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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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北平热到了顶。
太阳从早到晚毒辣辣地挂着，后海的水面被晒得发烫，荷花倒是开得更疯了，粉白相间地铺满了整片水面。帽儿胡同的老槐树叶子浓得发黑，把整条巷子遮成了一条绿荫长廊，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几颗碎金子。蝉鸣从早响到晚，热热闹闹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穿。
谭书瑶把医馆的作息调成了一天中最凉快的时段。天刚亮开门，巳时之前看完头一波病人，中午最热的时候关门歇着，日头偏西了再开一个时辰。顺子和小满也跟着调整了时间，上午顺子来，下午小满来，两个人交接的时候偶尔碰上一面，一个说“药都收好了”，一个说“那我开始认新药材了”，三言两语说完就各忙各的。
石头在一味居客栈那边也忙。夏天赶路的人多，客栈几乎天天满房。他每天起早贪黑地搬货、扫院、给客人烧水，晚上还帮着霍景轩算账。霍景轩教他认了几个字，他拿炭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写完了拿给虞芊芊看，虞芊芊夸他写得好，他嘿嘿笑着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说要留着给他娘看。
霍子琛最近来得比以前勤了。天热之后他穿得也薄了，军装换成了浅色薄衫，有时候连肩章都不戴，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来，坐在诊室那把老椅子上喝茶。谭书瑶忙的时候他就在那坐着，不催也不问，等她忙完了两个人说几句话，有时候是一起喝杯凉茶，有时候是一起去后海边走一小段。
这天下午，天热得连蝉都叫不动了，谭书瑶关了医馆在诊室里歇着。顺子回家了，天井里空荡荡的，只有石榴树上的果子红得发亮，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她搬了一把竹躺椅放在棚子底下，半躺着翻一本从空间里翻出来的旧医书。
霍子琛来的时候她正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他走进月亮门看见她半躺在竹椅上，没有出声，放轻脚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本翻了一半的书。他把书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合上放在桌上，然后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谭书瑶感觉到动静，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来了？”
“嗯。你睡你的。”
“没睡。就是热得不想动。”
霍子琛没有接话。他坐在石凳上，从袖口里摸出一把折扇，展开来慢慢扇着。扇子的风不大，但持续地拂在谭书瑶脸上，凉丝丝的。她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你这把扇子哪来的？”
“去年的。一直收在书房里。”
“你还会用扇子？”
“小时候学过一点。”
谭书瑶睁开眼看着他。他坐在石凳上扇扇子的样子确实不太像一个大帅，倒像个坐在自家庭院里乘凉的普通人。扇面是白纸的，上面画着一枝墨梅，笔触清瘦，像是文人画的风格。
“这扇面谁画的？”
“我画的。”
谭书瑶坐起来了一些，伸手把扇子拿过来仔细看了看。墨梅的枝干画得很有风骨，梅花点点错落有致，旁边题了一行小字，写的是“寒香”两个字，落款“子琛”。她抬头看着霍子琛，他坐在对面，没了扇子之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在等她看完。
“你画得这么好。”
“小时候跟一位老先生学的。后来不画了。”
谭书瑶把扇子合上递还给他，在竹椅上坐直了。夏天最热的时候，天井里的石榴树投下了一片浓密的树荫，把两个人罩在里面。蝉还在叫着，但棚子底下的穿堂风一阵一阵地拂过来，倒也不觉得太热了。
“霍子琛。”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霍子琛想了想。他展开扇子又慢慢扇起来，扇面的风拂过两个人的中间，把天井里灼热的空气搅动了一点点。
“小时候在天津。我爹还在的时候，家里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他看着天井里那棵石榴树，目光像是穿过了它，落在很远的地方。“后来我爹没了，院子卖了，树也没了。”
谭书瑶安安静静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跟她说起小时候的事。
“所以你画梅花？”
“老先生只教了梅花。别的没来得及教。”
谭书瑶站起来走到石榴树底下，伸手摘了一颗熟透的红石榴。她回到竹椅旁边坐下来，把石榴掰开，籽粒红亮亮的，一颗一颗挤在一起。她把一半递给霍子琛，自己留了另一半，剥了几颗丢进嘴里。
霍子琛接过半边石榴，低头看着那些晶亮的籽粒。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散开。
“今年的石榴比去年甜。”他说。
“嗯。灵泉水浇了一整年。”
两个人坐在天井里分吃了一颗石榴。蝉鸣从头顶的树冠里密密匝匝地传下来，棚子底下的穿堂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太阳慢慢往西偏了，日头没那么毒了，光线从白花花变成了暖融融的金色，穿过石榴树叶落在地上，碎碎的一地。
谭书瑶把最后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的时候，忽然开口：“以后每年夏天都可以这样。你带扇子来，我摘石榴。天热了就在棚子底下坐着，天凉快了就去后海边走走。”
霍子琛把扇子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她，夏天的傍晚的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温润又明亮。
“好。”他说。
外面胡同里传来卖西瓜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闷热的空气里飘着。石头从巷口跑过去，怀里抱着两个大西瓜，大概是霍景轩让他去买的。顺子的笑声从远处飘过来，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小满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脆生生的，喊了一声“顺子哥等等我”。
天井里安安静静的，石榴树上最后一抹夕阳慢慢移走了，棚子底下的光线暗了下来。霍子琛站起来把竹椅搬到了廊下更凉快的地方，谭书瑶跟过去坐下，他也跟着坐在旁边的台阶上。
夏天还长着。但这样的傍晚，过一天就少一天了。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