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君臣合作要先谈价钱 虞听晚把合 ...

  •   虞听晚把合作条款写到第三页,裴彻终于伸手按住了她的笔。

      “每月俸银二十两,查案另支。你一个从九品校书,开价比六部侍郎还高。”

      “六部侍郎不会半夜进废库,也不会被人拿老师的安危威胁。”虞听晚抽了抽笔,没有抽动,“臣原来的俸禄只够买纸墨。如今要雇车、买消息、安置证人,还要给母亲换一扇结实些的门。二十两不多。”

      茶棚外人来人往。两人坐在最偏僻的位置,也不宜久留。裴彻没有与她争银子,只将那一行圈起,改成每月十五两,办案实支实领。

      虞听晚重新添了一句:“账目由臣保管,大理寺核验,陛下不能问曹安要回去改。”

      “朕何时改过你的账?”

      “陛下没有改过,只是提前防着。”

      裴彻看她一眼,提笔在后面写了一个准字。

      他们从茶棚谈到城南虞宅,又从午后谈到掌灯。虞夫人让人在堂中摆了饭,见皇帝改穿常服坐在自家旧桌旁,也没有惊慌,只将豉汁鱼往他面前推了一些,随后带着婢女退到后院。

      桌上铺着七页契书。

      第一条,虞听晚可以查阅与景和旧案有关的宫档、刑档与宗室案卷,涉及军防布置的内容由谢临川先行核准。

      第二条,她可以自行接触证人。朝廷若要监听或跟随,须事先告知,不得再以她作饵却隐瞒风险。

      第三条,《潜龙遗录》原稿归她保管。裴彻可以提出删改理由,却不能越过她擅改文字,更不能命内府另抄一版充作原稿。

      第四条,虞家母女不因她所写内容获罪。若她确实触犯律法,由大理寺公开审理,不得以宫规秘密处置。

      第五条,她有权随时终止合作,离开宫中职事。已经查得的证据交给大理寺,不因双方翻脸而毁去。

      虞听晚还在末尾另列一项,凡以《潜龙遗录》为由缉拿官民,必须有书外证据。不能因为她在纸上写过某人心怀不轨,便把那人投入诏狱。裴彻看过后没有删,只补充若发现迫在眉睫的刺杀,可先行控制,十二个时辰内将证据移交大理寺。

      两人在时限上争了许久。虞听晚要六个时辰,裴彻说夜间查证至少需要一宿。最后定为八个时辰,若大理寺少卿亲笔说明理由,可延到次日午前。

      这不是史官平日会管的细事,却正是虞听晚最在意的地方。假史已经害死韩岳,她不能一边责怪凶手拿文字决定人的生死,一边容许皇帝用她写下的内容随意抓人。

      裴彻看到第五条,再次停笔。

      “你很喜欢给自己留退路。”

      “臣从前没有退路,才会在奉天殿编出一部不存在的书。”虞听晚将写歪的一行重新誊正,“如今既能先谈,自然要写明白。”

      “若你终止合作以后,转而替端王修史呢?”

      “陛下可以把证据送到兰台,让全馆史官骂臣。不能杀臣,也不能关臣。”

      裴彻没有立刻作答。

      虞听晚抬起头。灯火落在两人之间,他的手还压着纸边,拇指上有一道不久前磨破的伤。她想起旧驿墙上那句“放她来,独自”,也想起他明明不愿她去,最后还是把铜哨放到了桌上。

      “陛下若不能答应,契书便不必签。”

      “可以。”裴彻在第五条后落下名字,“但朕也要加一条。”

      他将契书末页翻到背面,没有使用皇帝惯常的敕令口吻,只在页边写下遇险先报四个字。

      虞听晚等了片刻:“就这些?”

      “你见到虞崇,收到顾衡消息,或者发现有人要取你性命,先告诉朕。不得独自赴约,不得替对方遮掩,也不得为了抢一册账留在火里。”

      “最后一句不是条款,是翻旧账。”

      “写进去。”

      “臣若来不及呢?”

      “铜哨、驿站、巡城司、大理寺,任何一处都可以传信。你若连半句话都来不及说,便先活下来,事后再解释。”

      虞听晚原本准备了许多讨价还价的话,此刻却没有说出口。裴彻写这一条时没有看她,笔锋比前几页重,墨迹透过纸背。他不是要掌握她的每一步行踪,只是在防备退材库那样的火再烧一次。

      “陛下为什么一定要写在契书上?”

      “因为口头说过,你不听。”

      “臣是问,这算君臣条款,还是私人所求?”

      笔尖顿在纸上。

      后院传来水声,虞夫人正在吩咐婢女洗碗。院外更夫敲过一声梆子,整条巷子都静下来。裴彻抬眼看她,方才与她争论俸银时还从容得很,此刻目光却停得太久。

      他总能替一道命令找出足够理由,却没有为这句话准备答案。

      虞听晚先低头蘸墨:“臣可以答应。不过陛下也要加一条。若陛下受伤、遇袭或准备拿自己引人入局,也须先告诉臣。”

      “朕的安危不在你的职责之内。”

      “那臣的安危也不在陛下职责之内。”

      裴彻看了她一会儿,将那张纸转过来,在她添上的句子后签了名字。

      契书一式三份,虞听晚与裴彻各留一份,另一份交谢临川保管。谢临川赶到虞宅时,看到末页两个并列的签名,先确认纸上没有玉玺,又把七页逐张编号封缝。

      “这是什么?”他问。

      “办案约书。”虞听晚道。

      “大理寺为何要保管?”

      裴彻答道:“防朕反悔。”

      谢临川抬头看了皇帝一眼,没有追问,把第三份收入证物袋:“臣带来的口供,也许正好值虞校书这个月十五两俸银。”

      韩岳遇害前曾去过端王府,这件事韩家没有说。大理寺查过韩岳最近三个月的行踪,发现他先后九次到城西庆和钱庄支取银子,每次五十两。银钱不是存款,而是端王府账房经由三家商号转给他的。

      负责经手的账房叫杜章。韩岳死前一日,正是杜章给他送去缺角鹿印的信。

      “人抓到了?”裴彻问。

      “午后抓到的。”谢临川把口供放到桌上,“他承认送信,却说是韩岳先勒索端王府。三年前,韩岳在整理行宫旧物时找到一份侍卫轮值簿,里面记着景和十一年八月十五那夜,端王曾在子时离开住处。轮值簿原件后来失踪,韩岳留下抄本,定期向端王府索要封口钱。”

      虞听晚把日期写在空纸上:“赵维桢说白鹿盟誓发生在八月十五。假遗命也用了这个日期。韩岳掌握端王当夜离开住处的证据,所以必须死。”

      “杜章只承认送信,不认杀人。”谢临川道,“他说端王得知韩岳手里还有抄本后,命他约韩岳见面,准备花银子把抄本买回来。约见地点原是城西清平寺,不是三更桥。送到韩家的信中途被换了。”

      “谁能碰到信?”

      “杜章先交给府中一名跑腿,那人送到半路被马撞倒,信封落进泥里。路边一名卖炭者替他拾起。跑腿回府后才知道,信已经不是原来的信。卖炭者尚未找到。”

      这套说辞把端王府摘得很净。端王给韩岳银钱,可以解释为遭到勒索。账房送信,也可以解释为想买回抄本。真正把韩岳引到三更桥的人,依旧藏在最后一次转手之后。

      虞听晚问:“杜章何时知道韩岳死了?”

      “昨日上午。端王府听见市井传言,杜章便去韩家试探。他没有进门,只在巷外看了一刻。”

      “可续编卯时便开始售卖,韩岳死讯当时尚未公开。端王府若真的毫不知情,为何没有立刻追查那封被换的信?”

      谢临川点头:“我也问过。杜章说王爷不许声张,怕朝廷误以为端王府与命案有关。”

      “韩岳近三个月取了九次银子,每次五十两,共四百五十两。”虞听晚翻到钱庄记录,“杜章却供称端王府只付过六次,共三百两。余下三笔是谁借端王府名义送出的?”

      谢临川取出另一张账页。缺少的三笔都在钱庄西柜支取,签押所用的不是杜章私章,而是一枚无法辨认的旧内府号印。西柜掌柜昨夜失踪,家中钱物没有带走。

      端王府确实与韩岳有金钱往来,却有人把自己的银子混进其中。若韩岳被灭口,所有账都会算到端王头上。此人既利用端王,又不介意让皇帝更恨端王。

      裴彻拿过口供,直接翻到末页:“裴昭衡最擅长的便是每一步都有体面的理由。”

      他说得冷淡,左手却没有翻页。虞听晚注意到他一直压着伤臂,便让婢女把桌上冷掉的饭菜撤走,又取来母亲常用的药箱。

      “陛下的伤该换药了。”

      “回宫再换。”

      “契书最后一条刚写完。”

      “朕已经告诉你受了伤。”

      “告诉不等于处置。”

      谢临川很识趣地带着口供去了外间。堂中只剩他们二人,裴彻没有动。虞听晚将剪刀和纱布放到桌角,不再催促,只低头继续看杜章的供词。

      片刻后,一只手将药箱拉了过去。

      裴彻自己解开护腕,伤口已经裂了两次,纱布与血结在一起。他原想单手处理,试了几次都没有揭开。虞听晚看不下去,绕到他身侧,用温水一点点浸开血布。

      她的手指碰到他腕骨时,他下意识收紧手臂。那是多年征战留下的本能,身上的伤处不容旁人靠近。看清身边的人以后,力道才慢慢卸下。

      “疼便说。”虞听晚道。

      “不疼。”

      “陛下与杜章的口供一样,都挑好听的说。”

      裴彻没有再逞强。她剪开最后一层纱布,他呼吸略沉,却始终没有把手抽回去。虞听晚低着眼,把新药均匀撒在伤口边缘。她处理父亲留下的旧书时也很仔细,面对裴彻这道伤,却总担心自己手重。

      “臣从前以为,陛下什么都不怕。”

      “朕怕的东西不少。”

      “例如?”

      裴彻看着她垂下的睫毛,没有回答。

      她把纱布绕过他小臂,打结时离得更近。屋内灯芯轻响,他能清楚看见她鬓边被火燎过的短发,也能闻到她袖间淡淡的纸墨气。那一瞬,他握着椅边的手收紧,眼中原有的冷静被另一种情绪撞开,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

      虞听晚抬头时,只看见他已经移向门外的目光。

      “好了。”

      裴彻把衣袖放下:“明日到承明殿领十五两。”

      “今日已经办了半日案,不能扣。”

      “一两都不会少。”

      他起身要走,虞听晚却从杜章口供里抽出一张夹页:“等等。杜章供称,韩岳曾说抄本藏在只有六月会下雪的地方。”

      镜京六月不可能下雪。

      裴彻重新坐下。虞听晚从书架取来京仓图,在城西几处仓房之间画出一个圈:“韩岳说的不是天象。生石灰遇水会起热,粉尘扬起来,落在屋瓦和衣上,远看便是一场白雪。城中只有营造司石灰仓常年存放足够多的石灰。”

      “你认为抄本藏在那里?”

      “未必。韩岳留下这句话,可能只是要引知道旧事的人去找。既然他们喜欢让现实追着文字走,臣便替他们写一场六月雪。”

      她提笔在新纸上写下开头。

      这一次,裴彻没有站在她身后命令她怎么写。他坐在对面,看完以后只问:“要朕做什么?”

      虞听晚将尚未干透的纸推给他:“陪臣等一个来改故事的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10月7日已完结,感谢各位宝子的支持和收藏。 下一本,10月4日已开更!求宝子们驻足片刻看一看,非常感谢!!! 《何其荣幸》 预收:《亲密关系请手动确认》《维修师禁止参加实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