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20、第 20 章 周末

　　周五晚自习结束的铃声落下的时候，比往日多了几分松快。

　　窗外的雨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风褪去了秋雨的寒凉，变得温和。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陆续有学生背着书包涌出楼道，喧闹声漫开，是专属于周末放学的热闹。

　　陈老师白天放电影时说过，这个周末不额外加码卷子，只需要完成常规作业，留出一点时间休整。消息一出，全班人心里都松了一截。紧绷了一整周的神经，终于可以暂时卸下几分重量。

　　许浩收拾桌面的动作不快，一本本把习题册、错题本叠进书包，指尖习惯性碰了碰笔袋。六只纸鹤安安静静躺在里面，薄薄的纸身被他小心保护着，没有折角。这周新增的心事没有往里放，周测的低落有哲肖陪着分担，看电影时漫上来的温柔，他安安稳稳收在了心底。

　　哲肖坐在旁边，已经收拾妥当，书包斜挎在肩上，安静等着他。

　　“回家的车几点？”哲肖低声问。
　　“八点十分的公交，还有二十分钟。”许浩拉上书包拉链，抬眼看向他，“你呢？”
　　“我爸妈来接。”哲肖看向走廊人流，“要不要我送你到公交站台？”

　　许浩顿了一下，轻轻点头：“好。”

　　陆舟抱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从旁边跑过，头发乱糟糟的，看见他们，挥了挥手：“我先走啦！周末在家我要补觉睡到中午！下周见！”说完就汇入人群，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班里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有人约着周末线上一起对题，有人满心欢喜盘算着回家吃一顿妈妈做的饭，还有人念叨着要洗个长长的热水澡。高三的周末总是短暂，像偷来的一小段闲暇，珍贵又仓促。

　　两个人并肩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响。白天那场电影带来的余温还留在心底，幕布上少年迷茫又坚定的模样，还有桌下悄悄相扣的小指，一幕幕在许浩脑海里轻轻掠过。

　　走出校门，晚风迎面吹过来，路边香樟树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细碎的水珠落下来，滴在肩头，凉丝丝的。校门口挤满接送的家长，车子有序排成长队，鸣笛声、寒暄声交织在一起。

　　哲肖的父母还没有到，他便陪着许浩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公交站台走。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在路面，积水的坑洼里映出晃动的灯影。

　　“周末在家打算怎么安排？”哲肖侧过头看他。
　　“先好好睡一觉。”许浩轻轻弯了弯唇角，“这周每天早起复盘错题，总觉得缺觉。作业我打算周六上午写完，剩下的时间看看整理过的错题，不想把自己逼太紧。”

　　这是看完电影之后，他慢慢想明白的事。努力不等于时时刻刻压榨自己，适当的松弛，才能长久地往前走。

　　“挺好的。”哲肖应声，“别熬夜。”
　　“我知道。”许浩抬眼看他，“你呢？”
　　“我妈说周末炖排骨汤。”哲肖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抽空刷两套专题，剩下时间可以看看纪录片。”

　　说话间，公交站台就在前方。站牌亮着微弱的光，零星几个候车的学生，都背着沉甸甸的书包。

　　“车应该快到了。”哲肖停下脚步，站在站台边，“到家记得和我说一声。”
　　“嗯。”许浩抱着书包站定，抬头望着他，“你路上也小心。”

　　话音刚落，远处公交车的车灯穿透夜色缓缓靠近，车身慢慢停靠在站台。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许浩回头看了哲肖一眼，抬脚迈上公交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把车窗往下落了一点，探出半个脑袋：“我走啦！”
　　“嗯，路上注意安全。”哲肖站在路灯底下望着他。

　　公交车缓缓启动，向前驶去。许浩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清挺的身影一点点往后退，最后融进路灯和树影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车厢里人不多，大部分是放学回家的学生，安安静静地靠着座位休息。车子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商铺灯火连绵。许浩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紧绷了一周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四十分钟之后，公交车抵达他家附近的站点。

　　下车之后，是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子两边是老旧居民楼，墙头上爬着藤蔓。巷子里路灯间隔很远，光线忽明忽暗。许浩背着书包慢慢往前走，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隔壁邻居家飘出饭菜的香气，远处传来电视隐约的声响。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

　　门锁转动，门一开，暖融融的灯光先裹住了他。妈妈正在厨房收拾，听见动静探出头：“浩浩回来啦？今天怎么晚了一点？”
　　“放学之后等公交了。”许浩换鞋，把书包放在玄关角落，“这周周五陈老师还给我们放电影放松了。”

　　“是吗，那挺好，看你每天早出晚归，看着都累。”妈妈擦了擦手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晚饭给你留着，在保温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许浩应了一声，把书包拎进自己房间。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桌上整齐摆着之前的课本，还有一盏柔和的台灯。他把笔袋单独拿出来，放在书桌一角，指尖轻轻碰了碰，心里安稳。这是只属于他的小秘密。

　　晚饭是温热的青菜粥和蒸饺，清淡适口。许浩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妈妈坐在对面，没有一上来就追问成绩和周测，只是和他闲聊几句学校的琐事。

　　“最近会不会压力太大？看你瘦了不少。”妈妈轻声问。
　　“还好，班里大家都一起学，陈老师也会让我们适当放松。”许浩咬着蒸饺，慢慢回答，“上次数学周测我发挥得不好，不过我已经整理完错题了，下次会调整好节奏。”

　　他没有隐瞒失利，只是说得平静。换作以前，他大概会羞于提起，害怕让家人失望。可现在不一样，哲肖陪着他拆解过那些错题，告诉他起伏本就是常态，他慢慢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失误。

　　妈妈点点头，没有责备，只是温柔叮嘱：“尽力就好，别给自己压太重的担子，饭好好吃，觉好好睡。”

　　“我知道。”

　　吃完晚饭，许浩主动收拾碗筷放进厨房。回到房间，他没有立刻翻开习题。先拉上窗帘，简单洗漱，然后瘫坐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房间安安静静，没有教室里笔尖沙沙的声响，没有随时会出现的巡班老师，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他拿出手机，点开消息框。
　　【我到家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哲肖的回复很快跳出来：
　　【好，我也到家了，刚吃完饭。早点休息，别写作业到太晚。】

　　许浩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在输入框悬了悬，最后只回了一个“嗯”。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目光落在桌上的笔袋上。

　　他没有立刻折纸鹤。那些忐忑和不安，不必全部独自收纳。

　　休息了半个钟头，他才拿出周六要完成的作业，摊开在桌面上。家里的台灯光线柔和，比教室惨白的顶灯温暖很多。他沉下心，一点点写，遇到卡壳的题目，就先标记出来，打算周六上午慢慢琢磨，或者等明天找哲肖一起讨论。

　　没有晚自习那种争分夺秒的紧迫感，节奏慢了下来。写了大概一个半小时，眼皮开始发沉。许浩合上练习册，不再硬撑。他把书本收拾好，爬上床，裹进柔软的被子里。

　　床比宿舍硬板床铺舒服太多。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属于家里的味道。连日积攒的疲惫涌上来，他很快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没有纷乱的习题，没有对考试的担忧，一夜安稳。

　　第二天早上，许浩是被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脸上唤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眼闹钟，已经八点多。很久没有睡到这个时候了。宿舍里每天六点就要起床早自习，生物钟早已刻进身体，今天能够自然醒，难得奢侈。

　　走出房间，爸爸妈妈已经吃完早饭。餐桌上留着温热的豆浆和包子。

　　“醒啦？”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眼看他，“作业不急着赶，慢慢写。”
　　“嗯。”许浩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暖意滑进喉咙。

　　吃完早饭，他回到书桌前，开始处理剩下的作业。他遵守自己的计划，专心写题，效率很高。遇到两道解析几何思路绕的题目，他拿出手机拍下来发给哲肖。没过多久，哲肖发来清晰的思路，分步骤写得很明白，还附带一句：如果还是想不通，我们下午可以打电话慢慢说。

　　许浩看着消息，唇角不自觉扬起。他顺着思路往下推演，很快把卡点打通。

　　一上午的时间安安静静交给习题。等到中午，所有周末作业全部完成。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合上本子。

　　下午，他没有再刷新题，而是拿出错题本，从头翻看这周整理的内容。周测的错题、平时小练习踩过的坑，一道一道再过一遍，在旁边补充上新的提醒。阳光从窗户落下来，落在纸页上，暖洋洋的。

　　中途，哲肖打来电话。

　　许浩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在耳边，声音轻轻的：“喂？”
　　“在看错题吗？”哲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清晰温和。
　　“嗯，刚看完一部分。”许浩靠在椅背上，“早上那两道题看懂了，谢谢你。”
　　“不用。”哲肖那边背景很安静，“我刚刷完一套卷子，歇一会儿。”

　　两个人没有急着聊题目，就这么慢慢闲谈。说起周五陈老师放的电影，说起食堂新出的汤面，说起陆舟总在晚自习犯困，说起班长林知夏担心之后忍不住又偷偷放音乐。琐碎、没有重量的闲话，不用紧绷神经，不用时刻想着分数和排名。

　　聊了十几分钟，快要挂电话的时候，哲肖轻声说：“下周又要月考了，不用紧张。我们按节奏复习就好。”
　　“我不怎么慌了。”许浩轻轻说，“上次周测之后，我知道该怎么调整考场心态了。”

　　“那就好。”

　　挂断电话，许浩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心里软软的。他低头看向笔袋，犹豫了片刻，把笔袋打开，取出里面的纸鹤。六只，安安静静躺在掌心。

　　他想了想，没有拿出纸继续折。这一周，有安慰，有陪伴，有一场温柔的电影，还有和哲肖慢慢同行的时光。不安被冲淡了很多，不必再把心事折进纸里。他小心把纸鹤放回去，拉好拉链。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彻底放下书本。妈妈要去菜市场买菜，许浩跟着一起出门。小巷里热闹起来，卖水果的摊贩摆开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新鲜橘子和柚子的清甜气味飘在空气里。他帮妈妈提着袋子，慢慢走着，挑选蔬菜和水果。

　　很久没有这样悠闲地逛菜市场了。平日里这个时间，他一定坐在教室里埋首刷题。

　　回家之后，他帮妈妈择菜。傍晚，厨房里飘起饭菜香气。晚饭很丰盛，都是他爱吃的菜。一家人坐在餐桌边，慢悠悠吃饭聊天，不谈繁重的高三，只说日常小事。

　　夜色慢慢笼罩小区。

　　许浩回到房间，打开台灯，没有翻开习题。他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路灯下散步的人。周末的时间过得太快，好像刚放松下来，就快要结束。明天下午就要返校，重新回到那个堆满试卷、笔尖沙沙作响的教室，迎接即将到来的月考。

　　他心里没有从前那种沉甸甸的恐慌。

　　他知道会有难题，会有起伏，或许还会有发挥失常的时候。但他不再是一个人扛住所有忐忑。有哲肖陪着他梳理错题，稳住心态；有班主任愿意留给他们片刻放松；有家人温和的理解，不苛求他必须次次亮眼。

　　手机弹出哲肖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几点返校？】
　　【三点左右，坐公交。】
　　【我也是差不多时间，说不定可以在车站碰到。】

　　许浩看着这句话，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回复：【好。】

　　周日上午，节奏又松弛下来。许浩睡到七点半起床，简单吃过早饭，只是粗略翻了翻笔记，不再给自己安排高强度任务。他收拾返校要带的东西，换洗衣物、水杯、错题本，一样一样放进书包，仔细检查，确认没有落下。

　　中午吃过午饭，稍微休息片刻，许浩背起书包出门。

　　依旧是那条小巷，走到公交站台。远远的，他看见站台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哲肖背着书包站在树下，看见他走过来，抬眼望过来，眼底漾开笑意。

　　“这么巧。”许浩走到他身边。
　　“嗯，刚好赶同一班车。”哲肖看向驶来的公交车，“上车吧。”

　　两个人并肩踏上公交，找了后排相邻的位置坐下。车子缓缓开动，离开熟悉的街区，朝着学校的方向行驶。窗外的居民区慢慢向后退，高楼和街道越来越多，离学校越来越近。

　　许浩侧头看向窗外，心里平静。周末这场短暂的归程，家里温热的饭菜，安静的房间，和哲肖一通慢悠悠的电话，巷子里市井温柔的烟火，都变成了小小的能量，填满他。

　　哲肖坐在他身侧，安静陪着他。车厢轻轻晃动，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两个人交叠的书包带上。

　　“下周月考，我们一起加油。”许浩小声开口。
　　“好，一起。”哲肖转头看向他，目光认真又温柔。

　　公交车向前行驶，奔赴他们的高三。短暂的周末休憩落幕，题海与考试还在前方等候，但少年心里装着家里的温软，身边有并肩的人，脚步从容，不惧前路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