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海巫一语,道破宿命 暮色垂落, ...
-
暮色垂落,残阳沉入海平线。
漫天霞光褪去,沧海由金红转为沉蓝,晚风携着潮雾漫上山崖,笼罩着破败的小石屋。林砚端坐门前,怀中紧抱着那本残缺的古卷,指尖一遍遍抚过泛黄的字迹。
纸上寥寥数语,道尽了千万凡人的宿命。
他不是唯一的痴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千百年来,无数人同他一样,于绝境之中窥见深海神迹,从此丢了人间烟火,困于一念执念,终其一生不得解脱。
原来不是他偏执过头,是见鲛者,必困沧海。
夜色渐浓,月色浅浅洒在礁石之上。
海浪声声,昼夜不息,十年如此,从未更改。
就在万籁俱寂之时,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忽然从崖下传来,穿透风声潮响,清晰落入耳中。
“少年人,看了古书,可悟透了?”
林砚倏然抬眸。
崖下石阶处,立着一位佝偻老妇。
她身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白发松散挽起,面上布满深海风霜刻下的褶皱,一双眼睛却极亮,沉沉映着整片夜色沧海,不似寻常渔村妇人。
是隐居在滩头最深处的海巫。
渔村世代传言,这位老人活过近百年,通晓海中风物,知深海秘事,从不与人闲谈,常年独居浅滩草庐,不问人间世事。林砚居于崖边十年,从未与她有过半分交集。
今夜,她竟主动寻来。
林砚缓缓起身,神色平静:“婆婆知晓此书?”
老妇一步步走上崖顶,步履迟缓却稳健,海风拂动她的衣角,周身带着常年伴海而生的清冷气息。她目光落在林砚怀中的残卷上,轻轻颔首,语气平淡无波,似在诉说一件亘古寻常的旧事。
“百年孤卷,记载的从不是传说,是沧海千年不变的规矩。”
她抬眼望向茫茫黑海,望向深不见底的远海幽暗,缓缓开口,字字诛心。
“那海渊鲛神,名沧渊。”
“他开海而生,与天地同岁,无心、无情、无念、无泪。世人贪慕他的容颜,杜撰他的深情,编造珠泪相思的佳话,不过是自欺欺人。”
林砚指尖微颤。
这是他十年以来,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见沧渊这个名字,听见最真实、无修饰的深海真相。
“见过他的人,无一例外。”海巫声音低沉,“弃家业,离烟火,断红尘,终岁望海,执念至死。”
“不是诅咒。”
她转头看向林砚,眼底带着看透世事的悲悯。
“是凡心太暖,凡情太重,偏偏窥见了世间最极致的荒芜。温热撞万古,执念遇无心,从一开始,就注定全军覆没。”
林砚沉默伫立。
心口堆积十年的迷茫、不甘、怅然,在此刻尽数落地。
原来那些年,旁人笑他疯癫、愚痴、自毁人生,从没人懂,他早已没得选。
自那夜风暴深海相逢的瞬间,他的人间,就已经结束了。
“他记得众生吗?”林砚轻声问,是藏在心底十年,最后一个想问的问题。
海巫摇头,语气冷得透彻:“不记。”
“于沧渊而言,沧海潮起潮落,凡人生生灭灭,皆是转瞬即逝的浮沤。千万痴人,千万执念,千万余生守候,在他万古岁月里,连一抹残影都算不上。”
“他规整生死,不是心软;他放任凝望,不是默许。只是深海本能,无关于任何人。”
晚风呼啸,吹得石屋木门吱呀作响。
林砚望着漆黑无垠的大海,忽然彻底释然了。
没有怨怼,没有不甘,没有委屈。
他终于不再期盼神明的回眸,不再妄想一丝特例,不再奢求半分温柔。
原来不是他不够执着,不够深情,不够坚守。
是神明本无心,红尘本无缘。
所有的奔赴,所有的守望,所有的岁岁年年,从一开始,就没有答案。
“那我该如何?”林砚轻声问道。
海巫望着他清寂孤瘦的身影,淡淡道:
“无路可退,无药可解。”
“见鲛一瞬,困你一生。”
“你可归红尘,娶妻生子,安稳度日,却此生心死,余生皆空;亦可守沧海,伴风月,伴潮声,以余生赴荒芜,岁岁年年,不问归期。”
两条路,皆是绝境。
归红尘,身暖心死。
守沧海,身冷心囚。
林砚抬眸,望向无尽深海,眼底一片澄澈安宁。
他早已选好了。
红尘喧嚣,烟火琐碎,早已装不下他见过的万古清冷。
他宁愿一生守海,孤身伴渊,也不愿困在热闹人间,做一具无心无念的躯壳。
“我守海。”
一字落地,轻却笃定,再无半分动摇。
海巫静静看他良久,终是轻轻叹息:“世间最痴,从来不是贪求回报,是明知无果,仍愿死守一生。”
语罢,她转身缓步走下崖阶,融入沉沉夜色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崖顶重归寂静。
只剩林砚一人,立在晚风月色里,怀抱着百年残卷,望着万古沧海。
十年执念,今朝通透。
不求相见,不求铭记,不求回响。
只以凡人短短数十载余生,静静陪伴神明万古荒芜。
深海无珠。
我自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