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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许嫁人 你若敢嫁, ...

  •   虞府,听雨堂。

      虞听晚回家相看那日,虞夫人一早便让人把堂前两盆半枯的秋菊搬到后院,又从邻家借来一盆开得正好的白海棠。花才摆稳,宫里送来的两名护卫便一左一右站到廊下,玄衣佩刀,将一场寻常相看守出了三堂会审的气势。

      虞夫人从窗边看了几眼,忍不住问女儿:“陛下说临照阁的门已经不锁,怎么你回自己家见个人,反倒要带着禁卫?”

      “前些日子有人往宫门送白鹿,昨日又有人借父亲的私印递名帖。陛下怕这门亲事不是来娶人的,是来取臣的命。”

      “若真有这个胆子,倒也算顾家二郎有本事。”虞夫人替她理平衣领,没有因皇帝的戒备打消相看的念头,“你如今日日住在宫里,外面已经传出许多难听话。有人说你是陛下豢养的女史,也有人说你借修书攀附天子。婚事成不成另说,至少要让人知道虞家的女儿并非被扣在宫中无人敢求。”

      虞听晚听到“豢养”二字,想起裴彻罚她抄过的“臣不得私交宗王”,莫名有些心虚:“母亲若只是为了堵旁人的嘴,今日见一面也就罢了。顾家名帖上的印来历可疑,在事情查清以前,不能定亲。”

      “我还没有急到拿你换线索。”虞夫人把一支白玉簪插进她发间,“顾家二郎名叫顾砚书,在太常寺做从八品奉礼郎,官不大,家底清白,听说人也安静。他若真替你父亲送信,先听他说完。若只是借印攀亲,我自会让人把他打出去。”

      巳时刚到,顾家马车停在府外。顾砚书随母亲进门,年约二十四,穿一身竹青长衫,眉目清正,手上带着常年翻书留下的薄茧。他没有趁行礼时打量虞听晚,只将一只窄木匣交给虞夫人,说名帖上的印并非顾家私刻,是从匣中旧信封口处拓下来的。

      虞听晚正要打开木匣,第一拨宫人到了。

      来的是尚药局内侍,怀里抱着昨日从刻坊搜出的老妇斗篷,声称裴彻忽然想起太后宫中旧女官名册可能记错一处,让虞听晚立即回宫辨认苏合香配方。

      “一件斗篷昨夜已经验过三遍,香料也由尚药局登记。陛下为何偏在此时想起名册有错?”虞听晚没有接斗篷,只让内侍站在廊下回话。

      小内侍低着头,显然背过应答:“陛下说虞大人记性最好,旁人验不明白。还说此事牵涉长信宫,不宜拖延。”

      虞夫人看了女儿一眼,没有拆穿。顾夫人却十分识趣,当即说案事要紧,相看可以改日。顾砚书坐在母亲身边,神色并无不悦,只把木匣重新放回膝上。

      “劳烦公公转告陛下,臣今日休沐,斗篷留在这里也能辨。”虞听晚命人取来旧女官名册,当着内侍的面核对香方,不到半刻便指出苏合香中多加了一味安息脂,宫中只有凝光殿为遮掩药味这样熏衣。

      内侍得了答案仍不肯走,期期艾艾地说,陛下还问虞大人几时回宫。

      “今日家宴结束以后,臣自然会回临照阁继续修书,不会耽误陛下交代的差事。”

      “陛下问的是具体时辰。若过申时,临照阁的晚膳便不必预备。”

      “告诉陛下,臣饿了会自己吃饭,不劳承明殿惦记。”

      内侍带着斗篷走后,两位母亲借口看厨房午膳,一同去了后院,将听雨堂留给年轻人说话。廊下护卫仍在,窗外也有婢女来回添茶,算不上私下独处。

      顾砚书先开口:“虞大人不必因名帖为难。家母确有求亲之意,我却是为了把旧信交到你手中,才同意今日登门。若直接送信,未必过得了宫门与大理寺的查验。印在名帖上,他们反而会让你亲眼看见。”

      “顾大人很清楚如何让我看见一件东西。”虞听晚看着他膝上的木匣,“可你若只是送信,为何不交给谢少卿?”

      “信封写着‘听晚亲启’,旁边另有一行小字,若十年后仍有人追问栖梧旧事,方可交付。家父认为这是故人私信,不愿先过官府之手。”

      十年后。

      父亲失踪不过十年,这封信却在更早以前便写好。

      虞听晚伸手去接木匣,第二拨人又到了。

      这次来的不是内侍,而是秦照。他带着一卷白鹿原舆图,进门先向虞夫人赔礼,随后说大理寺抓到的孙四改了供词,指出地图上某处猎屋。裴彻命虞听晚立即标出旧行宫与水渠位置,以防派去的人扑空。

      “陛下身边有兵部舆图官,也有当年去过白鹿原的人,为什么还需要臣来指路?”

      秦照将舆图展开,语气十分公正:“陛下说地图上的废宫是虞大人编出来的。既是你编的,地方自然该由你找。”

      顾砚书低头喝茶,嘴角却似乎动了一下。

      虞听晚只好在地图上找出残纸提到的白鹿坡,又按水渠流向圈出三处可能藏匿猎屋的位置。秦照收图时看见桌上的木匣,目光停了片刻:“陛下还命臣留下保护虞大人。送图的人先回宫,臣今日跟在虞大人身边。”

      “陛下早晨已经派来两名禁卫守在廊下,寻常相看不至于再劳动秦统领亲自保护。”

      “他们只负责守门,臣却要查清这枚私印从何处来,两件事并不相同。”

      虞听晚终于明白,裴彻所谓不拦她相看,就是把最会沉默盯人的秦照送来坐在旁边。她不能赶走奉旨办案的禁军统领,只能让人给秦照添了一把椅子。

      午膳摆在花厅。顾夫人原想让儿子与虞听晚坐得近些,秦照却以方便保护为由坐在二人之间,佩刀横在膝上,连夹菜都不曾解下。顾砚书问一句兰台日常,他便咳一声。虞听晚问木匣从何处得来,他又让人检查窗外是否有异动。

      虞夫人几次想把秦照请到上席,都被他以当值为由婉拒。最后她索性让厨房给这位不肯好好吃饭的统领另盛一大碗汤,亲眼看着他喝。秦照面对刺客不曾变色,被长辈催着用饭时却罕见地露出几分无措。顾砚书趁此机会向虞听晚说了两句太常寺的趣事,尚未讲到结尾,秦照已经放下汤碗,重新坐直。

      如此吃到一半,第三拨宫中消息果然来了。

      这一回是谢临川。他没有带圣旨,也没有拿案卷,只说奉皇帝口谕来替虞听晚辨别顾砚书是否与伪造私印有关。谢家与顾家素有来往,他在顾砚书对面坐下,先问二人幼时是否同窗,再问顾家近十年与栖梧驿有哪些生意,话语客气,问题却一句比一句细。

      顾夫人再迟钝也看出不对,放下筷子问:“虞姑娘是在宫中替陛下修史,还是已经许给了皇家?若是后者,顾家今日上门确实失礼,往后也不敢再来。”

      花厅骤然安静。

      虞听晚尚未开口,谢临川先喝了一口茶,像是不想接这桩比刑案更难回答的差事。秦照则端坐不动,明显只负责把这句话原样带回承明殿。

      “夫人误会了。臣与陛下只有君臣之谊,今日三次传讯也都是为查案。”虞听晚越说越觉得这话没有说服力,“顾大人若愿意,可以继续把旧信来历说完。若不愿,今日相看到此为止,木匣则请交大理寺查验。”

      顾砚书没有起身。他先向母亲解释此非后,才将木匣推到虞听晚面前:“信是先父十年前从栖梧驿带回。先父当时任驿丞,受一名姓虞的客人所托,将匣子藏进顾家祭田。那人说十年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开启,十年后若虞家女儿开始修一部不存在的旧史,便用私印引她来见。”

      “顾老大人既然亲自接下木匣,应当见过托信之人的脸。他可曾留下容貌特征或画像?”

      “见过,但先父三年前病逝,只在遗书中写此人左手有烧伤,身边跟着一名不会说话的护卫。他没有留下画像。”

      虞听晚打开木匣。里面确有一封封口完整的旧信,火漆上盖着裂后的“秉文”印。信纸没有发霉,匣底铺着晒干的白芒草,显然一直被人妥善保存。

      她没有当众拆信,而是先请谢临川验过封口。十年前的蜡、近年才出现裂痕的私印,两者本不该同时存在。细看才发现印痕最初完整,右上角后来被人用刻刀补出一道裂,再照着新裂印章重新描红。

      有人在三年前取出过这封信,故意让它与今日出现的印章相合。

      顾砚书对此并不知情。他看见描红痕迹,脸色也变了:“祭田地窖只有家父与老管事知道。老管事去年告老,说要回南边原籍,如今已经不在镜京。”

      谢临川把姓名记下,又问清住址。相看至此彻底变成问案,顾夫人也没有久留,离开前却仍把一只见面礼放在虞夫人手中,说等案子查清,顾家若还有资格,再正式登门。

      傍晚,虞听晚带着木匣回到承明殿。裴彻正在听秦照复命,见她进来,先看了一眼她发间新换的白玉簪。

      “秦照回来说顾家人已经离开。那位顾二公子与你谈了半日,你觉得此人如何?”

      “顾砚书知礼安静,遇事也不慌,至少比今日三次派人打断相看的那位更懂分寸。”虞听晚把旧信放到他案上,“陛下若真担心臣被顾家所害,传一道旨把人带去大理寺便是。何必一会儿送斗篷,一会儿送地图,最后连谢少卿都派去作陪?”

      “朕从始至终都没有下旨阻拦,也没有不许你见他。查案需要问的话,总不能因为你在相看便拖到明日。”

      “陛下只是让半座承明殿都看着臣见他。”

      裴彻翻看信封,没有接她的责问:“既然看过了,你准备嫁?”

      “顾家门第清白,顾砚书又替臣保管父亲旧信。若案子查清以后他仍愿意,臣为何不能考虑?”

      “因为《潜龙遗录》还没有写完,六十日之约也尚未到期。虞卿总不能写到一半便换个身份离宫。”

      “修书与婚嫁并不冲突。臣出嫁后仍可在兰台当值,也可以继续替陛下写。”虞听晚故意停了一下,“难道臣还要在实录里记,昭宁元年秋,帝横刀夺亲,三阻史官相看?”

      裴彻抬起眼,眸色比案上的旧墨还沉:“你若敢嫁,六十日之约便改成六十年。顾家二郎若愿意等,朕不拦他。”

      殿内静了片刻。秦照垂眼看着刀鞘,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虞听晚原本只是想逼裴彻承认今日所为与查案无关,不料他连六十年都说了出来,反倒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接。

      裴彻也没有解释,只将旧信推回她面前:“拆吧。信既写给十年后的你,朕倒想看看虞崇是否连今日这场相看也算到了。”

      虞听晚用小刀挑开火漆。信封中只有一张薄纸,正面空白,背面排列着二十四个毫无关联的字。

      她认得这种写法。

      那是父亲教过她、只有虞家人才看得懂的藏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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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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