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遗情》木悬河

3、青溪镇落脚 江荔握

　　江荔握着方向盘，目光看向前方逐渐暗下去的街道，幻想着路上的见闻，她不知道前路会遇见什么，不知道日记里的大火究竟是怎样一桩陈年旧事，不知道那个叫李正的人到底是什么人，还在不在世。
　　车灯不久就亮起，刺破黄昏沉沉的暮色。红色老轿车缓缓驶离小区门口，汇入南方的车流，朝着湖泊的方向开去。
　　车子驶出北城城区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点橘红的晚霞已经彻底沉落下去，夜空像是一块靛蓝色的幕布，缓缓蒙住天地。道路两旁的路灯已经亮起，车流汇成连绵不断的光河，红色轿车也成为其中的一员，顺着往西的国道平稳向前。
　　江荔把车窗降下来一半，让夜里微凉的风钻进来，稍稍抚平她内心的焦躁。江荔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抬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做遗物整理八年，见过太多人的一生，她以为自己早就学会了从别人的人生中抽离，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旁观者，尽力整理好好别人的过往，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生活。
　　江荔轻轻叹了一口气，自己还是没能真正地做到，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的，这一次不一样，自己应该去查明真相，这也是一种变通嘛。
　　尽管是这样，江荔在内心深处知道，只是不愿承认，自己现在的行为已经是越界了，她是遗物整理师，不是私家侦探和警察。不管是逝者的旧事还是可能的纵火案，都不该是她去管，她本该遵从委托人的嘱咐，把这本日记烧掉，假装从来没有见过这本日记，从来没有读过那些文字，没有看见过那片火光幻影。
　　可她实在做不到，也许是出于人天性的好奇，也许是因为日记里面不愿真相沉没的话语，她一想到真相会随着火焰彻底化为灰烬，心底就生出一股不安。
　　导航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颊，上面清晰标注着目的地：滨湖旧渡口，一个与她相距一千两百多公里的地方，她现在才突然惊觉，自己居然真的就这样出发了，出发去揭露一个可能令人的真相。两个地方中间要跨越三四个省份，开车走国道需要十几个小时，出于安全考虑，江荔没有打算一口气开到目的地，毕竟自己要是真出事了，这个真相就真的没人能发现了。
　　仪表盘上面的时间慢慢跳到夜里九点，车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国道两侧的城市建筑渐渐稀疏，大片的田野铺展开来，只能看见零星的一点农家院落的灯火。路上的货车渐渐多了起来，装着集装箱的卡车一辆辆地超过江荔的车，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驾驶。
　　开了好一会，江荔的肚子饿了。她傍晚整理遗物的时候耗费了大量精力，有时打扫房间又是搬箱子的，离开小区的时候也是走得匆忙，没时间吃晚饭。江荔查看导航，导航提示前方二十公里左右有一座小镇，名叫青溪镇，看着还是个挺大的镇子，江荔打定主意，开到青溪镇就停下吃饭，休息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起来继续赶路。
　　她驱车继续向西行驶，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注意到出现了“青溪镇”的路牌，指引着方向和距离。江荔顺着路牌的指引驶离主国道，往青溪镇的路途行驶，路面开始变得狭窄，两边沿街的门面各式各样，饭馆、汽修铺、小旅馆都有，路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货车，路边的店里传来男人爽朗的说笑声。江荔有些害怕，把车子停在距离货车尽量远的地方，又把现金手机等物品都收进帆布包里，她又看了一眼包里的日记，把包背在身前。她找了一家还亮着灯的饭店，夜里的风吹在皮肤上带着黏黏的凉意，天气也很闷，看样子像是要下雨。
　　江荔走进饭店，小饭店很老旧了，四周的墙壁泛黄，还有些霉斑，空气中有捂着的气味，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慢悠悠旋转，看着动力不足，扇叶吱呀地轻响。江荔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把帆布双肩包放在腿上，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等待上菜的间隙，她看了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微信聊天界面，发现没有任何人适合倾诉这件事，她无意识地点进和逝者女儿的聊天记录，消息停留在逝者女儿下午发来的消息，她当时回复已经按要求整理好了。江荔心里不是没有愧疚，她欺骗了客户，这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违背自己的职业操守，但是这本日记，她实在没办法就这样烧掉。
　　江荔闲着没事点开备忘录，把日记里面令她记忆深刻的几段文字，按照自己的思路稍加整理后敲了上去。虽然在别人眼里这只是一个普通甚至破旧的笔记本，但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不敢把本子拿出来摆在明面上。
　　江荔边敲边注意到一个人名：李正，在这本残缺模糊的日记里唯一一个完整的人名。江荔注意到，在蒋书云的日记里，在三月十七那一篇用的是“他”，称呼柳树下的人影，可等到五月二十三，提起李正，代词换成了“她”。江荔很疑惑，是单纯的笔误，又或是柳树下的那个人影她没看清，还是李正和所谓的“他”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被撕掉的那一部分日记应该就是整个真相的重头戏，是最重要的内容了，江荔产生怀疑，这真的是蒋书云自己撕掉的吗？还是别人为了掩盖真相而撕掉的呢？如果是后者，江荔心里严肃起来，那就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多了，很可能就是两起刑事案件了。
　　江荔还在想，老板就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下意识地将手机熄屏。她向老板微笑致意，老板脸上挂着敦厚的笑容，说：“您慢用。”面条的汤汁红亮，冒着热气，香油的味道十分勾人，令江荔食欲大增，她收起手机，慢慢吃起来，身体因为饥饿带来的空虚感被慢慢抚平。
　　床边一桌的两个货车司机正在聊天，嗓门洪亮，那些话语强行飘进江荔的耳朵里。
　　“滨湖那边可千万别过去，这两天天天下雨，道上全是烂泥，我操了，轿车进去都刮底盘，我都害怕开不出来，就不能修修。”
　　“滨湖那边也没啥人走吧，那边有个湿地，我好几年前跑货走过一回，那边村子都没几个人了。”
　　“对，就是那儿。好像是因为前几年还出过事，护林站给一把火烧了，听说还死人了，本地人都往外搬，我从来都不敢去，谁知道撞上什么。”
　　江荔听到“火烧”的时候心里一惊，顿时觉得面前的面不香了，她把注意力转到那两个人身上，货车司机都是跑长途的，而且跑的道路都很熟悉，这种事情他们最知道了，江荔想到这里心里很开心，之前怎么没想到呢。她继续听着，但是那两个人说完这两句，就聊起别的话题，不再提起滨湖。
　　江荔有些失望，不能再获得更多的有效信息，但至少证实了日记的内容和看到的幻影都是真的，二十年前护林站火灾这件事，确实真实发生过，并非像蒋书云的女儿说的是蒋书云胡思乱想出来的，这更加鼓舞了江荔，这表明江荔的坚持是真正有意义的。
　　江荔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快要夜里十点了，外面的天色完全暗沉下来，风猛烈地刮着，雨点酝酿了这么久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户，转眼间就成了瓢泼大雨。江荔出门上车，刚要上车时听到一阵零件碰撞的声音。
　　江荔下意识地回头看，一辆灰色的皮卡车斜停在路灯底下，车头引擎盖被掀开。一个女人弯腰站在车前，上身是棕色半袖，套着宽大的军绿色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下身穿着米白色哈伦裤，左边裤腿卷到小腿的一半，右边的裤腿掉了下去，她的手臂上沾着一点黑色机油，留着刚过耳的短发，碎刘海随意散落在眉眼之间，后颈留着一小节发尾，发丝被雨水打湿一小半，几缕发丝贴在额角，她嫌弃额前的刘海碍事，随手一捋把额头露了出来。
　　她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浇在身上，她看起来并不在意，只是低头拿着扳手，在发动机内部捣鼓。汽修铺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只有她一个人。江荔猜测是皮卡车半路出了故障，这位司机自己动手应急检修，不过这个女生看起来十分熟练，倒像是专业的。她手里的扳手拧动金属螺丝时发出响声，雨水顺着女人的发丝往下滴，她似乎修的已经全神贯注，眉头微微蹙起，周遭的雨声仿佛都和她隔开。
　　江荔站在自己的车边上撑开伞多看了两眼，觉得这个女生很有魅力。江荔看了看那辆皮卡车，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车，推测皮卡车也是有些年头了，车身外壳上有好几处磕碰凹痕，一直没修，这个女生还挺随性，后斗焊接了简易的金属工具箱，江荔灵机一动，想到：要去往滨湖，听那两个司机说后面的乡道都是泥巴，就需要这种高底盘的车，自己的这辆轿车是真的开不了。

作者有话说

拒绝疲劳驾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