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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哪吒低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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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场雨过后,山间越发凉下来。
躲过官军的围捕,他们又辗转了几次,才再度安营扎寨。由于上次转移时舍弃了不少东西,大伙儿不得不暂时忍受物资短缺之苦。哪吒让阿丑带了几个人扮成行商,乔装潜入城镇,去采买必需品。
“秋冬时节,如果要继续藏身野外,就得早做准备才行了。否则营中病倒的人数还会增加。”
敖丙吸了吸鼻尖。他手里抱着一个皮制的水囊,是哪吒给他做的,里面灌了些热水,用来暖和手脚。
“山里总归艰苦简陋一些,叫你跟着我受苦了。”哪吒在他旁边坐下来,瞧着敖丙身上单薄的素衣,便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将小龙包裹严实些。
敖丙抿起嘴角。“这不叫受苦。”
比起当初流放时的折磨,如今这样日日被关心爱护着,已如同掉进糖罐了。
“今日感觉好些了吗?”哪吒摸了摸敖丙的额头。敖丙稍微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由着他用手去试体温。对于这样略显亲密的肢体碰触,敖丙如今已经习惯了不少。
“些微风寒,不碍事的。”
“外头煮着野姜汤呢,待会儿我给你端来些。”
“虽然我们躲过一劫,但难保不会有下次,”敖丙把暖暖的水囊放到膝上,用手摩挲着。“这些天我考虑过了,除了每日轮换的暗哨,还需多派些人手,到附近的城池里做探子,再另外发展一些可靠的线人,以便提前知道官府的动向。”
哪吒点点头。“这个我也想到了,已经在挑合适的人,过两天就出发。”
“还有,咱们的策略也可以改一改。既然仍以暗中行动为主,不如化整为零,时聚时散,反叫敌人摸不清咱们所在。将手下人分作数队,各由一人统领,他们负责的地区、任务,还有会合的时间地点、联络的信号,这些仍由你来决定,至于具体的行动,各队可以见机行事……”
哪吒惊讶又钦佩地望着他。“果然是灵珠,你的主意真多。”
“游兵者,谓其兵无定在也,飘忽不定,更利于出奇制胜。这都是以前跟着爹爹时在兵书里学的……”敖丙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再说下去,怕是哪吒快要猜出他的出身,便又赶紧转开话题:“像小二子那样的苦命人,这世上何止千万?若能赚他们入伙,他们一定会愿意追随你的。你叫大家各处行走,暗中游说,也好一点点壮大队伍。”
“好!就按你说的办。”
哪吒答应得干脆,倒叫敖丙有些意外。“我这样越俎代庖,你一点都不介意吗?”
“从善如流,当然是照单全收了。”哪吒笑嘻嘻。“我得了如此贤妻,高兴还来不及呢~”
敖丙脸上一窘,清清嗓子:“还有钱粮的事情……”
“等等,打住,”哪吒打断了他,“你还病着,别光顾着操心了。先歇会儿,我一直都在,你啥时候跟我说都行。”
说罢就起身到帐子外面去了。
敖丙呆了一呆,只好作罢。很快哪吒端了小桌进来,摆到他榻边,上面除了热腾腾的姜汤,还有一碟子切好的肉。
“哪儿来的肉?”
“山上打的野兔,别小看我的本事啊。”哪吒注意到他露出犹豫的表情,立刻明白过来:“怎么,你还打算接着服丧,连肉也不吃?”
敖丙没有否定,眉目间却着实有些纠结——毕竟他所谓的“守孝期”之前只是搬出来做借口用的,可万一自己松了口,又恐怕会被这魔丸弄得方寸大乱。
敖丙生存至今,习惯了对任何事情都抱有一线保留。
世上真的会有毫无附加条件的善意吗?李家救了他,却也需要他接受那桩婚事作为报答,就连抬棺送葬的帮工,也要从他这里讨些好处。
不可以轻易把心交托出去。与其寄希望于旁人的垂怜,倒不如把凡事都当做一场交易,付出代价换取结果,对他来说更加简单明了。
和哪吒之间原本也是一样……
然而,眼前的魔丸并不知道他这些千折百回的心思,少年端起香喷喷的烤兔肉,故意捧到他鼻子底下,来回转着圈。
“这么香,真的不吃吗?嗯?”
仿佛在诱骗饥肠辘辘的野猫。
香气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敖丙下意识吞了吞口水。真的好香啊。
哪吒敏锐捕捉到他喉头的微弱滚动,一边坏笑一边夹起一块在他眼前晃。“今天大家都分了野味,难不成我们都吃肉,只有你在一边干看着?”
敖丙躲闪着,胃里滚过的痉挛却让他无法伪装,一边恨自己不争气,一边又觉得无地自容,干脆咬着嘴唇闭上了眼睛,在哪吒看来实在是倔强得可爱。
“吃吧,养好身体最重要。”哪吒也知道要给这小龙台阶下,把盘子放回矮桌上,笑道:“以礼伤身,就是本末倒置。你要报仇,更应当把自己养得强健些,日日吃素怎么行?你爹若是知道,一定也不愿你苦着自己。”
这番话说到了敖丙心窝里,他默不作声,重新睁开的双眸里闪过一丝感激。
只是仍旧不好意思当着哪吒的面夹肉吃,于是先捧起那碗姜汤送到唇边,喝了一大口。
“唔……好烫!”
敖丙面色一变,忍不住缩起肩膀。其实这是因为辣,野山姜比寻常的生姜更加辛辣,那股火热的感觉一下子冲进喉咙深处。哪吒忙道:
“烫吗?我给你吹吹。”
敖丙想说不用,谁知哪吒没去吹碗里的汤,反而倾身上前,靠近他,朝他的嘴唇上“呼呼”吹了两口气。
敖丙的眼睛猛地睁大。“你……”
呼吸原本就被辣意激得有些不稳,此刻再次变得急促,他正茫然无措,哪吒的赤色瞳仁又一次逼近,少年用手拢住他的后脑,在他唇上干脆又用力地亲了一口。
两个人鼻尖相贴,哪吒低声说:“还烫吗?”
敖丙摇着头,脸颊泛起薄红,而哪吒也仿佛解了馋一般,满足地直起身舔了舔嘴角。
“不够吃就喊我,我再给你添。”
说完又朝他一笑,才掀开帘子走了。
火烫的感觉非但没有退去,反而越发烘着敖丙,让他仿佛要融化。他不自觉瞥向帐篷的角落,李三公子的牌位还供奉在那里。敖丙不敢再看,有些心慌地低下头。
重新端起碗,这次却只敢小口小口地啜饮。他慢吞吞地喝着,姜汤的热气熏在脸上,直到额头沁出微小的汗珠,红晕也从两颊逐渐蔓延到耳根,久久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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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岁以来,贼寇聚啸山林,其首自号‘魔丸’,凶狡异常,专事劫夺、刺杀,致邻近数个州郡几无宁日”
“该寇初时不过数十人,出没于陈塘关以西山中,至今愈发壮大,分作多股,官军进剿则散入林莽,官军退则复出劫掠,飘忽不定,剿之甚难”
“半年之间,贵胄、富户被劫者已逾三十,譬如永昌侯、郭家庄庄主(系大内郭总管之内侄)家中均遭洗劫一空;邓中书之寿仪在途中被劫……更有甚者,贼寇戕害朝廷命官,槐安县丞(系栾司徒之女婿)、禹阳知府等人皆丧命于家中,贼留血书于壁,上书‘官逼民反、替天行道’,其狂悖之状如此”
“下官等多次合兵进剿,然贼据险要,伏兵四出,又兼收买百姓,故刁民多助之。此贼若不速除,恐天下效仿,祸水难收,下官才疏力薄,唯有叩请朝廷……”
哪吒读完最后一段,冷哼一声。
“你听听,这是没招了,要去搬救兵呢。”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营帐的炭盆里,仰身倒在榻上,把双臂枕到脑袋下面。“那些狗官和恶霸,哪一个不是作恶多端?‘官逼民反’,他们心里门儿清,这密信倒是写得冠冕堂皇。”
敖丙的声音隔着布帘传来:
“这些人沆瀣一气,自然要把罪责都甩到我们头上。但他们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是啊。”哪吒回想着方才的信,“他们还说我‘凶狡异常’……就当是在夸小爷了吧。”他笑了笑,“不过明明最近你都和我一道行动,这里头却只提‘魔丸’,看来你这个‘灵珠’的名号还要多多宣扬才是。”
“宣扬这个做什么。”敖丙的嗓音有些无奈。
“到时候人人皆知咱俩是除恶扬善的一对侠侣,岂不美哉。”
敖丙入伙之后,魔丸灵珠携手行动过多次,斩奸除恶,与敌周旋,彼此之间越发投契。哪吒胆大有奇思,敖丙心细有分寸,两个人都完全信赖对方,商定计划,排兵布阵,互相支援,从未有过闪失。
哪吒歪过头,朝布帘方向看去,“你换完了吗?”
“稍等一下。”
敖丙正在换衣裳。帘子那边窸窸窣窣,借着火光,隐约能看到优美的身形。一帘之隔,哪吒听着他宽衣解带,忍不住有些浮想联翩。
也该找个契机,更进一步了吧……只是如今再想要表明真身,似乎总没有一个合适的由头。
敖丙不知道帘外人的想入非非,将衣襟抚平,又一丝不苟地系好束腰。“这密信虽被咱们的人劫下了,未来想必官府还会有动作,最近还是叫大伙儿小心蛰伏为主,过了这个冬天,等到开春或许就有硬仗要打了。”
“是是……”
哪吒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敖丙穿戴整齐,走出去想再提醒他两句,刚撩起帘子,差点和哪吒撞个满怀。
“这是干嘛。”敖丙撇他一眼。哪吒不以为意,笑道:“再不出来,我可等不及了。”
敖丙不做声,放下帘子叹口气,顺从地轻轻仰起脸。
哪吒的吻随即落到他唇上。
自打他们第一次亲吻过后,每日,哪吒总会不失时机地讨要这份“鼓励”,敖丙也默许了这越界之举。
不可或缺、心照不宣的一点甜蜜,却依旧是浅尝辄止。
“好了,该出发了。”
哪吒还在回味舌尖相触的温存感觉,敖丙已经换上正经的神色,整好衣领便匆匆往外去了,这让他多少有些失落。
看敖丙的态度,就像从他手里借了钱,每日按时还账,给付利息一样。
明明你也很受用吧……
曾经有好几次,哪吒下决心一天不亲敖丙,想看看敖丙会不会若有所失,心神不定。结果每一次都是他先忍不住,没出息地去亲小龙。
真拿这灵珠没办法。
这一晚星子稀少,天空格外高远,风也冷飕飕的。二人率领数名得力干将,来到一处庄子外围。
这次的目标,人称“赛太岁”,也是某当朝大员的亲信,在当地欺男霸女,百姓苦之久矣。
哪吒说道:“前两日他又强掳了一个佃户的女儿,那些被抢去的人应当都被关在他庄上。待会儿小爷先给他引出来,知道关押之处,才好救人。”
庄子外头尽是盘陀小路,还铺设了一些陷坑,好在探子已先行探明了路线,否则黑夜之中甚是凶险。远远看到那赛太岁的大宅院,只见墙头上皆有庄丁把守,显然已多加防备。
哪吒不慌不忙,命人取了一支箭,瞄准其中一个庄丁。
嗖的一声,那人哎呀一声掉下去,立即惊动了宅子里的守卫们,恶犬乱吠。为首的庄头连忙查看,却见那箭矢上绑着一张字条:
「尔等作恶多端,强抢良家子女,现已将人救出,当心尔等狗头。
太岁太岁,今岁便是卒岁。」
“不好!”庄头大惊失色,“那伙山贼何时潜入的,竟无半点动静!快去看看!没了那些‘药’,太岁定要拿咱们问罪了!!”说罢就与众庄丁一同急慌慌朝后院去了。
哪吒等的就是此刻。
这叫做“投石问路”之计,原本不知关押人质之处,这帮庄丁看了字条,误以为人已被救走,急忙前去确认,反倒给他们带了路。
众山贼都是飞檐走壁的好手,趁这通混乱飞快翻墙而入,哪吒对敖丙说:“我救人,你取物,会合之后再惩治那恶霸,切勿拖延。”
敖丙点头。“一切小心。”
旋即兵分两路。
哪吒领了几个弟兄,跟着庄头,很快找到了后院隐藏的地牢。他利落将那些恶仆放倒在地,点起火来,看向地牢之内。
里面关着五六个少年少女,吓得缩作一团,这些人皆生得模样俊秀,却格外苍白虚弱,瘦骨伶仃,有的甚至连站也站不起来。
“阿丑,一人背一个,抓紧带他们出去。”哪吒吩咐完,忽然又想起方才那个庄头管他们叫做“药”,不禁生疑。此时手下背起一个男孩,哪吒注意到他的胳膊上伤痕累累,有刀割、针刺,甚至还有咬痕。
“那赛太岁对你们做了什么?”
少年闻言瑟缩了一下,眼中闪过恐惧的神情。
“那个赛太岁……他,他有怪癖!他每日都要从我们当中抓一个去,放血给他喝,说是能延年益寿……已经死了好几个人……”
男孩抓住哪吒的袖子,哭道:“义士!求你们救救我姐姐,她今晚刚被带去——”
哪吒不由心中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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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一行人摸到银库,放倒了看守。几个手下动作麻利地装运着,他警戒着四周,忽然隐约听到附近有女子的哭叫。
敖丙仰头。声音是从后宅一幢小楼上头传来的。
难道那赛太岁正在施加恶行?他对部下交代一句,便将短剑提在手中,运起一口气轻巧腾跃几步,盘柱而上,直奔那声音所在处。
刚到二楼窗外,里头灯烛却扑地灭了。敖丙留了心眼,绕到另一头,才悄无声用剑挑开窗子。
屋内一片寂静。他纵身落入,贴墙摸黑两步,脚下就碰到什么温热的东西。
竟是一个女子倒在地上。
敖丙摸她脉搏微弱,还有一口气,仿佛受了重伤。他虽觉蹊跷,但救人要紧,便俯身准备将这姑娘先带出去。
才低下头,上方忽然一阵冷风袭来,他仓促朝边上一滚,脸上蒙着的巾子被挑落了。敖丙在黑暗中抓起一旁架上的瓷瓶,猛地一掷,对方并没有躲,那瓶子却在空中被打得粉碎。
不止一个人!
屋里的灯被重新点亮。他看到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朝他扭曲地笑着,正是赛太岁。恶霸将奄奄一息的少女挟在怀中,唇边还有未擦净的血丝,旁边还站着两个虎背熊腰的侍从,持刀指向了他。
“放开她!”
敖丙冷冷地站起身,准备正面迎战。然而赛太岁打量他片刻,却说出一句让他不寒而栗的话。
“原来是你。”
敖丙一惊,握刀的手不由捏紧。
被认出来了!
“当初在京中舅舅家做客,曾在一次宴饮上见过你……”赛太岁阴笑一声,“敖公子别来无恙啊,你们全家不是都被流放了吗?想不到你竟然逃跑了,还与山贼混在一起!”
敖丙不答。他死死盯着对方,脑中飞快运转。
哪吒说会合后除掉此贼,想必很快就会赶过来,既如此,拖延时间才是上策。
但赛太岁似乎看穿了他。
“想灭口?只要你出手,我就立刻杀了这个小丫头。”赛太岁拖起那个少女,将刀压在她脖颈上。敖丙厉声道:“住手!”
他的反应却让赛太岁愈发确定,可以用人质来要挟。
与此同时,外头响起了三声巨响。
“我与县太爷早通过气了,一旦我这里被贼人袭击,三声火雷便是信号,官兵很快就会过来支援。”恶棍笑得越发狡猾。“你不是要救人吗?不如来做一笔买卖吧……只要你答应,我就放你们走,也不会将你的身份说出去。”
“你想要什么?”敖丙问。
赛太岁对一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当啷一声,一只银碗滚到了敖丙脚边。
“我要你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