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无珠》竹酿晚

4、深海无言，万物皆尘 深海幽暗，

　　深海幽暗，万籁俱寂。

　　所有坠海的失重感、窒息的痛苦，都被一片温柔凝滞的海水轻轻托住。

　　林砚悬浮在沉沉黑水之间，胸腔依旧火烧火燎地疼，口鼻间残留着海水的咸涩冰冷。可他全然不顾躯体的濒死困顿，一双眼睛死死凝望着不远处的身影。

　　沧渊就立在深海微光里。

　　银蓝长尾垂落水中，鳞甲敛着细碎星光，随水流轻轻浮沉。他身姿孤绝，眉目清绝，透明的眼眸空空荡荡，没有聚焦，没有情绪，淡漠地望着悬浮在水中的凡人。

　　五年未见。

　　岁月在人间翻山过海，改人容貌、催人老去，可在他身上，从无半点痕迹。

　　万古深海依旧是他的岁月，恒久不变，寂静荒芜。

　　林砚的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他五年来日思夜想的一幕。

　　为了这一眼，他弃了渔耕、离了烟火、断了红尘、守尽朝暮。

　　岸上所有人都说他痴、说他傻、说他被海风乱了心神。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疯癫，只是见过了世间最高的清冷、最静的荒芜，再也无法甘心困于庸庸碌碌的人间。

　　深海无声。

　　良久，林砚鼓起残存的所有力气，隔着浮动的水光，轻轻开口。

　　海水淹没声音，模糊微弱，却字字诚恳。

　　“沧渊。”

　　他第一次，唤他的名。

　　深海依旧静默。

　　沧渊没有回应，没有动容，甚至眸光都未曾波动一分。

　　他看着林砚，像看千万年里无数次坠入深海、挣扎求生、又执着妄念的凡人之一。

　　见得多了，便无半分新奇。

　　林砚缓缓抬手，想去靠近，想去触碰那片萦绕着细碎磷光的深蓝。

　　可水流像有无形界限，温柔却强硬地隔开了两人距离。

　　他靠不近。

　　分毫不得。

　　林砚心底泛起一丝酸涩的凉意。

　　五年守望，五年执念，在这深海寂静里，显得格外单薄可笑。

　　他轻声再问，嗓音破碎在水中：

　　“你……还记得我吗？”

　　依旧无声。

　　沧渊静静伫立，眼底荒芜依旧。

　　他记得沧海桑田，记得潮起潮落，记得深海万物生灭，却唯独不会记住一个凡人。

　　凡人寿命太短，执念太轻，相逢太浅。

　　不值得记。

　　林砚看着他毫无波澜的模样，心口一点点发凉，却偏偏舍不得移开目光。

　　世人皆说鲛人多情重念，一眼相逢，岁岁难忘。

　　原来全是假话。

　　真正的鲛神，无心无忆，无牵无挂。

　　他忽然笑了，笑意极淡，带着海水浸出来的微凉。

　　“我找了你五年。”

　　“五年朝暮，五年风雨，我日日守岸，年年望海。”

　　“我以为……再见一次，心里便能放下。”

　　深海轻轻涌动，磷光簌簌飘落，转瞬即逝。

　　沧渊终于微微动了。

　　尾鳍轻轻一摆，暗流缓缓推送。

　　不是靠近。

　　是推开。

　　温柔、平稳、不带一丝情绪，将濒临死亡的他，一点点往海面推送。

　　又是这样。

　　规整死亡，终结偶遇，不留牵扯。

　　林砚瞬间懂了。

　　他不杀他，不害他，亦不留他。

　　但凡凡人坠入深海，濒死将绝，他便顺手抚平风浪，送回人间。

　　不是偏爱，不是特例。

　　只是深海万古不变的本能。

　　自己五年痴心、岁岁遥望、甘愿赴死的奔赴，不过是对方无数次随手规整的一场寻常。

　　何其荒唐，何其卑微。

　　水流缓缓托着他上浮。

　　幽暗深海渐渐远离，那道孤绝清冷的身影一点点沉入更深的暗影。

　　林砚望着他消融在黑暗里，心底那根紧绷五年的弦，轻轻断了。

　　没有崩溃，没有大哭。

　　只剩一片安静的荒芜。

　　原来深情唤不醒神明，执念留不住深海。

　　他永远无心。

　　我永远有情。

　　上浮的途中，海水依旧温柔，却凉透骨血。

　　林砚缓缓闭上眼。

　　也好。

　　至少今日，他奔赴深海，再见他一面。

　　从此人间烟火，真的再无半点可恋。

　　海面微光渐渐穿透黑水，风雨之声再度入耳。

　　那场深夜暴雨，依旧肆虐人间。

　　只是深海归深海，红尘归红尘。

　　他与他，依旧隔着万丈沧海，隔着万古岁月，隔着——永远不可能相交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