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水水瀑布

14、第 14 章 外校军训

　　升入高三的那个暑假来得仓促，还没等大家从国赛结果带来的余绪里完全抽离，学校通知就下了——高三年级要去邻市一所研学基地集中军训加封闭自修，为期七天。说是军训，其实是学校特意安排的收心集训，一半时间队列训练、内务整理，另一半时间留给自习答疑，为紧张的高三开局定调子。

　　消息在班里传开的时候，教室里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

　　“还要军训啊，高三不是直接埋头刷题吗？”陆舟趴在桌子上，一脸生无可恋，“我还以为这个暑假只有成堆的卷子。”

　　哲肖正在整理桌上的错题本，闻言抬了抬眼，目光不自觉往斜前方扫了一眼。许浩正垂着眸翻讲义，耳尖淡淡的，没参与周围的喧闹。哲肖才开口：“通知写了，白天军训，晚上统一自习，带队老师会跟着过去，有问题可以当场问。”

　　许浩这时才轻轻掀了掀眼皮，声音清浅：“也好，暂时离开家里的环境，作息统一，不容易偷懒。”

　　他们两个拿到国赛银牌之后，竞赛的节奏放缓了不少。日常只是闲暇时挑几道感兴趣的难题琢磨，重心稳稳落在全科复习上。高三和之前任何阶段都不一样，不再是单科拔尖就能轻松稳住局面，每一门功课都不能掉链子。

　　出发前一天下午，大家留在教室收拾行李。要求精简，不能带太多东西，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薄被子、蚊帐，再加少量教辅和习题册。基地宿舍是六人间，没有独立卫浴，条件算不上舒服。

　　“防晒一定要多带。”陆舟一边往背包塞防晒霜，一边念叨，“我去年参加夏令营，晒脱皮疼了好几天。”

　　哲肖往包里放了两支高倍防晒，又顺手塞了一盒薄荷糖、一小包纸巾，还有一瓶舒缓的芦荟胶。他余光看见许浩收拾东西，动作利落，东西不多，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只是没拿防晒。

　　哲肖沉默着，把自己另一支全新的防晒悄悄塞进背包侧袋。

　　许浩收拾完，合上背包拉链，额外装了一个小小的药盒，里面放着创可贴、清凉油和肠胃药。

　　“你还备药？”陆舟凑过去看。

　　“基地食堂口味不一定适应，训练出汗多，容易不舒服。”许浩淡淡解释。

　　哲肖看着他纤细的手腕拎起背包，想起许浩本身怕热，皮肤也比旁人更容易晒红，心里默默记着。

　　傍晚放学前，班主任反复强调纪律：“到了基地，服从教官安排，军训的时候不许偷懒耍滑，晚上自习保持安静。手机统一上交保管，七天里面只有每晚睡前十分钟可以短暂联系家里。”

　　这句话一出，哀嚎声更大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所有人在校门口集合。大巴车一辆接着一辆，满载穿着校服的高三学生，朝着邻市的研学基地出发。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城市建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绿树、成片的稻田，空气里带着草木湿润的味道。

　　研学基地建在山脚下，很大，划分成军训训练场、宿舍楼、食堂、几间大自习教室。远处还能看见别的学校队伍，原来不止他们学校在这里军训，旁边衡川中学的高三队伍也同期过来了。

　　车子停稳，学生拎着大包小包依次下车。哲肖刚站稳，目光一扫，就看见不远处人群里熟悉的身影——江屹。

　　江屹也看见了他们，眼睛一亮，挥了挥手。

　　自从上次国集集训分开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江屹一直在跟进国家队相关的训练任务，课业压力同样很重，平时大多只是在群里简单聊几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你们也来这边军训？”江屹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我们学校也是这七天，刚下车。”

　　“巧了。”哲肖笑了笑，视线落在身侧的许浩身上，“本来以为这七天见不到熟人。”

　　许浩朝江屹点了下头：“国集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节奏很紧，一直在啃难题，不过还好能跟上。”江屹侧头看向训练场方向，“听说教官管得挺严，等下有得受了。”

　　集合哨声很快吹响，各个学校分开整队。哲肖、许浩、陆舟跟着本班队伍去分配宿舍。他们三个运气不错，分到同一个寝室，上床下桌，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转着，墙面有些旧，收拾干净之后还算清爽。

　　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学叠被子。教官示范标准豆腐块，被角要捏得棱角分明，平整没有褶皱。不少人对着被子一筹莫展，反复拆开重叠，叠出来软塌塌一团。

　　陆舟折腾半天，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被子叹气：“太难了，我在家从来没叠过。”

　　哲肖耐心一点点压平被面，折出折痕，慢慢修整边角。他叠好之后，转头看向许浩。许浩试了两次，折痕总是歪，指尖微微用力抿着被角，眉头轻轻蹙着，不肯开口求助。

　　哲肖不动声色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这里先压一条深折痕，两边对齐。”

　　他没有直接拿过许浩的被子替他叠，只是伸手，指尖轻轻点在布料上示范。温热的气息擦过许浩的耳尖，许浩身子微僵，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半寸，低声应：“嗯。”

　　跟着哲肖的方法，许浩慢慢调整，终于叠出一床还算规整的豆腐块。

　　“可以了。”哲肖收回手，眼底藏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中午去食堂吃饭，排队很长，食堂是大锅菜，口味清淡。不许交谈，安静快速吃完，收拾餐盘放回指定位置。下午两点，正式军训开始。

　　日头正烈，阳光毫无遮挡泼洒下来。站军姿是第一项，双脚分开六十度，双手贴紧裤缝，抬头挺胸，目视前方，一动不能动。汗水很快顺着额角往下淌，渗进衣领里，后背的校服没多久就湿了一大片。

　　哲肖稳稳站着，视线平视前方。他和许浩挨得很近，余光能清晰看见身侧少年。许浩脊背绷得笔直，咬着唇硬撑，细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落在脖颈，皮肤已经泛出一层浅红。他很怕晒，却不愿意表现出半点难受。

　　汗水流进许浩眼里，他睫毛颤了颤，却不敢抬手去擦。

　　教官来回巡视，脚步声在地面响着。哲肖借着调整站姿的微小动作，侧过一点身子，悄悄替他挡住一小片直射过来的阳光。阴影落下去的瞬间，许浩微微一怔，偏过头飞快看了哲肖一眼。哲肖目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只是无意站偏了。

　　一站就是四十分钟。解散口令响起的时候，好多人腿一软，差点踉跄着坐下。大家涌到边上的阴凉处，大口喘气，拿出水杯猛灌水。

　　陆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的天，比刷一套二试大题还要累。”

　　哲肖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温水，转头看向许浩。少年脸颊通红，嘴唇有点干，安静坐在石阶上，抬手轻轻碰了碰发烫的脸颊。

　　哲肖从背包侧袋摸出那支防晒，递过去：“涂一点，你皮肤容易晒伤。”

　　许浩顿了顿，看着那支防晒，低声：“不用，扛得住。”

　　“晒伤之后晚上会疼，影响自习。”哲肖语气平静，没有强迫，只是把东西放在他膝盖边，“我多带了一支。”

　　许浩沉默几秒，还是拿起来，背过身简单往脸上、脖子上薄涂一层。指尖动作有点仓促，耳尖一直泛着淡粉。

　　接下来几天的训练内容排得满满当当。稍息立正、停止间转法、齐步走、正步走，一遍一遍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几十个人要做到步调一致，整齐划一。走错步伐、顺拐、节奏不对，就要单独拉出来反复练。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晒得皮肤发烫。许浩体力不算拔尖，几天下来渐渐有些跟不上。齐步走的时候，脚步偶尔慢半拍，被教官点名出列单独练习。

　　他一个人在队伍外侧来回走，一遍又一遍，额头上的汗不断往下掉，却不肯喊一句累。哲肖站在队伍里看着，指节轻轻收拢。等到休息哨吹响，他第一时间走过去，递上自己的温水。

　　“歇两分钟。”

　　许浩接过水杯，小口喝着，气息还有点不稳：“我步伐总是卡不准。”

　　“抬脚的时候跟着旁边人的节奏，不要只顾着看自己的脚。”哲肖站在他对面，放慢动作示范，“手臂摆幅稳住。”

　　许浩抬眼望他，阳光落在哲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眼神沉稳可靠。他点点头，跟着哲肖的节奏，慢慢调整。两个人单独练了几组，脚步终于对齐。

　　傍晚训练结束，大家一身汗回到宿舍。热水供应有限，排队洗澡要等很久。许浩排在后面，安静靠着墙，脸色看着不太舒服，头微微垂着。

　　哲肖一眼就看出来他不太对劲，伸手碰了碰他胳膊：“是不是头晕？”

　　“有点闷。”许浩声音很轻，“没事，应该是晒久了。”

　　哲肖扶着他的胳膊，把人带到宿舍阳台通风的地方，从药盒里拿出清凉油，挤在指尖，轻轻抹在许浩的太阳穴。指尖微凉，触碰到皮肤的时候，许浩下意识缩了一下，呼吸放轻。

　　“吹会儿风，别闷在人群里。”哲肖站在他身侧，挡住来往同学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等下我帮你占位置洗澡。”

　　许浩没有拒绝，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是固定自习时间，大教室里灯光明亮，所有人搬着凳子坐好，拿出复习资料安静刷题。白天高强度的训练耗尽大半体力，不少人昏昏欲睡，强撑着精神写卷子。

　　许浩坐在哲肖旁边，摊开数学卷子，笔尖落在题目上，却有点走神。头还是隐隐发沉，做题速度慢了很多。他不想拖慢自己的进度，咬着牙硬撑。

　　哲肖一直留意着他，看他一道选择题反复算了两遍，便轻轻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去一点，上面写了一行简洁的提示思路。

　　许浩侧头看他，对上哲肖温和沉静的目光。少年眼底藏着关心，却不张扬，不会当着其他人的面过分关照，留足他的体面。许浩心里一暖，低头顺着思路演算，很快算出答案。

　　自习到一半，江屹趁着课间空隙过来找他们。他手里拿着一道刚想到的数论小题，打算一起讨论。三个人凑在角落的灯下，低声推演。江屹讲着国集里新学的思路，哲肖跟着补充，许浩安静听着，偶尔开口提出自己的想法。

　　“你们两个还是这么合拍。”江屹笑着说一句。

　　许浩的耳尖又热了，悄悄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草稿纸上的式子。哲肖弯了弯唇角，没有辩解。

　　熄灯时间是十点半。回到寝室，陆舟沾到枕头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寝室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响。

　　许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晒过的皮肤隐隐发烫，浑身发酸。他怕翻身动静太大吵醒另外两个人，只能维持一个姿势，安静睁着眼看天花板。

　　黑暗里，哲肖的声音轻轻传过来，隔着两张床：“还没睡？”

　　许浩吓了一跳，小声回：“嗯。”

　　“是不是皮肤疼？”哲肖问。

　　“一点点。”

　　哲肖轻手轻脚爬下床，拿了之前准备好的芦荟胶，走到他床边，压低声音：“过来一点，涂一下。”

　　许浩犹豫片刻，慢慢坐起身。房间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朦朦胧胧。哲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透明凝胶在指尖，轻轻擦在许浩发红的脸颊和脖颈。指尖动作放得很轻，小心翼翼，避开敏感的地方。

　　微凉的芦荟胶敷上去，灼热感舒缓不少。许浩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安静任由他动作，呼吸放得很轻。

　　“明天训练跟紧我，太阳最烈的时候，我帮你挡着。”哲肖低声说，语气自然又笃定。

　　许浩轻轻应了一声：“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往前推进。训练依旧辛苦，队列、内务、反复的操练，没有人可以例外。只是很多细碎的时刻，哲肖都会不动声色地照顾许浩：休息时第一时间递水，发现他体力跟不上就悄悄放慢自己的节奏配合他，自习的时候帮他圈出卷子上容易踩坑的题目，晚上留意他有没有不舒服。

　　许浩习惯了他的照顾，嘴上很少说谢谢，却会默默记下。哲肖草稿纸用完了，他会悄悄把崭新的本子推过去；哲肖训练之后嗓子干，他会提前凉好一杯温水放在桌边；遇到很难的题目，他算出巧妙解法，第一时间写下来给哲肖看。

　　他们之间不必大声宣告什么，所有的在意都藏在安静、克制的相处里。

　　军训倒数第二天安排了夜间拉练。晚饭后集合，沿着基地后山的小路徒步，来回将近五公里，山路不平，天色黑透，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林间摇晃。

　　队伍沿着山路往前走，两旁是高高的树木，风声穿过枝叶沙沙响。许浩走在哲肖身侧，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他视线不好，好几次差点绊到石块。

　　哲肖察觉到，不动声色往他那边靠，手臂虚虚护在他身侧，遇到凹凸的地方，提前低声提醒：“这里有石头，抬脚。”

　　走到上坡路段，许浩脚步发沉，气息乱了。哲肖放慢脚步，和他落在队伍偏后的位置，不引人注意。

　　“累吗？”哲肖问。

　　“还好。”许浩习惯性逞强，话音刚落，脚下一滑，身子往旁边晃了一下。

　　哲肖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腰，掌心稳稳托住，把人带回来站稳。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一层校服布料传过来，许浩浑身一僵，呼吸骤然顿住。周围人声嘈杂，没有人留意这个短暂的触碰。

　　“小心。”哲肖收回手，声音依旧平稳，“抓着我胳膊。”

　　许浩迟疑一下，指尖轻轻搭在哲肖小臂上。他的手指纤细，力道很轻，像是怕被别人看见。哲肖任由他抓着，慢慢带着他跟上队伍的节奏，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山顶平台的时候，教官让大家原地休整。远处是连绵的黑色山影，天上星星很亮，铺满夜幕。江屹找到他们，三个人并排站着吹风。

　　“马上就要结束了。”江屹抬头看着星空，“七天过得好快。回去之后，一轮复习就要全面铺开了。”

　　“嗯。”哲肖应着，余光看向身侧的许浩。少年仰着头看星星，侧脸在星光下柔和，没有平日里那份清冷疏离。

　　许浩轻声开口：“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难熬。”

　　他想起站军姿时替他挡住烈日的阴影，夜里涂抹芦荟胶微凉的触感，山路上稳稳扶着他的那只手。所有辛苦枯燥的训练，好像因为这些细碎的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哲肖看着他，眼底浸着温柔的笑意。

　　拉练结束回到基地，已经接近十点。大家满身疲惫，匆匆洗漱。最后一晚，寝室里没有太多交谈，很快安静下来。

　　最后一天上午是会操表演。所有班级列队上场，齐步、正步依次展示。哲肖和许浩并排站在一起，步伐整齐，手臂摆动同步。阳光洒在少年们的身上，脚步声铿锵有力。

　　会操结束，举行简单的结营仪式。教官讲完话，宣布军训正式落幕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收拾行李准备返程。许浩叠着自己的衣服，哲肖站在旁边帮他拎起沉重的习题袋。

　　“回去之后，就要全身心扎进高三复习了。”许浩低声说。

　　“嗯。”哲肖看向他，“不管卷子再多，我都在旁边。”

　　许浩抬眼望进他沉静的眼眸里，轻轻弯了弯唇角。

　　大巴车缓缓驶离研学基地，窗外的青山、训练场一点点向后退去。江屹站在衡川中学的队伍旁边，朝他们挥了挥手。

　　许浩靠在车窗边，微微侧过头，靠着哲肖的肩膀一小会儿，闭上眼睛休息。哲肖身子不动，稳稳让他靠着，抬手，轻轻替他挡住从车窗照进来的阳光。

　　盛夏的军训落幕，七天晒出来的灼热、山间的晚风、星光下的低语，都变成独属于他们的一段记忆。高三漫长艰难的长路刚刚拉开序幕，前路堆满试卷和考试，但他们会并肩走下去。

　　风从车窗涌进来，掀动少年的校服衣角，安静而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