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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朕准你 京仓案从查 ...

  •   京仓案从查封到公审只用了七日。郑鲲与六名涉案官员跪在丹墀下,身后的木架上没有摆供词,而是垒着从广义仓运来的十只沙袋。袋口全部敞开,黄沙被风吹出薄薄一层,落在百官靴边,也落在那本号称分毫不差的户部总账上。

      谢临川宣读案情时,只说实际粮数、银钱去向和每一份签押,不提《潜龙遗录》,也不替裴彻添半句爱民之名。郑鲲原想以新帝借假史罗织朝臣为自己开脱,等十七份相互印证的账册摊开,又有失踪仓役当殿供出分赃地点,终于再无话可说。

      午时以前,案子定了。主犯依律问斩,受胁迫签押又主动交代者降职流放,追回的赃银则全部折粮,发往城南与受灾各县。

      虞听晚站在兰台官员末位,听见殿外百姓因平价粮增开三处而欢呼。那声音穿过重重宫门传进奉天殿,不算清晰,却比礼官宣读的任何颂词都真实。

      她最初为了活命,编了一个少年皇子雪夜开仓的故事。十七年前的真相尚未查清,今日的裴彻却真的查了一座仓,也真的把粮送到百姓手里。

      假史没有证明他曾经仁善,反而逼他在众目睽睽下做了一次书中之人。

      退朝后,裴彻没有回承明殿,径直去了临照阁。虞听晚跟在后面,以为他要看京仓结案篇,进门才发现书案上已经摆着那张伪残页、端王的伤药,还有大理寺从旧货铺搜出的白鹿印。

      三样东西被分别封在薄匣里,一眼看去互不相干。

      “郑鲲已经定罪,陛下把这些旧物摆出来,是准备另审一案?”

      裴彻坐到她平日写书的位置,翻了翻已经完成的第一卷:“京仓案既结,《潜龙遗录》的第一段也算有了收尾。朕来问执笔人,下一段准备让朕做什么。”

      “臣还没有想好。”虞听晚将白鹿拓印收进袖中,“若陛下愿意停笔,今日正是时候。雪夜开仓已经被百姓传得尽人皆知,再写下去,假的只会越来越像真的。”

      “你在玄武门答应过继续写。”

      “臣也说过,陛下若拿假史设局,不能再瞒着臣。”她看着桌上那张伪残页,忽然想起一个始终未曾问清的问题,“那日,陛下为何敢当众承认残页是真?若偷纸的人不来,伪证便会进入兰台,陛下难道不怕以后无法收场?”

      裴彻没有回答,只从第一卷里抽出一张纸。那是虞听晚鉴伪时写下的记录,上面标着纸浆中的银白宫绢与五年前废库制纸。

      “你在凝光殿发现宫绢以前,朕已经让秦照查过内府废库。五年前那批纸一共制了四百七十张,领用账上却只有四百六十二张。少掉的八张,三年前便有人拿去仿过先帝手诏。”

      虞听晚慢慢抬眼:“陛下早知道残页出自宫中。”

      “知道纸出自宫中,不知道会被写成什么。直到你编出雪夜开仓,消失三年的废库纸才重新出现。”

      “所以陛下故意说残页是真,让所有碰过它的人以为计划得逞,再等他们回来取纸。小顺子被抓、哑九中毒,甚至端王带着药瓶进宫,都在陛下预计之内?”

      “端王进宫不在预计之内。他比朕以为的更沉不住气。”

      虞听晚没有因为这个答案好受半分。她想到自己在凝光殿逐寸辨纸时,裴彻明知那条路有人提前铺好,却一直站在后面看她如何走。若她没有发现新纸纤维,若临照阁的陷阱没能抓住小顺子,假的残页也许真会被她亲手誊入兰台。

      “陛下选中臣,不是因为臣在奉天殿临时编出了《潜龙遗录》。”

      “最初是。”

      “后来便不是了。”她压着声音,仍能听见其中怒意,“陛下发现有人会替臣补证,便把臣留在临照阁,让臣不停往下编。臣写一句,幕后之人送来一件证物。陛下借臣钓他们,而臣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一直坐在鱼钩上。”

      裴彻合上书:“朕若第一日便告诉你,有人等着接你的谎,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写吗?”

      “即使臣仍会写,至少也该知道自己在冒什么险,不至于把每一个主动靠近的人都当成救命稻草。”

      “知道以后,你每写一个地名、一个人名,都会先猜谁来作证。字里有了防备,对方也会看出来。”

      “所以陛下宁肯让臣以为父亲死而复生,也不肯坏了这场戏?”

      这一句落下,裴彻没有立即反驳。

      窗外传来扫叶的沙沙声。第一卷书页被风吹起一角,又落回桌面。虞听晚站在书案另一侧,忽然觉得前几日那道被拆掉的门锁并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从门上移到了这张桌子周围。

      “陛下昨夜说,想找家父没有错,错的是让旁人替臣选路。可陛下与他们并无分别,也一直在替臣选。”

      裴彻看着她,面上没有被冒犯后的怒色。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玄玉牌,放在《潜龙遗录》封面上。正是昨日给过她、又被内府收去补刻驿站通行印记的那一枚。

      “拿着它,你现在可以出宫。玄武门不会拦你,兰台旧职也仍在。朕不派人跟着,更不会因你停写牵连虞家。”

      虞听晚没有碰那枚牌:“陛下以为给臣一条路,就能抹去先前的利用?”

      “不能。朕也没准备抹。”裴彻的手离开玉牌,“你可以走,也可以留下,看谁先把这个谎圆完。选择由你,后果也由你自己承担。”

      他起身离开书案,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瞬:“还有一件事。哑九中毒那日,朕确实知道有人会动手,却不知道毒针藏在哪里。让他受伤,是朕判断有误。这一笔你可以写进私记,也可以写进将来的实录。”

      虞听晚看向他肩后的伤。那道伤仍未痊愈,今日朝服之下看不出来,走得快时,右肩却比左肩略低一些。

      “陛下肯把判断失误写进实录,臣是否可以理解为,陛下是在认错?”

      “朕只是在把你应当知道的真相补上。至于是不是认错,由执笔的人自己判断。”

      “这话听起来,仍不太像一个做错事的人会说的。”

      “虞卿若留下,以后有的是机会教朕。”

      裴彻说完便走了,没有拿走书,也没有命她当日交稿。临照阁外的禁卫果真撤去一半,玄武门同时收到放行手令。虞听晚握着玉牌回到虞家时,母亲正在廊下晒书,见她忽然回来,手中鸡毛掸子落到了地上。

      虞夫人没有先问宫中出了什么事,只把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两遍,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才叫厨房添菜。

      厨房端上来的都是虞听晚从前爱吃的家常菜,酱烧笋、清蒸鱼,还有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糖藕。宫中的饭食精细,碗碟也样样名贵,她吃了许多日,回到家才发现自己最想念的是母亲总嫌切得不够匀的藕片。虞夫人夹菜时一句都不问,她反而更难开口,只能把宫里那碗从未喝热的安神汤咽在心里。

      直到饭将吃完,虞夫人才说:“你父亲从前也这样,遇上不能讲的事便忽然回家吃饭,好像多添一碗米,就能把外面的麻烦留在门外。你若只是回来让我看一眼,现在看过了,想做什么便去做,不必拿平安话哄我。”

      虞听晚低头应了一声。她终于明白,自己那些自以为周全的隐瞒,在母亲眼里或许从来没有瞒住过。

      饭后,虞听晚进入父亲从前的书房。屋里仍保持十年前的模样,书架顶层积了一点灰,窗前旧砚已经干裂。她从暗格中找出那份取消的围猎名册,景和十一年,白鹿原秋猎,因大雪提前封山而罢。随驾名单中有三皇子裴彻、五皇子裴昭衡,也有兰台令虞崇。

      他们三个人在同一年离开京城,去过同一处地方。

      名册末页盖着一枚白鹿形小印,与旧货铺银票上的印纹有七分相似,却少了一截鹿角。

      母亲端茶进来,看见她手里的名册,神色微微变了:“这东西怎么还在?你父亲出事前明明烧过一批围猎旧档。”

      “母亲可曾听父亲说过,他为何要烧围猎旧档,又记错了谁的名字?”

      “他只说记错了一个人的名字,留着会害人。”虞夫人放下茶,轻轻摸过书桌边沿,“那几日他总做噩梦,醒来便说雪地里有两行脚印,一行回了京,一行不知去了哪里。我问是谁,他也不肯讲。”

      虞听晚望着名单上的三个人,忽然理解裴彻为何说,知道得太早,戏便不像了。父亲留下的每一点线索都像在催她继续写,也像在警告她不要靠近。

      天黑以后,她没有留在家中。

      虞夫人替她收拾了一包衣物,只问什么时候回来。虞听晚说不准,母亲便把父亲旧砚装进包里,让她不要总用宫中那些太贵的东西,欠了人情不好还。

      玄武门前没有人拦她。值守禁卫看过腰牌,甚至问是否需要宫车。虞听晚一路走回临照阁,发现殿内灯火未熄,书案上还摆着早晨那三只证物匣,位置分毫未动。

      她磨开父亲留下的旧砚,翻到《潜龙遗录》第二卷第一页。

      这一回她没有急着写裴彻做过什么,而是先写景和十一年秋,三名少年在白鹿原迷失山中,偶遇一头罕见白鹿。白鹿引他们找到废弃行宫,也引出一封被藏在井下的旧诏。三人不知诏书真假,于雪夜结盟,约定无论将来谁得天下,都要让另外两人平安活着。

      这是彻头彻尾的假话。

      真实名册中没有迷路,没有废宫,更没有三名少年。裴彻与裴昭衡当年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五岁,虞听晚只有五岁,远在镜京,更不可能参与什么雪夜盟誓。她故意把第三人的姓名留空,只在旁边写了一个可供补入的“虞”字。

      写完已过三更。她将原稿封好,分别让三个人看见三个不同细节。给长信宫的誊本写白鹿左角系红绳,给端王府透露的是右角,留在承明殿的原稿则写红绳系在颈间。

      若再有人替她送来证物,证物上的红绳会告诉她消息从哪里泄露。

      裴彻在天亮前来到临照阁,看完她的新篇,没有问为何回来,只在第三人的空名旁停了片刻。

      “你把同一头白鹿写出三种系绳之法,是准备拿这篇新故事去骗谁?”

      “臣不必先选人。谁最急着相信这一段,谁便会替臣把证物送来。”

      裴彻抬眼看她。两人之间尚有昨日争执留下的隔阂,却也有一点无需说明的新默契。

      “既然你已经回来,便把这部书继续写下去。”裴彻抬眼看她,“无论谁来接你的故事,朕都准你骗到底。”

      殿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守门内侍隔着帘子禀报,宫外有人送来一头活的白鹿,说是景和旧猎场中寻得,特献给修撰《潜龙遗录》的虞大人。

      虞听晚手中的笔停在纸上,墨迹慢慢洇开。

      她低头看向自己刚写下的那一行。

      白鹿颈间,系着一条红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朕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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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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