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镜》橘鸠

4、周母亡 赵小娥

　　赵小娥哭哭啼啼地被荀镜带出了门，荀镜拱手对在外面等着的周家众人作了个揖，朗声道：“赵小娥已认罪伏法，此案可以了解了。”

　　下方众人表情各异，大多数人都没想到平时娇娇弱弱的赵姨娘居然会下此毒手，只有一小部分人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周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狠毒，心想真是天助她也，都不用她想办法去除掉这对母子俩了。她如同戏班子登台一样大声道：“好啊，果然是你这个小娼妇！你这黑了良心的，周家供你吃和穿，你居然还要谋害我家老爷！你就等着带着你生的小杂种去地府给我家老爷当面赔罪吧！”

　　周夫人那句口无遮拦的“小娼妇”狠狠地刺激到了周菡的神经，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深凹的眼睛阴鸷地瞪向周夫人：“真是恶毒的老虔婆，我身上留着的也是周平的血，我若是杂种，那你生的两个是什么？纯种的畜生？”

　　“你！”周荃一把揪住周菡的衣领，扬拳作势就要打他。

　　荀镜假装这才看见周荃手上的伤口，惊讶道：“周大郎的手是怎么了？看起来这伤口也有段时日了，可曾好好处理过？”

　　周荃有点不自在地松开了周菡：“哦，不碍事，前几日不小心划伤了而已。”

　　荀镜拍了拍胸口道：“周大郎可算幸运，幸好前几日你不是用这只手碰的周老爷，赵小娥抹在周平脸上的胭脂里混了毒药，那毒药药性特殊，三日内并不会致命，一旦过了三日就会立即暴毙。”

　　“什么！”周荃脸上血色尽褪，受伤的手微微抖动着，都快站不稳了。

　　知子莫若母，周夫人本就有所怀疑，见大儿子这种表现心中跟明镜似的，顾不上考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掐住赵小娥的脖子：“贱人！解药在哪里！”

　　荀镜连忙拉开周夫人，命人将周荃按倒在地上：“这可真是奇怪了，大公子只是寻常划伤怎么会需要解药呢。”

　　周荃知晓再无翻身的余地，绝望地闭上了眼。

　　巴郡县衙内，周荃被发跣足地跪在正中央，干裂泛白的嘴唇一张一合交代作案经过，声如蚊讷。

　　原来当日管事喊周荃来确认货物时，他在某个箱子内传来特别微弱的一声叩击声。联想到父亲失踪三日，周荃心中隐隐有个预感，因此打发走了管事。等管事出去休息时，周荃偷偷返回仓库找到那个箱子，打开箱子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周平。周平那怪异的衣着极大地冲击了周荃，平日里威严的父亲形象轰然倒塌。

　　周荃极度震惊，木愣愣地伸手想将父亲扶出来，可是就在手触碰上周平的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父亲在三日前盛赞三弟的场景，想起了父亲有意将周家交给三弟。他想，父亲还不如真的现在死了才好，反正有人也要他的命，最后不一定能查到自己头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周荃被自己吓了一大跳，但是杀意像除也除不净的野草一样疯长，他无意识地用手捂住了父亲的口鼻，想扼杀那已经十分微弱的气息。

　　周平在强烈的窒息感中醒来，发现捂住自己的正是平日里最老实本分的大儿子周荃，拼尽仅剩的力气挣扎，也只是在周荃的虎口浅浅划伤了几道，没一会儿功夫就窒息身亡了，这就是他死后表情狰狞，面容青紫肿胀的原因。

　　等到周荃回过神来时，周平早已断气，他立刻将父亲塞回箱子里，刚盖上盖子还没扣严实管事就领着船员来搬箱子，于是周平的尸体就这样来到了船上，最终在行船途中被颠出。

　　周夫人在县衙府内早已听得目眦欲裂，却不是因为周荃的所作所为。她阴恻恻地瞪着赵小娥和周菡，凭什么她的夫君死了，儿子被判斩首，这对母子却可以平安无事？

　　赵小娥早已不是往日那副柔弱的样子，草原上的女人哪有真正柔弱的。她护在周菡身前，也冷冷地回瞪着周夫人。

　　半晌后周夫人突然笑了，红艳艳的嘴唇配上高挑的细眉如同女鬼：“好，你这个小贱人，平日里果然是装的。你就且等着吧，害了我的荃儿，我与你不死不休。”

　　天下母亲大都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偏袒的，哪怕真正犯错的其实是自己的孩子。

　　周菡闻言脸色一瞬间阴沉到可怖。

　　*

　　荀镜了结了此案，没有再在周府叨扰的道理，小小休整了两日就要收拾东西启程回长安了。

　　说来也怪，办案的过程中元熙明明一直跟着她，在最后真凶水落石出的时候反而不见人影了，似乎对案件结果并不关心，也不知道当初偷听个什么劲。

　　在外面采买的谷雨气鼓鼓地回来了，她将手里的提篮往桌上重重一搁：“公子，真是气煞我也！”

　　小丫头的两腮微微鼓起，说不出的娇憨动人，荀镜看得有趣：“怎么了，是谁惹我们家谷雨生气了？”

　　谷雨气得跺了跺脚：“这周家也忒不是个东西！赵姨娘分明就是被周平逼着……说到底都是周家对不起她！结果这两天巴郡的大街小巷都在传赵姨娘与周平的多位合作方有染，说周菡是个孽种，根本不是周平的孩子，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荀镜咬牙：“这个蠢妇……惊蛰，谷雨，先不要收拾了，随我速速去找周夫人！”

　　一行人还没走出院门，就与匆匆赶来的仆妇迎面撞上，仆妇见到荀镜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荀大人！我家夫人……我家夫人出事了！”

　　众人赶到周夫人的院落时门已大开，门外站满了丫鬟小厮。

　　“去，去，都围在这干嘛，再没个规矩小心将你们统统发卖了。”仆妇厉声驱赶，人群一下子作鸟兽散了。

　　但见卧房内，周夫人被塞在一个大木箱里，脸上浓郁的脂粉和身上轻薄的纱衣与周平一模一样。她生前最恨周平的薄幸寡义，二人却以这种奇异的方式羁绊在一起，真真是讽刺。

　　周菁此时也匆匆赶到，看见周夫人的惨状双眼一翻就要晕倒，身边小厮急忙扶住才没叫他砸在地上。

　　荀镜疾声道：“赵姨娘和周菡何在？”

　　周府的管事嬷嬷连忙带人去找，不一会儿就回来呼喝道：“不好啦！赵姨娘和二少爷不见了！”

　　周夫人的死简单粗暴，周菡简直在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这件事是他做的，目的就是报复周夫人在巴郡散布的消息。

　　荀镜安逸的返程计划被打断，她认命地派人去通知许县令发布通缉令，自己也去追查赵小娥母子俩的下落。

　　唉声叹气地走出院门后，荀镜觉得特别腻味，周家每个死掉的人都是该死之人，自己却还得帮着找凶手。

　　赵小娥难逃牢狱之灾，整个周家就剩周菡和周菁了，周菁也不是那不明事理之人，等周家一分家，周菡带着这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接赵小娥出狱，两家人互不打扰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惜周夫人实在是太过恶毒，居然在坊间散布赵小娥的遭遇。世间对女子本就苛刻，她这明摆着就是要让赵小娥母子俩在巴郡待不下去。不仅如此，散布周菡身世存疑更是其心可诛。周平又已身死，再无人能证明周菡的身份，竟是要他们母子俩一分家产也拿不到，简直就是要将人往死路上逼。

　　荀镜其实很能理解周菡，若她是周菡也会忍不住对周夫人下手的，只是她会多做些准备，为了一时激愤害得自己过上被通缉的逃亡生活实在是不划算。

　　她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头，喃喃自语：“荀澄昭啊荀澄昭，你可是朝廷命官，怎可有这种违法犯罪，杀人越货的想法。”

　　赵小娥是被周平从草原上掳来的，在中原举目无亲，想必会往草原的方向跑吧。荀镜斜倚在一颗大树旁，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面前的石子。她有些犹豫要不要知会许县令一声。

　　周夫人的尸首被发现得很及时，巴郡很快就会戒严，周菡肯定也能意识到这一点。若是带着走陆路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巴郡就会被抓住，只有先走水路，到达其他还没收到消息的郡县，再转陆路北上，这才是最优解。

　　巴郡水系发达，不知道这二人会走哪条呢。

　　荀镜足尖轻点，连惊蛰和谷雨也没告诉，往最湍急的嘉陵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