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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赐而婚(三)   【三】 ...

  •   【三】

      动身的日子到了。

      敖丙坐在马车上,轻轻掀了窗帘向后眺望,陈塘关的城池逐渐远去,隐入山水间。身旁传来哪吒的声音:“怎么,在我们老李家住了三年,舍不得走啦?”

      敖丙放下帘子,转头看他一眼,也玩笑道:“你们老李家再不回来,我和爹爹都准备把城头的‘李’字旗拔了,叫这陈塘关改姓‘敖’了。”

      三年来,他不知不觉早已把陈塘关当作了自己的家。

      李府的一花一树,一砖一瓦,都因为是哪吒生活过的地方而变得可亲。

      “让你久等了。”哪吒覆住敖丙的手背。相识不久那会儿,他曾调侃敖丙是不是要替“亡夫”守孝三年,谁能想到后来,这小龙竟真的为他守了三年……“往后余生,就让我十倍百倍地补偿你吧。”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敖丙心情很好。两个人坐在马车中,肩膀贴着肩膀,膝盖挨着膝盖,一同随着车子晃来晃去。“有时候也觉得奇怪,困在里面的时候想出来,真的离开了,又会惦念。”

      “人不都是这样?”哪吒叹道,“小爷这些年可是一直在东奔西走,现在就盼着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敖丙不由想到,爹爹说“京城绝非安逸之地”,于是问哪吒:“如今京中是何种情形,你都识得哪些人,提前跟我说说吧。”

      “朝堂上的事一向是我爹在应付,我是武将,认识的也大多是一同征战的那些同袍。现在皇上广征天下英才,想来也会有不少文臣是新面孔,至于那些旧日里的勋贵,基本都被清扫干净了。”

      当朝皇帝姓张,也是从乱局中迅速崛起的枭雄,能让众多义军最终归于统一,想来是有些本事的。

      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国计民生之外,新皇此时也必定在设法稳固自己的地位。

      “除去了吴量老贼和那些吸血的蠹虫,如今人心思定,大约也不会再闹出什么乱子来了。”

      “是啊……”

      两人就这样闲谈畅想,一边赏景行路,一边细数着三年间彼此的经历见闻,颇为惬意。

      十日过后,车马终于到了京城。

      敖丙被接到了李家在京中的府邸居住。黄天化也在,两家住得不远,所以他第一时间就跑来跟哪吒和敖丙问好。

      哪吒也不拖延,安顿好之后,转天就携敖丙去城外一座道观拜访那位“高人”。

      “你带了什么礼物,这么多?”

      敖丙看李府的人一个劲儿往车上搬东西,忍不住好奇地问。哪吒咧嘴一笑:

      “到了你就知道了!”

      见他卖关子,敖丙也不多问,权且看哪吒有什么鬼点子。出了城,来到山中一处清幽古院,哪吒递了拜帖,不多时便有小道士出来说:“仙长正在清修,谁也不见。”

      哪吒打开马车后的箱笼,从里面取出一坛酒:“你把这个给他,告诉他,这样的好酒我带了一箱子,还有不少好吃的呢。”

      那道士抱着酒坛进去了,又过了片刻,果真大门敞开,放哪吒他们进入观内。

      敖丙暗自称奇,想不到这位仙长竟是个馋虫。

      进入殿中,只见一位袒胸露腹的胖道人坐在蒲团上。他们一进来,道人连忙正襟危坐,还不忘赶紧把身旁的酒坛盖上,只是四周飘散的酒香,暴露了他刚才早已迫不及待品尝过一番。

      “咳……我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念你们两个心诚,所求何事,说来听听噻~”

      敖丙连忙躬身行礼,哪吒却是站着动也不动,仿佛早就知道对方本性:“你个胖子装什么装,快点先办正经事,酒等到事成之后才能喝!”

      “你个娃儿还是这么没大没小!”

      见敖丙惊讶,哪吒笑着解释:“我四处征战时遇到他正在云游,机缘巧合结下了交情,听他说昆仑山上有仙水可以重塑肉身,陈年旧伤都能治好,我就拜托他帮忙了。”

      这边太乙真人为敖丙搭了脉,又叫他挽起裤脚,查看了当初被无量仙翁所伤之处,也笑道:“不错不错,你底子好,只要服下昆仑的玉液琼浆,定能恢复如初!”

      敖丙简直不敢相信,眼中瞬间明亮起来,哪吒也喜不自禁:“那太好了!只要能治好敖丙,别说一箱子酒,就是一千箱子我也给你弄来!”

      太乙摆了摆手。“哎呀,谢我倒是小事,不过这昆仑宝物可不是白拿的,也不是金银财宝就能换的。我既带出了玉液琼浆,还须带一件别的宝物回去才得行。”

      这可难住了哪吒,要到哪里去找一件同等神奇的宝贝呢?他抓耳挠腮地思索着,一边敖丙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仙长,您看……这个行吗?”

      他犹豫了一下,从颈间取下了那枚由赤玉和灵玉合成的玉坠,双手奉上。正准备详细向太乙介绍这块玉的稀奇之处,太乙却在接过的瞬间就睁圆了眼叫出声:

      “混元珠!?”

      “什么?”哪吒和敖丙不明所以。“什么是混元珠?”哪吒好奇问。

      然而太乙只是故弄玄虚地将拂尘一挥。

      “天机不可泄露……”他将那枚玉坠收入袖中,见哪吒和敖丙露出略显不舍的表情,又重新换上笑脸:“放心,这宝贝归于昆仑,也算是全了一段因果,有缘之人,来日自然会再见的。”

      说罢,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细口小瓶,将瓶塞打开,哪吒和敖丙探头看,里面的液体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泽。

      “这就是玉液琼浆噻。”太乙把瓶子小心递给敖丙,示意他喝下去。

      一股莲花的清香沁入鼻腔,敖丙把小瓶举到唇边,让玉液琼浆慢慢淌入喉咙,只觉它凉丝丝的,入口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饮尽了,他放下瓶子,就看到哪吒满脸急切地注视着他。

      “感觉怎么样?好起来了吗?”

      “啷个可能这么快嘛?”太乙白了哪吒一眼,又对敖丙说:“这玉液琼浆会在你体内渐渐起效,你回去之后,每日静息打坐,运转大小周天,安心等候就是了。”

      “多谢仙长!”敖丙满怀感激,真心实意地向太乙行了个大礼,太乙又把饮食、练功的注意事项都仔细告诉他们,最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还有,伤好之前都不可行房,莫忘了哈!”

      敖丙顿时面红耳赤,哪吒则在一旁哀叫起来:“啥!?为啥不能——?”还没说完敖丙就窘得拿胳膊肘捅他:“别问了……”

      太乙面不改色,用拂尘撵着哪吒去把车上的酒肉搬进来。又闲叙片刻,待魔丸灵珠离开,太乙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感慨:

      “混元之力果然了得……生生世世,这两个是注定要在一处才得活。奇哉妙也!”

      说罢,抱起坛子狂饮一番,大笑而去。

      ***

      “还是没什么感觉吗?”

      刚到家,哪吒忍不住又问。敖丙笑道:“有什么变化我自会马上告诉你的,瞧你这紧张兮兮的样子,倒比那科考放榜时的举子还急。”

      “我当然急,”哪吒转开脸嘟囔,“自从你受伤,我没有一天不急。”

      敖丙心中一柔,拉了他坐到榻上,缓声道:“你既早早便见过这位太乙师父,为何之前信里不曾提过,还要对我说是最近才寻访到的?”

      哪吒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是没有把握,怕万一连他也没办法,我们便又要接着大海捞针了……我不怕苦不怕难,只怕叫你抱着希望而来,最后却失望而归,那样的你,我光是想想都要心痛死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敖丙将头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哪吒,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满世界求医时,家人与病患一样承受着长久的煎熬,无论哪一方放弃了,都会走不下去。可他们互相拉拽着,到底还是走过来了。

      哪吒心尖一热,他知道自己的每一分付出,敖丙都清清楚楚接收到了。

      正感动时,敖丙又仰起脸,就势在他颊上香了一口。他一激灵,扭头见敖丙明眸闪动,唇边微微勾起,竟带着一丝调皮,忍不住大呼不妙:“别招我啊,你知道伤好之前不能……”

      “我知道啊。”敖丙低低笑着,却又故意搂着他胳膊,倚他更紧。

      太乙!你个死胖子给敖丙喝的什么玉液琼浆啊?怎么把好好的灵珠给变成魔丸了!哪吒无可奈何,咬牙切齿去捏小龙的脸蛋儿,两人顿时笑闹作一团。

      此后敖丙依照太乙的要求,每日运功调息,静心休养。

      他能感到受伤的脚踝处有如温水在向下渗透,一点点浸润骨肉,催发枯木中的新芽。第一日,只觉脚腕有了些力气,第三日,脚跟也重新有了知觉,到第五日,他已经能够轻轻活动趾尖了。

      无量仙翁的钢丝留下的狰狞伤疤,也飞快地淡去,很快便只剩下了踝骨处的一圈淡红。

      哪吒每日晨起时都要捧起他的脚来查看一番,见疗效如此显著,也终于如释重负,再无烦恼。

      这一日哪吒等人奉命去校场演兵,敖丙闲来无事,便打算出门逛逛。因李艮留在陈塘关陪伴敖光,敖丙也没带什么贴身的人,哪吒不放心他,所以派了熟悉京城的阿丑随他一起。

      “你如今也出人头地了。”敖丙瞧阿丑衣冠楚楚,再不像当初做山贼那般了,便笑着夸奖他。阿丑也笑:“都是托老大的福。”

      他们来到京城的主街上。这里颇为热闹,街道两侧各种店铺旗幌招摇,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敖丙瞧见了一些老字号的牌子还在,历经战火,它们依旧好好地存活下来,承载着他儿时的回忆。

      他惦记着哪吒操练辛苦,想多买些吃食,带回家犒劳哪吒一下,于是这里那里的买了不少,各色熟食和小菜,还有新巧的蜜饯和糕点……打包完,就近在一旁茶楼坐下歇脚。

      确如哪吒所说,街上再看不见那些游手好闲、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了,人们的面貌也为之一新。街边摊上瓜果的清香,还有热锅里腾起的白气顺着窗子飘来,让人颇觉松弛。敖丙啜着碗里的茶,这时听到近旁的桌子几个茶客正在闲谈:

      “说是圣上要赐婚,也不知会选中哪一家呢。”

      “当朝的新贵,掰着指头数,不就是那几家的势头最大?李家、黄家、杨家……尤其是那个小李将军,战功卓著,又是仪表堂堂,怕不是驸马的第一人选。”

      是在说哪吒吗?敖丙顿时留了心。

      “可我听说那位小将军结过亲啊!好像是跟东海敖氏来着。”一个茶客说。

      “你这就不懂了,新皇即位不久,自然要稳固自身。李靖和东海侯本就功高,两家又都是武将之家,一旦联姻,势头更盛,必然叫皇上忌惮啊。”

      敖丙沉默着。一旁阿丑有些不自在,一个劲儿地瞧他的脸色。好在他离开京城已久,又坐在角落,并没有什么人认出他来。他盯着茶盏里的浮沫,那些闲碎的议论仍旧继续传来:

      “虽是天家赐婚,也不能硬生生把这小李将军同心上人拆散吧?”

      “我看未必不会啊……听闻皇后膝下有好几位公主待嫁,其中最年长的那位也是个骁勇善战的巾帼豪杰,和小李将军还曾在沙场结缘,说不准就想撮合——”

      见阿丑站起来想出声申辩,敖丙连忙叫住他:“莫生事,咱们走吧。”

      离了茶楼,回到车旁,阿丑仍愤愤不平:“你别听他们胡说!哪吒在军中这么久,平时除了打仗,一有空闲就是到处去给你寻医问药,哪有闲情逸致去结交什么公主啊?”

      见敖丙低头不说话,阿丑急了:“我从陈塘关一直跟着他到今天,我的话你总该信吧!”

      敖丙笑道:“你真是跟他久了,连急脾气也学来了。”随即又将视线投向前方,轻声道:“我不担心哪吒,我担心的是那一边。”

      阿丑随他望去,街道尽处,宫墙高耸。

      意识到他指的是皇家,阿丑一时也不知如何宽慰。敖丙叮嘱:“刚才听到的这些闲话你不必告诉哪吒,回头我自会跟他提。”

      一行人默默整顿车马,打道回府。谁知刚到家不久,就有管事匆匆来报:

      “宫中的内官来了,说是要见您。”

      敖丙有些吃惊,但随即冷静下来。此时李家其他人都去了练兵场,宫里挑这个时候差人过来,多半不是凑巧。这么说,就是冲着他来的了。

      他整了整衣冠,去到前厅依礼相见。那传旨的内官倒也和颜悦色,说道:“几位公主对您颇为仰慕,特地请了旨,邀您去宫中叙话。”

      敖丙客气回应:“在下何德何能,敢劳公主殿下挂念。”

      内官依旧笑着:“您说的哪里话。公主殿下特意吩咐奴婢,说务必请您赏光。车驾已在门外候着了,请不来您的话,殿下们怕是要怪老奴不会办事了。”

      “蒙殿下垂爱,既如此,在下岂有不从之理。还请内官稍候,容在下更衣准备。”

      暂时稳住内官,他从前厅出来,便拉住阿丑低声道:“劳烦你跑一趟,把我的去向告诉哪吒。等操练结束后,叫他去宫门口接我吧。”

      阿丑一脸紧张:“你被单独叫进宫去,也不知是好事坏事,我该怎么跟哪吒说啊?”

      “叫他不必太担心,若有不测,我会设法送信出来的。”敖丙说罢,将指尖放在口中吹了声哨,头顶扑簌簌一阵响,那只海东青扇动着翅膀落下来,鹰眼锐利地盯着他们。

      这皇城里的水是冷是热,是深是浅,都只有亲自去探一探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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