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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他低头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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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听错了吗?抑或只是重名重姓?
不,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李哪吒,除了李三公子还能是谁!?
看着眼前的红衣身影,敖丙心乱如麻。他一瞬间明白了许多事,为何李家以空棺出殡,又为何只让他一人送葬;还有哪吒对他说过的许多话,哪吒在李家祖坟里大胆而笃定的行动,哪吒在他提及“亡夫”时的微妙态度……
复杂的心绪浪潮翻滚,敖丙轻轻摇晃了一下,抬手扶住门框。
这么说来,哪吒其实一直——
这时黄天化和哪吒也注意到他从里屋出来,黄天化满脸好奇:“这位是?”
哪吒却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脸上顿时尴尬:“呃,他,他是——”
还在迟疑着,却被敖丙马上接了过去。
“在下敖丙,是原东海侯敖光之子,和哪吒有婚约在身,如今随他一同行动。”敖丙平静走上前,向黄天化客客气气地拱手一揖,又微笑道:“我与‘李三公子’一样,身份不便为外人所知,还要劳烦黄小员外替我们保密。”
他的语气温和可亲,“李三公子”几个字却咬得尤其重,哪吒在旁边忍不住一哆嗦。
黄天化对他俩之间的弯弯绕绕一无所知,只觉意外,又看敖丙打扮素简,却是仪态端方,品貌非凡,果然出身名门,不由喜道:“我就说这李老三怎么一副乐滋滋的样子,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原来是因为有了你呀!保密的事你一百个放心,我嘴严得很,就连哪吒从前的糗事我都没——”
哪吒一把捂住他:“赶紧给我闭嘴啦!”
两个损友互相撕扯一阵,又聊了几句,黄天化拍着哪吒后背说“你们一起过来吃饭”,就高高兴兴走了。
小院里重新静下来,只剩下哪吒和敖丙。敖丙送罢了人,转回身,脸上礼貌的微笑便消失了。
感受到他目光笔直射过来,哪吒知他必有埋怨,只得陪着小心等待,果然,敖丙开口了:
“三公子瞒得这么严实,是觉得耍弄我很有意思吗。”
“我没想耍弄你!”哪吒硬着头皮辩解,“这不是看你也一直不肯告诉我真名,我才……”
敖丙冷笑:“照这么说,倒是我的不对了。”
“不是那个意思!”哪吒上前两步,却又被敖丙锐利的视线逼停,心虚地挠挠脸颊,“其实我已经说过了啊……”
“你何时说了!?”
“我,我那天不是告诉你了,我是你的郎君——”
“强词夺理!”
敖丙将衣袖一拂,转身就往屋里走。哪吒慌忙跟在后面:“你听我解释啊!”
他追过去,险些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结结巴巴道:“最开始我看爹娘没有告诉你实情,我想着,想着他们或许有什么用意,就顺势先瞒着你,想等探明虚实再做打算……后来见你决意要走,我又想着干脆瞒你到底,免得叫你牵挂……再后来,再后来其实我一直想对你坦白的!就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说了一大通,却只换来敖丙一句:“不必找理由。”
哪吒急了,赶上去一把抓住敖丙的胳膊:“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故意欺瞒你!!”
敖丙不为所动。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清楚。”他低头瞥了一眼哪吒攥着他的那只手,淡淡道:“怎么,我若说不信,你是不是又要对我用强?你就只会这一招吗?”
这下可把哪吒噎住了,他自知理亏,纵有千般火爆脾气,此时此刻也使不出来,只得松了手。看小龙头也不回的背影,哪吒下意识叫了声:“敖丙!”
敖丙身形一颤,脚步也慢下来。
有多久没听见过别人叫这个名字了……
他心中一阵酸楚,却仍不愿面对哪吒,于是微微侧过脸,低声道:“黄小员外在等着,还不快收拾一下,该赴宴了。”
“你呢?”
“我若不同去,岂不辜负了主人家好意?”敖丙叹了口气。“这件事情,等你想好了,再来同我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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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落草的内情,除了黄天化,便只有黄将军夫妇知道,故而家宴也只是二位长辈关心世侄的近况,私下悄悄摆设的。席间哪吒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被黄天化调笑了几回,他也没怎么回嘴,心思全在敖丙那边。
他很郁闷,明明他对敖丙讲了实话,为什么敖丙还是不肯信他?
还是说,他在小龙那里就此失去了信用?
倒是敖丙依旧若无其事,席间与黄家人对答得体,举止也是落落大方,礼数周全,让黄飞虎将军与夫人贾氏十分喜欢。
“你们两口儿如此志同道合,实在难得。”贾夫人怜爱地打量着敖丙,“你如今随着哪吒四处辗转,想必是在定情之初,哪吒便已将心中志向都对你交了底吧?”
敖丙礼貌一笑:“哪吒性子直爽,对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着重重地剜了哪吒一眼。
话里有话,哪吒后背直冒汗,只能假装低头喝酒。
“想当年你出生前,我们几个有交情的武将,都说想同敖家结亲,没想到最后让李靖抢了先。”黄将军笑道,“如今看来自有天意,你们两个倒是果真般配。”
“您说笑了……”
敖丙低了头,哪吒也不敢卖乖,在心里庆幸老爹当年下手快。
黄将军放下酒杯,忍不住感慨万千。“一转眼这么多年,先是李靖外放去了陈塘关,不多久我也辞官还乡,谁能想到日后敖家竟遭此大难……”他看向哪吒,“当时李总兵冒着被牵连的风险,几次上书替敖侯爷求情,却终究无果,反被罚了俸禄。”
哪吒和敖丙都是头一回听说此事,不由皆是一怔。
敖氏一门被流放时,正值哪吒与家里闹翻要离开,哪吒都不知道爹爹还做过这样仗义执言的事,回想起自己当初还骂他怂包,心中不免愧疚。
敖丙更是没想到,在别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李家对于获罪蒙冤的亲家却如此尽心,然而他被李靖救下之后,竟从未听这位李伯父提过半个字。这让他心中愈加感动。
“敖氏子孙惨遭戕害,可恨我们竟无力回护,”一旁贾夫人眼眶微湿,轻抚着敖丙肩头:“好孩子,让你受苦了……”
敖丙连忙道:“伯母不必自责!世事艰险,人人皆是身不由己,倘若没有您们和李大人他们暗中接济,我早不知死在何处,哪吒恐怕也难以坚守信念至今。相比于那些穷苦百姓,我们已足够幸运了。”
“难为你小小年纪,却有如此胸襟。”贾夫人露出赞赏的微笑,转身见黄天化默默低着头扒饭,不禁没好气地拧了儿子一把,“不像我家这个,成日价就知道玩闹!”
“难得见一回面,您二老就不能说点开心的吗?”黄天化苦着脸翻了翻眼睛,转向哪吒二人,又换上爽朗笑容:“你俩打算什么时候办喜酒啊,到时一定要喊我!”
哪吒和敖丙对视一眼。哪吒笑道:
“等天下太平,自然要光明正大,好好地补办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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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闲叙了片刻,敖丙借口不胜酒力,便先回房去午睡。
“好了,你远道而来也是辛苦,今天就不拉你一醉方休了~”黄天化看出兄弟的异样,附在哪吒耳边悄声道:“知道你在惦记什么,早点回去陪他吧!”
哪吒巴不得如此,旋即道谢离席。
出门冷风一吹,他的心也再次凉下来。虽然方才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十分和睦,但他清楚,敖丙那里还有一关没过呢。
可要怎么过关,他还没有头绪。
一路飞快地回到住处,推门进了卧房,却是静悄悄一片。帐子放了下来,敖丙面朝里躺着,已经睡下了。
哪吒蹑手蹑脚过去,探头张望,很快就发现敖丙虽然睡姿安稳,呼吸却有些轻促,显然并没有真的睡着。
准是听到他回来,便装睡不愿搭理他。
哪吒满心无奈,又不敢造次,他知道这次不能再像惯常那样,靠着逗趣或是耍无赖蒙混过关,否则适得其反。他脱去外袍和靴子,轻轻上了床,试探着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见小龙还是一动不动,只好仰面挨着敖丙躺下。
他呆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终于决定开口认错:
“敖丙,你骂得对。此前我说的那些,都不过是在替自己找理由罢了。”哪吒咬咬牙,“其实我就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就是个泼皮、混蛋!”
思绪渐渐理清,那一点包藏在心底的渴望,也水落石出。
“我想叫你把“李三公子”这个名字忘掉。”哪吒说,“我想看你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还会不会心甘情愿地选择我,我希望你选择我不是因为一纸婚约,只因你心悦于我,你愿意完完全全接受这样一个泼皮混蛋的我……
“可是,我却没有考虑到,这是将你置于为难的境地里。你为了我,一次又一次做出违背世俗之举,心中白白承受了许多煎熬。是我对你不住。
“敖丙,除了名字之外,我给你的一切都是货真价实的,从今往后,也再不会有半分虚假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敖丙却一直静静躺着,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哪吒本也不是巧舌如簧之辈,既然已老老实实掏了心窝子,他也不知还能再做些什么,于是鼓起勇气侧过身,从后面将手拢上敖丙腰肢,轻轻地抱住对方。
他感到小龙的气息稍稍一滞。敖丙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推开他,就这样任由他抱着。
哪吒心里的忐忑顿时消去了一大半,忍不住无声地勾起嘴角。他把手臂收紧一些,又吻了吻敖丙的后颈,便也静静合上眼睛睡去,却不知怀里那装睡的人儿此刻正情思万端。
敖丙听着身后少年的呼吸逐渐变得匀长,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他早就明白哪吒心性赤诚,只不过觉得自己傻傻被蒙在鼓里,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才向哪吒发难。其实他并没有真的生气。
何况,若不是因为哪吒瞒他,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清楚地看透自己的内心。
盗尸,掘墓,做了贼寇,脱了孝服……桩桩件件惊世骇俗,可这些既是为了哪吒,又何尝不是为了他自己。认识哪吒之后,他才渐渐看透,世俗的标准究竟算得了什么?正与邪,抑或是所谓的忠孝、名节,这些东西根本不应交给旁人来评说论断,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定义。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唯一的标准是自己的良心。
敖丙又想起第一次相见,少年赭红色衣袍飞扬,跃马如天降。哪吒将他挟上马背的那一刻,便挟着他跳出了世俗,是哪吒给了他叛逆、释放,也给了他真正的自由。
不过,这个霸道的坏魔丸,活该也着急一回!原想叫哪吒再多惴惴不安一阵子,如今既逼出了哪吒的心声,便算是扯平了吧。
敖丙把手伸向腰间,在哪吒手背上掐了掐,然后怀着满足的心情,慢慢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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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醒来时,外面日头已偏西了。他一摸怀里空空无人,立刻睡意全消,赶紧翻身起来找寻。
冲出屋外,正好看到敖丙站在院中,对手下交代着什么。哪吒仔细看去,不由定住了。
敖丙换了衣服。
不再是朴实无华的布衣,而是穿上了一袭织锦的新装,月白罗衫的领口与淡青色下裾,衬得外裳上的锦绣艳而不俗,整个人更显明亮雅致。发髻也重新梳理过,鬓间倒还是那支熟悉的银簪子,却越发光彩照人。
褪尽缟素,重染春色。
意识到这其中蕴含的变化,哪吒心头一热。
手下人离开了,敖丙转过身,见廊下的哪吒一副看呆了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好笑。他缓步上前,故意板起面孔说道:“怎么,睡傻啦?还是说李公子‘死而复生’,有什么地方不习惯?”
哪吒张口结舌,也答不上话,就一个劲痴痴看着他。
敖丙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起来,匆匆解释道:“贾夫人方才差人送了些日常衣物过来,你不在,我又不好拒绝……”撇开脸,又放低声音,“如今知道你还活着,我自然……也不必再戴孝了……”
话音未落,就被哪吒拢住双肩拉到身前。
“你真美。”
直白的情话叫敖丙心口扑扑跳,脸颊也泛起红晕:“在外面呢,小声点。”
哪吒却是心满意足,哈哈笑起来。
“那等晚上回房里,我叫你听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