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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打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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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下午第三节课下,下课铃还没完全落干净,同学们就已经三三两两往外走了,更多的人是一窝蜂冲出教学楼,有的去社团活动室,有的去操场,也有的三五成群约着找个空教室自习或者溜去小卖部买零食饮料。走廊上一下子热闹起来,脚步声、喊名字声、笑闹声混在一起。
翟楝芃没有急着收拾桌子。他把笔帽一个一个盖好,又把几本晚自习要用的书抽出来,在桌面上码成一摞——算是提前准备好吃完饭回来要做的事情,随后站起来,慢悠悠踱到教室门口,靠在门框边上等邢锋翼。
此时的空气已经很燥了。然而太阳仍然悬在偏西的半空中,光线铺下来打过来,把走廊栏杆的影子拉长拉细,印在灰色的地砖上。偶有几片云在慢慢地飘,准确地说是慢慢地挪,像是不想走。好不容易舍得飞过来的一股风,实在是熬人的热浪——热烘烘带着闷,像有人把烤炉打开了一条缝,就这么照着人扑上来,揉乱衣角和头发,没有丝毫凉爽,反倒让人更热了。除非你刚出了一身汗,或者刚弄了一身水,否则“凉”这个字都成了字典独有的记忆了。
翟楝芃站着没动,额角都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盯着微微反着光的铁栏杆,只觉得那铁已经被晒透了,摸上去准能烫得一缩手。
邢锋翼没过多久就出来了。他背上挎着书包,步子不紧不慢。但翟楝芃此时已经热得有点发懵,眼睛虽然朝着他的方向,瞳孔却没怎么对焦——教室里新买的四个风扇好歹还在教室四角呜呜转着,走廊上闷热中还有人们的味道——汗味、香水味、花露水味……冲得人只想跑走。他又是那种特别怕热的人,站了这一小会儿已经觉得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
“翟楝芃?”邢锋翼走到他面前,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摘莲蓬。”
还是没有反应。
“翟楝芃。”第三遍,声音又比刚才大了一点。
翟楝芃猛地眨了一下眼,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一般:“……啊?”
“走了。”邢锋翼看着他发懵的样子,没多说什么,只微微侧了侧头示意他跟上,“去小操场。”
“哦……哦。”翟楝芃晕晕乎乎地迈开步子,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跟在邢锋翼身后往楼梯口走。
不知是过了多久,手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凉触感。
邢锋翼把刚买的水塞进了他手里。才从冷藏柜取出来的凉丝丝的瓶身,表层凝着细密的水珠,手心一贴上去,那股凉意就顺着皮肤一路往上爬,像一条细小的溪流。
“喝点水。”邢锋翼说,“我看你热得不行了。”
翟楝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接了什么东西:“啊?——谢谢。”他拧开盖子抿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被从虚空拽回来了。
“这么怕热?”邢锋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额前黏住的碎发往后撩了一下。指腹擦过额头的时候带起一点凉意,动作不算重,自然顺手。
“唔……”翟楝芃下意识躲了一下,差点被还含在嘴里的水呛到,咳了两声:“……估计是水喝少了有点中暑。”
邢锋翼伸出去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来,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大,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吓到你了?”
“没有,”翟楝芃把水瓶拿开,舔了舔嘴唇,“不习惯而已。”
邢锋翼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走过拐角,迎面就看见张彬楷正站在路口朝这边招手。
“邢锋翼!这边!”他指着比较边缘的一处篮球架,语气里带着一股得意的劲儿,“占到好位置喽,树荫最大的场!——这是你们班的?”
“对,”邢锋翼偏了偏头,“他叫翟楝芃,我同桌。”他说着,伸手轻轻搭在翟楝芃肩膀上,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手掌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贴上来,温度不算高,但翟楝芃能感觉到那点力道,隐隐觉得这是在跟谁宣告什么。
“行!以后都是哥们儿了啊,我叫张彬楷。”张彬楷熟稔地拍了拍翟楝芃的肩头,“走吧,他们都到了——翟楝芃是吧?一会儿都给你介绍介绍。”
篮球架下已经聚了五六个人,有的坐在树荫边缘聊天,有的在场地上运球热身,球落地反弹的声音在可以说是人满为患的操场上仍然清晰。最显眼的是一个约摸一米七的女生,她站在球架下,一脚踩在底座上,身上老老实实穿着整套校服,短袖上衣扎进了裤腰里,许是觉得方便还显精神。短发没有专门打理,两侧稍长,前端则稍稍遮住了眉毛,衬出下面一双不算大但很亮的眼睛。她看见张彬楷,招了招手,又低头灌了一口水。
“你新同学?”剩下几人也看过来,发现一张新面孔,纷纷朝邢锋翼扬了扬下巴。
邢锋翼点了点头:“我同桌。”
翟楝芃被几道目光同时打量着,后脑勺有点发紧,干笑着开口:“你们好,我叫翟楝芃。”
大家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绍,接着看向那个女生。
“我是陈豆言。”她把手里的水瓶往地上一搁,站起来,“你要一起打球吗?”
“不了,他有点中暑。”邢锋翼替他说了。
“啊……对……”翟楝芃顺着台阶往下接,“而且我和你们不熟,我有点尴尬……我先看你们打吧。”
“好,”陈豆言笑了笑,嘴角边有两个很浅的酒窝,“随时欢迎你加入。你先在场边坐着,有风。”
张彬楷已经抱着球走到场中央,拍了拍,朝邢锋翼喊:“邢锋翼来热个身!”
邢锋翼看了翟楝芃一眼:“那你找树荫坐着吧。”
翟楝芃点了点头,转身往球场边的路缘石走。树荫确实不小,香樟的枝叶拢出一大片阴影,风从枝叶间穿过来的时候被滤过一遍,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只剩一点点余温。他找了个不晒的位置坐下来,靠着路缘石,把邢锋翼那瓶水放在脚边,抬头往场上看。
邢锋翼已经接过张彬楷传来的球,拍了拍,原地跳投了一个。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干干净净地落进篮网里,发出“唰”的一声。张彬楷吹了声口哨,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邢锋翼只是弯下腰捡起弹回来的球,又传了回去,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万遍。
翟楝芃坐在树荫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个不远处的背影。
孙闽尧——一个笑起来有些憨厚的男生,因为腿伤,下场休息了几回。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树荫边缘坐下,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又揉了揉膝盖。球场上的球来球往他看了几眼,但目光很快就被旁边那个人吸引了。
——翟楝芃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他的视线直直地投向球场,跟着一个身影来回移动——邢锋翼跑位、接球、起跳、投篮,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得清清楚楚。球进了,他的嘴角也跟着动一下;球没进,他的睫毛会往下垂一瞬。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自己脸上写了什么,整个人像被拽进了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世界里,周围的风声、人声、拍球声都被调低了音量。
孙闽尧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翟楝芃?”
翟楝芃猛地眨了一下眼,僵了一瞬,才慢慢转过脸来,对上孙闽尧那张充满好奇的脸。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扯了一下,带着点被抓包的心虚:“呃……你好。”
“你一直盯着邢锋翼看。”孙闽尧说着,又拧上瓶盖,语气平平的,倒是没有丝毫打趣的意思。
翟楝芃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他飞快地转回去,目光落到地上:“……我第一次看人打篮球,不太懂规则,而且我和他比较熟嘛……”
“哦——”孙闽尧拖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尾音,把水瓶放在脚边,也重新看向球场,“不过我们这种‘野球’不怎么讲规则的。”
场上的邢锋翼正在追一个被传飞了的球,跑了几步弯腰捡起来,随手抛给张彬楷。他抬头往树荫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在翟楝芃的方向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就那么一下,快得像错觉。
“不过邢锋翼打球确实挺好看的。”孙闽尧忽然又说了一句,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以前我们一个初中,他那时候就打得比很多人都好。但没现在这么认真。”
翟楝芃偏过头:“那他以前不认真吗?”
“也不是不认真,”孙闽尧想了想,“就是以前他只跟自己较劲。现在好像……有观众了。”
他说完也没看翟楝芃,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翟楝芃的耳朵更红了,把脸往树影里偏了偏,假装在看球。
陈豆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的步子很轻,手里拎着一瓶冰水。她没急着坐下,先站在台阶旁边看了几秒钟,然后很自然地落座在翟楝芃另一侧,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打了一节就累了?”孙闽尧问她。
“中场休息。他们还想打就继续了,不过就投篮。”陈豆言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球场上,“不过你俩刚才聊什么呢?”
“没什么,”孙闽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那条伤腿,“我说邢锋翼以前初中打球的事。”
陈豆言“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原来如此”的意思。她侧过头,看了翟楝芃一眼,嘴角抿着一点笑意,不深,但也藏不住。
“你是来看球的,还是来看人的?”她问得很轻。
翟楝芃被这问题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攥了攥裤子:“……看球。”。
“哦,”陈豆言点了点头,又把视线转回球场,“只看邢锋翼?也看看我呗,孙闽尧没跟你讲到我和邢锋翼单挑的事?”她说完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上场了。”然后朝球场那边跑过去。
翟楝芃坐在原地,耳根的热意还没完全退下去。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边那瓶水上——邢锋翼给他的。瓶身上薄薄的水雾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凉的,又缩回来。
“她说什么了?”孙闽尧重新坐下,好奇地歪了歪头。
“……没什么。”翟楝芃的声音有点干,“她问我会不会打球。还说她以前和邢锋翼单挑过。”
“话说你什么时候想打篮球了我教你啊。”孙闽尧说得随意,“我的腿伤还不足以影响我教别人的能力。”
翟楝芃被他逗得笑了一下,那点紧绷感总算松开了些。他重新抬起头,把目光放回球场。邢锋翼正在侧身防守张彬楷,步子压得很低,肩膀绷着,像一张被拉开的弓。球从张彬楷手里传出去,邢锋翼没有追球,反而后退了半步——预判了接球人的位置,截住了传球线路。球被他一把捞下来,转身就往前场推进。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水往低处流。
翟楝芃的眼睛亮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孙闽尧在他旁边看着,没有出声。他只是顺着翟楝芃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场上那个人,然后默默地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水。
风来了,树叶哗哗地响了一阵。远处的云散了边角,露出底下浅蓝色的天。
翟楝芃感觉那股闷热终于散了些。
邢锋翼鬼使神差转过身往树荫这边走了两步,停下来,隔着一段距离,朝翟楝芃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转回去,接过张彬楷传来的球,继续跑位。他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翟楝芃把那瓶水从脚边拿起来,握在手里。瓶身已经不冰了,剩下一点点凉意贴在掌心,很舒适。
树冠还在沙沙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上、肩上、膝盖上,细细闪闪像碾碎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