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象书》方寸语

2、第02章 初见 她扶着门框

　　完崔听澜一番述说，江宿月沉吟片刻，先拣了个要紧的问题问：“你方才说，和他一同失踪的孩子是谁？”

　　崔听澜紧紧皱起了眉头：“千绝宫穆长老的千金，也是阿停的堂妹。”

　　穆长老，是千绝宫的二号人物。千绝宫这个地方，藏龙卧虎，一直以来立场难辨，亦正亦邪，无人敢招惹，也无人敢过问。前任宫主霍尽更是手段霹雳，武功傲世，性格也十分乖张。

　　如崔听澜所言，阿停便是千绝宫宫主霍尽之子，应唤作霍停。

　　只是如今他已中毒失忆，又深陷追杀，这些事情还是暂时不告诉他为妙。

　　江宿月热了粥给崔听澜，转身便去带阿停。既是应允了要收留这少年，那他往后就是落霞岛的人了，没什么好忌讳的。横竖这岛上清净惯了，添个人，不过是添副碗筷的事。

　　到了海边，见那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向这边张望，却也不敢靠近半步。

　　倒是个知分寸的人。江宿月想，懂事，省心。比他那崔大哥强，那位来一趟，又是血又是伤，害她连夜熬了一宿的药。

　　走近了看，阿停换上了一身青黑袍子，洗净了脸，自己束了束头发，果然是一副好眉眼。江宿月在心里点了点头，头一回收人，就收着个看着顺眼的，运气不坏。

　　少年一身旧衣立在风里，像一株被砂砾打磨过的胡杨。眉骨的阴影落在深邃的眼眶里，目光却亮得像淬过火的星子。年少的英俊带着几分粗粝，看似矛盾，反而更惹眼。

　　阿停见是她来了，微微舒展了神色。

　　“走吧，你崔大哥醒了，一起去看看他。”江宿月说完，朝他招了招手。

　　他从礁石的阴影里走出来，阳光一下子打在他身上。他明显不适地眯了眯眼，脚步顿住，像一只突然暴露在开阔地带的野兽，本能想退回暗处，又强迫自己定住，再缓缓走上前。

　　清晨海岸浪花阵阵，日头正好，风吹草摇。这样好的光景，也没能让那少年眼里褪去一分防备。

　　“崔大哥。”阿停在门口见了坐在床上的崔听澜，快步走上前，神色担忧。“你好些了吗？”

　　崔听澜缓慢坐直了身子，拍了拍床边让他坐，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我好多了，亏得宿月师姐妙手，死不了。”

　　阿停坐在一旁，低声道：“这些日子，多谢二位了。”

　　江宿月没接这话，只看着崔听澜：“你伤成这样，多休息几天再走不迟，先安心住着。我既然应下了你，他便会留在岛上，你放心。”

　　崔听澜眼眶一热，还要再道谢，江宿月已经摆了摆手站起身：“我去厨房再添些米，你们先聊着。”说罢转身出了门，留二人说几句话。

　　走到院门口，海风卷着栀子花香扑面而来，她扶着门框，忽然想起昨夜初见那少年抬眼的模样。那双亮得像藏了星辰的眼睛，此刻想来，竟还清晰得像是刚落在心上。

　　江宿月甩了甩头。定是岛上清净得过了头，乍来两个人，脑子也跟着不清醒。她这么一想，心里便踏实了，转身往厨房去了。

　　等到收拾好早饭端回来，江宿月取出脉枕，让阿停伸手搭脉。指尖搭上少年清瘦的腕骨，皮肤下突突跳动的脉搏带着生机的温度。她屏气凝神探了半刻，收回手，皱眉道：“你的脉象虚弱，混乱，还需要长时间的调理才能恢复，急不来。”

　　阿停不语，只定定看着方才被那人轻抚过的手腕，温润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缩，垂着眼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劳烦岛主了。”

　　江宿月瞧着他这副样子，也没多问，只当是少年内向，不自在罢了，淡淡道：“既来了落霞岛，就先安下心，外面追杀到不了这里。”

　　“那崔大哥....”

　　崔听澜笑了笑：“阿停，我家族中有很多很多的事，带你回去.... 诸多不便，而且江湖上想取你性命的人不会罢休的。只有在这，才最安全，江岛主为人和善，她会好好教你的。”

　　“嗯。”阿停不再继续问了。

　　“宿月师姐，我恐怕即刻就要动身离开了。”

　　“你身上的伤没有大碍，只是这段时间能不动手就别跟人动手吧，不然伤口难愈合。”江宿月从架子上拿了许多药，打包成行囊：“你还有事，我不便多留。此去一定要小心。”

　　崔听澜笑着说：“崔家什么灵丹妙药没有，你拿这么多，路上重也把我重死了。”

　　江宿月摇了摇头：“我这几味药，你们那就算有，也炼不出我这般好的。”

　　“是了是了，落霞岛神秘莫测，自然这里的仙药也是外面没法比的。”

　　这话听着像恭维，江宿月坦然受了。

　　江宿月装好了行囊，还放了不少干粮。“走吧，我送你。”

　　“我也一起。”阿停立刻站起身来，却因为起身太快，微微一晃。

　　江宿月见状转身道：“我去就行了，你留在这。实在坐不住，后厨有米饭有馒头，你看会做什么就随便做点。”

　　阿停惯常冷峻的面庞露出些窘色：“我...我做菜不好吃。”

　　崔听澜倒是爱打趣，立刻接话：“一回生二回熟嘛，再说了，我觉得不错的。”

　　“...”

　　江宿月没接话。她心想，只要别把她那口铁锅烧穿了，便算他过关。

　　到了岸边，江宿月唤来了岛上唯一的船夫。临别之际，她叹了口气。

　　“阿停，被人种了牵丝蛊。”

　　“那是何物？”

　　“是一种罕见蛊毒，不过你放心，一时半刻不会致命。”

　　但无解。江宿月在心中惋惜。

　　崔听澜有些紧张：“此话怎讲？”

　　“他失忆，也是蛊虫所致。此毒偏门，我也只在父亲的典籍库里见过寥寥几句记载。这蛊虫除了让人失去记忆，也能抑制他的心智和情感。”

　　崔听澜神色愈发凝重：“师姐的意思是...？”

　　“他今后若遇心绪波折或起了什么执念，只要程度够深，这蛊虫马上就会狂躁不安，啃食宿主心脉直至...”

　　江宿月心中不忍，眉头微蹙，缓缓摇了头。

　　“对他来说，最好的打算恐怕就是一生在此清修，永远不要知道真相，不要寻仇。”

　　“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狠毒的蛊。”

　　“凡中此毒，都难保持自我。”江宿月安慰：“不过你放心，我有的是时间慢慢调养他的身子，能有解法也尚未可知。”

　　崔听澜深深作了一揖：“倘若有我、有崔家帮得上的地方，师姐尽管开口。”

　　江宿月会意，摆了摆手：“好了，快去吧。”

　　崔听澜走时神色忧虑，江宿月自然也是有些担忧的。这叫做阿停的少年，看着聪慧，今后一生却只能碌碌无为保全性命，不由得有些惋惜。

　　这毒她也没把握能解。虽然落霞岛灵丹妙药一箩筐，但这毕竟是世间罕见的异域奇蛊，只能慢慢琢磨。

　　思绪间，走到了庭院。

　　闻到了扑鼻而来的饭菜香味。

　　江宿月在院门口站定，忽然想起晌午那少年一脸窘迫地说“我做菜不好吃”。可眼前这香味，怎么闻都不像手生的人做得出来的。她沉默了片刻，决定把“谦虚”二字留到明日再教，眼下还是先吃饭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