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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岸上人间,心落沧溟 天色彻底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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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亮开。
万顷海波被朝阳染成一层薄薄的金,昨夜狂暴凶险的痕迹,正在海风里一点点消弭。破碎的木片、断折的缆绳,零星漂浮在海面,那是一船人曾经活过的凭证,如今只剩冰冷的残骸,随浪缓缓漂向远方。
林砚依旧伏在那半截桅杆之上。
身上多处被碎木划开的伤口长时间浸在海水里,一阵阵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上来。可他几乎感受不到皮肉的苦楚,心神还停留在方才深海之中,那道渐渐沉落的银蓝色背影。
鲛人已经走了。
深海恢复了寻常模样,蔚蓝、辽阔,一望无底,仿佛方才那场相逢,不过是濒死之际生出的一场幻梦。
可掌心残存水流的微凉还在,那一双空漠无波的眼,清清楚楚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挥之不去。
他活下来了。
一船人尽皆殒命,独他一人苟全。
不是神明垂怜,不是鲛人施恩。
仅仅是,那尾居于深渊的灵物,顺手摆正了一场将要落幕的死亡。
没有慈悲。
亦无眷顾。
林砚抬手,望向自己的掌心。掌心里空空如也,没有鲛珠,没有神迹,什么都不曾留下。
海风掠过海面,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在他脸上。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从小到大听了那么多故事。说书人敲着醒木,讲鲛人情深,为岸上之人甘愿离海,泪落成珠,相思不绝。巷间孩童口耳相传,都说海中有多情生灵,心最柔软。
原来全假。
皆是俗世之人,一厢情愿的臆想。
不知在这片沧海之上,千百年间,还有多少落水之人,曾于绝境之中窥见那道深海孤影,又有多少人,和他一样,从此心头拴上一根扯不断的海丝。
他不知自己在海面漂浮了多久。
日头自东向西,缓缓行过中天。直到午后,远处传来了帆桨划水之声,一艘往来通商的商船,远远望见了海面漂浮的断木,以及木上奄奄一息的人影。
“那里有人!”
呼喊声隔着水波传过来。
小舟被放落,几名水手划着桨匆匆靠近,伸手将快要脱力的林砚拉上船板。
“还活着!真是奇迹,昨夜那样大的风暴,居然有人能活下来。”
船上的人惊叹不已,忙取来干净麻布,替他擦拭身上的海水,又端来热水与干粮。
林砚任由旁人摆布,一言不发。
他身上伤痕累累,脸色苍白,一双眸子却异常沉静,不再是从前那个踏浪谋生、眼里盛着烟火生计的少年渔夫。
商船一路向西,朝着临海的渔镇驶去。
一路之上,同行的客商不断追问昨夜海上的光景,问他可曾看见异象,可曾撞见什么奇物。
林砚只是摇头。
一字不提沧渊。
那个名字,是他在心底私自为那尾鲛人取的。深渊之沧,万海之渊。
他不愿将那一幕说出口。
他不愿世间那些贪婪、浅薄、充满占有欲的目光,再投向那片寂静无尘的深海。世人若是知晓真的有这样一尾鲛神现世,必定蜂拥而至,扬帆入海,追猎、搜寻,妄图夺一颗不存在的鲛珠。
他不能说。
这一场独属于他的相逢,应当被好好藏在心底。
三日之后,船抵岸。
熟悉的渔镇出现在眼前。
岸边错落排布着低矮屋舍,渔网一排排晾在滩头,孩童追逐嬉闹,妇人坐在门前修补鱼网,炊烟自屋顶袅袅升起,人间烟火,安稳热闹。
这是他生长了二十年的故土。
从前,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风一浪,于他而言,便是全部的世间。
可自深海归来,再望向这片烟火人间,只觉遥远。
仿佛他的魂魄,还有一半,遗留在了万丈沧波之下。
乡邻看见林砚活着回来,皆是又惊又喜。
“阿砚!你居然回来了!那一船人……”问话的老人话说一半,便停住了,眼神里带着惋惜。
林砚轻轻点头:“都没了。”
消息传开,整个渔村一阵唏嘘。死者的家人哀恸痛哭,海岸边一时间满是悲声。
旁人都来劝慰林砚,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不必再拿性命搏风浪,可以寻一份安稳营生,娶妻安家,好好过日子。
所有人都以为,劫后余生的少年,会更加珍惜岸上的岁月。
只有林砚自己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回了一趟自家那间临海小屋。屋内陈设如旧,墙面上挂着他从前出海所用的渔钩、渔网。他站在屋中,静静看了片刻,而后转身,走到门外,将那些赖以谋生的渔具,一一取下来,捆作一堆,送给了隔壁家尚在学捕鱼的少年。
“往后,我不下海打鱼了。”
少年捧着渔网,一脸茫然:“砚哥,那你靠什么过活?”
林砚抬眼,望向远方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风扬起他鬓边的碎发。
“守海。”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得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在离沙滩不远的崖边,寻了一处废弃的小石屋。石屋破旧,墙缝漏风,没有几件家什,却正对着茫茫沧海。站在门前,抬眼便能望见一望无际的碧波,朝看旭日自海面升起,暮看落日沉入浪涛。
他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消息传回渔村,乡人们议论纷纷。
“好好的家不回,跑到崖边破屋里住着。”
“风暴过后,莫不是魂魄被海风惊丢了?”
“年纪轻轻,整日只望着海,不劳作,不交友,真是痴了。”
闲言碎语随风飘到崖上。
林砚置若罔闻。
他很少与人交谈,不再参与村镇里的宴席欢聚,不再和旧时的伙伴说笑嬉闹。白日里,他坐在崖边礁石之上,静静望着翻涌的浪。夜里,便听潮水涨落,枕着海风入眠。
日复一日。
月复一月。
春去秋来,潮起潮落。
一年,两年,五年……
时光悠悠淌过。
当年从海上死里逃生的青年,眉眼之间褪去了少年人的鲜活意气,染上一层化不开的清寂。
这一日黄昏,落日熔金,将整片大海染成一片赤红。
林砚坐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衣袂被晚风拂动。他手中握着一块光滑的海石,石头是他从滩头捡来的,长年被海水冲刷,温润冰凉。
他指尖轻轻摩挲石面,目光遥遥投向深海最幽暗的那一处海域。
五年了。
自那一夜风暴一别,他再也没有见过沧渊。
他不知道那尾鲛神居于海的哪一处深渊,不知道他是否会在某个月夜里浮上海面,看一看人间的月色。
他甚至不知道,沧渊是否还记得,曾经有一个濒死的凡人,在风浪之中,与他遥遥相望过片刻。
应当是不记得的。
万古岁月于沧渊不过弹指,人海浮沉,千万凡人生生灭灭,他哪会单单记住一个林砚。
可林砚放不下。
不是贪慕绝世容颜,不是渴求虚无的鲛珠。
是那一日深海之中,那一片不带一丝烟火的荒芜,撞进了他的心底。从此岸上所有喧嚣热闹,都显得平庸浅薄,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沧渊。”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消散在海风里。
海面安安静静,只有浪涛一声一声,拍打礁石。
没有回音。
就在这时,天边的云,忽然一层层聚拢过来。
风,开始冷了。
远处的海面,颜色一点一点暗沉下去。
黑云压向沧海,一场暴雨,正在远方悄然酝酿。
林砚微微坐直身子,眼底沉寂多年的那一丝执念,轻轻动了一动。
他还记得。
那一夜,也是这样,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