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遗情》木悬河

31、意义 江荔没

　　江荔没有下去送，她站在床边，看着简舟把陈望山送出去，转身去拿了两杯柠檬水，陈望山的话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叫人喘不过气。
　　“今天收获很大。”江荔对简舟说，目光落在纸面上周广和这个名字上，“可明天递交材料依旧希望渺茫。”江荔眉头微微蹙起，“我们没有关键性的物证。如果说出来再让警察去问询的话，情况只会和当年一样，现在未必就有人愿意说。”
　　“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很多罪恶的滋生，是怯懦与贪婪一步步叠加的结果。”简舟缓缓说道，“当年旧村那么多人，不是所有人都不明事理，当时也有人觉得村里是该有李正这样的人整治整治。”
　　“蒋书云就是其中一员吧。”江荔声音微微发哑，“她亲眼见过陌生男人，却被黑影尾随恐吓，日夜活在恐惧当中。她心里藏着全部真相，却不敢说出口。”
　　“陈望山也是。他们都不是恶人。”简舟轻轻摇头，“恐惧困住了他们。”
　　江荔慢慢把散乱在桌面的纸张一一收拢，分门别类夹进笔记本。有吴守义的口述记录，有韩建国的谈话摘要，有陈望山完整的证词笔录，还有她们在护林站废墟捡拾到炭化残片的拍照打印件，每一份材料都只有薄薄几页，堆叠在一起却是沉甸甸的一摞。
　　“明天递交材料，我们该怎么措辞？”江荔在思考应该怎么说才能让民警把他们的证据和证词一一看完听完。
　　“不要提‘翻案’。”简舟慢慢斟酌，“这两个字分量太重，基层办案人员本能会生出抵触。我们追寻的从来不止一个结果，是还给往事一份体面。就如实说明，我们是遗物整理的从业者，因为逝者蒋书云遗留的残缺日记，偶然触碰到这桩尘封旧事。”
　　江荔细细琢磨一遍这番话，缓缓点头，按照明天计划的讲述的顺序把全部材料仔细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文件包，纸质文稿全部码齐。她像小时候上台演讲一样，在脑海里把画面都想象了一遍，不由得紧张地深呼吸。
　　两个人洗漱完，江荔躺在床上睡不着，她明显要比简舟更紧张，躺着躺着又想起明天。
　　明天一早八点，陈望山过来汇合，三个人一同去往环安乡派出所递交全部线索材料。可递交之后会迎来什么，完全不知道。有可能接待的民警耐心读完厚厚一叠民间走访记录，也有可能，材料递上去，简单询问几句之后便石沉大海，不会有任何后续。
　　江荔想到好的结局，心里非常有成就感，她不敢去想如果被拒绝了应该怎么办，如果这条路也走不通，她们又该去往何方？
　　简舟向江荔那侧翻了个身，发现江荔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她一下就睡不着了。“在想明天的事？”简舟闭着眼睛问，手在江荔的手腕上按摩。
　　“嗯。”江荔也转过身体，两个人面对面，呼吸轻轻交缠在一起，“我在想，如果明天递交材料这条路行不通，我们还有什么别的路可以走。”
　　“这条路走不通，我们也有别的方法继续进行下去。”简舟在她的耳边说。
　　“比如？”江荔的头歪了歪。
　　“嗯，王长贵的后人。”简舟其实心里也没底，她不觉得通过这一条能找到什么有用线索，但是她想要江荔快点睡着，只能安慰她，“王长贵当年嫌疑不小，可惜人已经过世。但他的子女还生活在集镇，当年他骤然手头宽裕，购置新自行车收音机，家里多多少少会留下一点当年遗留下来物件、旧书信、旧账本，说不定就会藏着盗猎团伙留下的蛛丝马迹。”
　　江荔眼睛微微一亮，认真思考起来。
　　简舟不给她深入思考的机会，不然又要进行一番头脑风暴，她该好好休息，于是立刻说，“第二条，李正在校期间，一定有导师和一同参与调研的同学吧。”江荔心中豁然开朗，民间的证物保存的不好，这种大学的档案什么的可是很好查的，如果能够找到当年李正的导师和同窗好友，说不定能够获取到本地完全找不到的全新线索。
　　两个人低声一点点推演后续所有可行路径，江荔不再把全部的希望压在明天的行动上，心中的焦虑稍稍缓解了一些。
　　聊完案情，房间安静下来。江荔的下巴搭在简舟的肩膀上，两个人的手掌紧紧交握。
　　“简舟。”过了半晌，江荔小声喊简舟的名字。简舟有点睡着了，听见她喊又一下子醒过来，用气声应了一下，稍微醒过来，就问：“怎么了？”
　　江荔看见她被自己叫醒，心里是有些愧疚的，不过既然都醒了，再说没事继续睡好像耍她一样，反正醒了都醒了。她迟疑片刻，开口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试了所有的方法，到最后依旧拿不到足够的物证，没有办法推动旧案复核，没有办法把当年作恶的人绳之以法。到那个时候，你说我们这一路的奔波是白费的吗？”
　　这是自从知道李正是被人所害之后一直埋藏在江荔心底很深的一个疑问。
　　简舟听到她这个问题一下就清醒过来，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她安静了几秒，想怎么回答。
　　“不会。”简舟很笃定，“我们不是警察，我们的目标是追寻真相，不等于一定要拿到法庭的判决。我们把被岁月掩埋的故事打捞出来，让李正不再仅仅只是档案里一行简短的遇难志愿者，让蒋书云压在心底的秘密得以重见天日，让陈望山半生的愧疚有处安放，这本身就是我们此行的意义。”
　　江荔听完这番话，没再说话，是啊，她最开始也不是为了一个结果，而是为了蒋书云日记里的那句，不让真相沉没，她不一定非要轰轰烈烈翻案，而是要有人记得李正一腔热血守护湿地，记得蒋书云一生被秘密折磨，记得普通人在贪婪与恐惧之间做出的种种抉择。
　　思考之间，睡意慢慢席卷上来，心结纾解过后，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有片刻的放松，两个人相拥着，渐渐坠入睡眠。
　　江荔醒来的时候，墙上挂钟指针指向六点四十，距离和陈望山约定的八点汇合，还有一个多小时。
　　简舟还睡在身侧，半边脸颊埋在枕头里，江荔静静侧躺着，安安静静看着她，不敢动弹，怕惊扰她的睡眠，她这两天比自己更累，精神也是高度集中，江荔舍不得叫醒她。
　　又躺了一小会儿，江荔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床，捏起手机和衣服走进卫生间。
　　等她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的时候，简舟也已经醒了，她靠在床头，伸手揉着惺忪睡眼，短发睡得有几处微微翘起来。
　　简舟醒了一会，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抬手拉开厚重窗帘。
　　等到简舟洗漱完，江荔已经把全部材料清点完毕，七点四十分两个人准时下楼吃早餐。
　　江荔想起来昨天简舟说的两个方法，对简舟说，“要问一问陈望山，记不记得李正当年说起过自己学校的细节。”
　　两个人快速吃完早饭，回到旅社大堂，距离八点还差十几分钟。大堂里人来人往，老板娘坐在柜台，简舟跟老板娘打了一声招呼，询问一早有没有看见陈望山过来。老板娘摇摇头，表示清晨暂时还没有见过这么个人。
　　八点整，陈望山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夹克，头发仔细梳理过，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步子略显沉重，走进大院。
　　“早上好。”陈望山微笑着向两个人打招呼。 “早，陈先生。”简舟站起身，“我们刚好等你。”
　　陈望山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来一张边角有些皱巴的纸，纸页边缘还能看见反复修改涂抹留下的痕迹。
　　“昨天夜里回去，我几乎一夜没怎么睡着。”陈望山抬手揉了揉眉心，“我把证词重新手写整理了一份。每一件事，全部是我亲身经历看见的内容，没有添油加醋。”
　　简舟接过手写证词，粗略翻看一遍，内容确实和他跟自己说的一样。简舟把稿件交还给他，“等下到派出所，这份证词吧，由你亲手递交。”
　　“对了。”江荔抓住机会开口询问，“陈先生， 当年李正和你共事相处那么久，她有没有和你提起过自己就读大学的细节？哪怕只是学校所在城市，或者学校的简称，任何零碎信息都可以，我们想要尝试寻找她当年在校的同学和导师。”
　　“李正当年跟我闲聊过几次学校。”陈望山慢慢开口，一边回忆一边斟酌字句，“我记得，她说过学校坐落在一座临江的城市。学校里面环境科学专业规模不小。她还提过一句，学校后门有一条很热闹的小吃街，一到晚上烟火气很足。至于完整校名，我实在记不真切了。那个年代，我本身对大学了解就不多，那时候更不知道什么学校之类的，”陈望山语气中带了些歉意。
　　临江城市，环境科学专业，虽然这样的学校很多，但是有几条零碎的信息，总比两手空空要好。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派出所。”简舟说道。
　　简舟拉开驾驶位车门坐进去，江荔坐到副驾，陈望山拉开后排车门，弯腰坐进后排座位。皮卡缓缓驶出旅社大院，驶入环安乡集镇的主街道，朝着派出所的方向前进。
　　后座的陈望山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神色忐忑不安，目光望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时隔二十七年，他再一次要踏入环安乡派出所。二十七年前，他是作为护林站失火事件重点问询对象被带进来。二十七年后的今天，他是以亲历者的身份，主动前来递交证词。物是人非，心境也是天差地别。
　　车子沿着主街往前行驶大约十多分钟，远远就看见环安乡派出所的大门。灰白色的围墙，铁制的大铁门，门口悬挂着肃穆的牌匾，院子里面停放着几辆警车。
　　简舟停下车，回头问陈望山，“准备好了吗？”
　　陈望山转头看着派出所大门，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走吧。”
　　三个人走下车，晨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手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承载着一段被掩埋二十七年的往事。
　　走到派出所大门口，门卫室值班民警看见三个外来人员，隔着铁门出声询问来访事由。简舟直接说：“警官您好，我们过来递交一份民间走访收集而来的旧案线索材料，涉及一九九九年滨湖湿地护林站失火旧案。这位先生是当年事件亲历者，前来递交个人手写证词。希望可以找负责接待□□线索的民警接待我们。”
　　门卫听完，眼神在三个人身上来回转，因为听见是一九九九年的陈年旧案，眉头皱的更紧了。“你们稍等，我电话通报一下。”门卫说完，拿起座机拨打电话。
　　铁门外面的空地上，三个人静静等候，简舟靠墙站着，陈望山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卫的动作，简舟叫他往阴凉地方站，他也只是摇头。江荔在简舟面前走来走去，不时地向屋里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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