一摆，就钻进波光里不见了。水面恢复原样，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开，又归于平缓。

　　他们重新上好鱼饵，把竿再放下去，继续安静等待。之后很久，都没有再上钩，两个人也并不觉得扫兴。许浩拿起橘子，剥开来，一瓣递给哲肖，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芦苇絮在空中慢悠悠飘着，偶尔有一两朵落在他们脚边。

　　他们没有一直聊竞赛，没有没完没了地讨论题型。偶尔说起小时候的趣事，说起各自曾经莽撞、急躁的时候，说起如果之后集训结束，有机会想去哪里走一走。不必规划很远，只是简单地想象，想象考完之后，可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赶早自习，不用盯着厚厚的真题，可以像现在这样，找一个舒服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坐着。

　　“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很累？”许浩托着腮，看着河水问。

　　哲肖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会。有时候一道题卡很久，怎么都找不到思路，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公式。但不能逼着自己一直往前冲，要记得停下来喘口气。像这样，就很好。”

　　许浩看向他，阳光落在哲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心里明白，哲肖并不是不会疲惫，只是习惯把情绪藏起来，稳稳地往前走，也不忘回头拉住自己，不让自己在急躁里独自乱跑。

　　到了中午，太阳升到最高处，岸边晒得暖暖的。他们坐在石头上，慢慢吃着面包和水果，喝着温水。许浩把那本笔记翻开，在阳光下看了几页，那些竞赛思路清清楚楚，并没有因为耽搁一晚就消失不见。他想起自己当时那么着急，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再看，好像真没有那么紧急。”

　　“是。”哲肖看着他，“但我懂你当时的心情，并不是贪玩，只是心里放不下。只是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记得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不用独自冒险。”

　　吃过东西，他们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没有再执着钓鱼。哲肖把鱼竿收起来，擦拭干净，放回布袋里。许浩蹲在岸边，看着水流，捡起几片好看的、金黄透亮的落叶，夹进笔记里面，当作一个小小的纪念。不是纪念那次深夜的莽撞，而是纪念自己慢慢学会沉淀，学会等待，学会有人相伴着，从容往前走。

　　午后的阳光稍稍倾斜，温度慢慢降下来。他们没有急着动身，沿着河岸慢慢走了很长一段路。岸边有不少圆润光滑的小石头，许浩捡了两颗，一颗自己收好，一颗递给哲肖。石头被河水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温温的。哲肖接过来，放进外套的口袋里。

　　一路走一路聊，影子在草地上越拉越长。等到快要到回城的时间，他们才沿着那条落满黄叶的小路往公交站点走去。背包里少了一些吃食，多了几片落叶，还有那份轻松踏实的心情。

　　公交车依旧慢悠悠地载着他们往市区方向走。车厢里人比来时多了一点，有抱着菜篮子的阿姨，有背着画板的学生。许浩有点困，靠着车窗，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感受着车身轻轻摇晃。哲肖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不吵他，偶尔帮他把滑下来的背包带子往上提一提。

　　回到学校的时候，夕阳已经垂到远处楼房的边缘，天边铺着大片橘红与淡紫交织的晚霞。他们在门口登记好返校时间，顺利走进校园。校园里已经亮起路灯，教学楼里有不少学生已经回到教室，开始自主学习，灯火一层一层，像一片温柔的星海。

　　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惊喜。只是这样普普通通的一天，阳光、河水、秋风，还有身边一起慢慢走的人。许浩心里清楚，那一次检讨、那一次教训，已经不再是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难堪。它让他懂得，成长不只是拼命向前奔跑，更是懂得分寸，懂得等待，懂得不必独自在黑暗里慌张，只要愿意，就可以和在意的人，迎着光，稳稳地、顺风而行。

　　他们在宿舍楼楼下道别，晚风轻轻吹过来，卷起脚边金黄的落叶。

　　“明天又要回到集训了。”许浩说。

　　“嗯。”哲肖看着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累了，我们再找时间出来。不用急，一切都来得及。”

　　星光慢慢爬上天际，笼罩着安静的校园，也笼罩着两个少年，绵长而温柔的秋日，还在缓缓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