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象书》方寸语

4、第04章 旖旎梦 他始终不肯

　　“师父，你用什么武器。”

　　停云看着满墙的兵刃，深入沉思。

　　江宿月想了想开口道：“我使什么兵器都是半吊子。”

　　说完以后又有些心虚，她从小武学基础扎实，落霞岛的招式、崔家的内功，她都已经炉火纯青，更别说父母离世后，她承袭父母遗愿，脱了一层皮一般地，练了那本传闻中天下第一的《无量心经》。若要说来，她自然擅长用剑，却也可以称得上是十八般兵器无有不通。

　　现下为了带个徒弟，什么谎话也是张口就来了。她心里暗暗无语。

　　她又补了一句：“若要说，那大抵就是一把折扇吧，中看不中用的。”

　　此番出岛正打算带一把扇出去，一方面是不想惹人注目，另一方面，她虽光有武功，但独自在岛上多年不曾与人交手，直接刀剑出招，没个轻重若要了人性命，她心里也没底。

　　“折扇？”停云闻言回头望向江宿月。

　　“你且过来看看，这也不是普通的折扇。”江宿月从腰间取下一把青玉扇骨的纸扇，右手一划打开了扇子。

　　扇面素雅，只是画了一支修竹，画笔清冽，颇有风骨。配上这素玉的扇骨，倒是风雅别致，和主人清绝冷然的气质也般配。

　　停云端详了一会儿。

　　“伸手来摸摸。”语罢她执起停云的手，将他拉过来，把他的手覆到扇面上。

　　江宿月覆住停云手背的时候，停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小步。

　　她带着几分神秘地口吻轻声道：“你再摸摸看。”

　　“嗯...是。”他仿佛才回过神来，连忙专心观察了下玉扇：“这...？”

　　扇面触感冰凉，坚硬，绝不是普通的纸面可以做到的。

　　江宿月见他神情惊讶，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扇面中间，用了北地上好的玄铁，精心打磨至薄如纸片，放置到扇子里层，虽然薄，却能挡下不少兵刃暗器，铁片锋利无比，被这扇子划两下，伤口深可见骨。”

　　“好精巧！”停云不禁感叹。

　　江宿月摇了摇折扇，凉风拂面，她对这自己做的扇子一贯是满意得很。

　　“你可有看中的？”

　　停云又想了片刻，指了指插在剑炉角落的一柄长剑。

　　那剑在烛光的照射下通体发亮，玄色剑柄上有金色的纹路，看着十分气派，而剑鞘则随意地放在剑身的旁边，剑鞘也是玄色为底，金色纹路爬满剑鞘，似乎蛇纹，又像烟霞。

　　江宿月一愣。

　　这把剑，应该说这一对剑，是父亲和崔家伯伯一同所铸，北原崔氏的锻造之术独步江湖，当年她年幼，父亲与崔伯伯交好，便说了要铸两柄剑给两家的后人一人一把。后来事发突然，剑铸好以后父亲匆匆带着两把剑回到落霞岛，并未没来得及给崔家少爷。

　　如今那人已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崔家大当家，这剑怕他早已不需要了。

　　但这两把剑确实称得上神兵利刃，从锻造到材料，打磨到淬炼，无不是登峰造极。

　　她的那把，一直被妥善放在自己衣柜当中。

　　今日停云看到的是另一把，就是原本该属于崔家的那把剑。

　　“师父，这把长剑甚是好。”停云难得略带兴奋地问，声音罕见的带上了二十岁少年的青涩。

　　江宿月也没做多想，只觉得缘分如此，她摇了摇手中折扇，微笑：“那它今后便是你的佩剑了。”

　　总不能浪费了如此好的一把剑。

　　她眼神落在剑鞘上：“此剑名曰晦朔。”

　　停云上前拔起长剑，“一月一晦朔，好名字，我很喜欢。”

　　收剑入鞘，他举起剑身爱不释手地左看右看。

　　“只是不知道师父能不能教我剑术。”停云看向江宿月，似是试探，又似是有些撒娇。

　　江宿月心里虽想，你小子挑了我最会的，你说我能不能教。

　　嘴上却说：“为师对剑也是生疏得很，恐怕是不能好好引导你。不过我这里有几本剑谱，到时候你拿去研究，你天资过人，自己学下去，入门肯定没有问题。”

　　停云算盘落空似的，眼神有一些失落闪过，但又很快消失。

　　“是，师父。”

　　回了房间，他神色一改刚刚的轻松，焦灼之色慢慢浮上脸庞。

　　停云和崔听澜漂泊在外的三个月，过得胆战心惊，夜不能寐，他无法忘记那种滋味。崔听澜何许人也，照样在重重包围中，在无休无止的暗杀和高度疲惫中身受重伤。再如何，她也是一个女子。

　　虽然猜得到落霞岛的绝非等闲，但也知道江宿月性子正直，不知人心险恶。。

　　但他不知道的是，江宿月的武学造诣，实在远在他想象之上。而此刻自己的这位满嘴谎话的师父，正愁着手上收到的飞鸽传书。

　　江宿月纤细的手指缓缓展开书信，是崔听澜寄来的。

　　上面写了言祝长老的答复，他虽答应了请求，却希望带着停云一同前去，这样方能对症下药。想想也合理，哪有大夫不见病人就能诊断的。

　　但她冒险出去一趟已经是非理智之举，落霞岛的秘密太危险，也太沉重，她为了守护住这一切，整整十多年没有离开过这里。现在为了停云贸然出岛，已然是有些冲动，若再带上他...

　　如今她二十六岁，离当年为自己立下的出岛年限，也还有一整年。

　　江宿月陷入纠结。若带，风险难料；若不带，白跑一趟岂非瞎折腾。

　　停云的蛊虫，他天资聪慧，光是现在东问西问她已招架不住。此事能瞒一年两年，却不能瞒上三年五年。

　　自己的身手如何，她有十足的把握，当今世上不可能有人能从她的眼皮子底下动了他。但如果放弃这一次机会，停云的蛊毒只会不断加深，就算今后时机成熟能够出岛，却未必这蛊虫还能治。

　　夜深露重，江宿月躺在床上思考。

　　自己肯定能护住他，这点自信还是有的。那就还是优先治病，少年人的前途和健康最要紧。

　　出岛的决断既下，心头那根弦反倒松了下来，睡意却迟迟不来。她闭着眼，将行程在心头过了几遍，正自盘算，隔壁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从床上猛地坐起，紧接着是粗重的喘息。

　　她披衣的动作几乎是本能的。三年来这孩子夜里时常惊醒，牵丝蛊压着记忆与七情，总魇住，她早已习惯留心隔壁的动静。

　　她走得轻，脚步声几乎落在月光里。到了门前正要叩门，却听里头急急传来一声喝：

　　“别进来！”

　　声音又哑又慌，是她从未听过的腔调。江宿月的手顿在半空。里头静了一瞬，才又传出话来，像是费了极大力气才把声气压稳：

　　“师父……我没事，您不必进来。”

　　若只是寻常梦魇，他向来是哑着声唤“师父”的，何曾这样反常。一时间她担心那少年报喜不报忧，还是推开了门。

　　屋内没点灯，月光从半开的窗斜进来，正落在床榻上。停云拥着被子半坐半倚，听见门响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随即飞快扯过被角裹紧自己，连头都低下去，只留给她一个绷得死紧的肩背。

　　“可是魇着了？”她在床沿坐下，一手摸他的脉搏，另一只伸手去探他额温。

　　她却好似觉得指尖的脉搏跳动更甚了，索性一下右手扣住少年的后颈，扶住他的头，再将自己的额头渐渐靠近，贴上少年布满细密汗水的额头。

　　停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低垂着眼睛不看她，也不说话。

　　“这是怎么了？”江宿月只觉得停云周身都是虚汗，体温也有点升高，心跳和脉搏都很紊乱，更加担心是蛊虫发作。

　　“我...我没事。”他别开脑袋，大口喘息了几下才平复周身的温度：“师父没事的话快请回去吧，我要睡下了。”

　　停云头一次这般三番五次地下逐客令，江宿月有些愣住，她有点气闷，明明是好心关怀，怎么今日他这样给脸色。

　　但毕竟自己脸皮也薄，不好再多留。

　　“那你若有事，记得唤我，哪里不舒服千万别忍着。”她叮嘱了一句。

　　但停云还是没有说话。

　　他始终不肯抬头。月光照着他耳尖，红得像要滴血，连颈侧都泛着薄薄的热；额上挂着细汗，呼吸又急又乱，那双眼睛躲躲闪闪，就是不肯看她。

　　江宿月觉出几分不对劲，却又抓不住那不对劲的来处。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问，还伸手替他拢了拢被角：“那便睡吧。”

　　少年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停云仍是那个姿势，拥着被子，四肢僵硬。她轻轻带上了门。只是走之前她在空气中好像闻到一丝淡淡的、陌生又奇异的气味。

　　回到房中躺下，她盯着帐顶看了许久。这孩子今日实在反常，可她想破了头，也只得出一个结论，许是少年到了年纪，有了自己的心事罢。

　　没想到人的成熟来得这么突然，看来她是需要调整两人的相处模式了。

　　她轻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