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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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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来得早了一些。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正在旧宅正厅里把那本《宴散录》翻到最后一页。许晏辞坐在桌案对面磨墨。我抬起头看着窗外正在变白的天,开口说了一句话:“下雪了。”他放下墨锭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去年的第一场雪是十月初十。今年早了七天。”我坐在炉火边把那片夹在书里的干桂花拿出来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话:“早来的雪和晚来的雪,落在同一条巷子里。但今年的巷子里多了一盏灯。”
十一月初三的清晨,宋余笙醒来时感觉到窗纸外面比平时更亮。她披了夹袄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涌进来的同时,她看见了正在飘落的雪。细碎而绵密,落在院墙上、枯藤上、青砖地面上,积起极薄的一层白。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想起去年第一场雪落在旧宅后院那株月季芽上的样子。那时候月季芽只有几寸高,被雪压弯了嫩茎,许晏辞用一根细木条把积雪轻轻拨落。今年的月季芽已经长到了膝盖的高度,开过了第一朵花,还冒出了新的花苞。她关上窗换了衣裳出门。
到旧宅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推开侧门走进前院,那棵老槐树上的枝干被雪描出了清晰的轮廓,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在雪中显得孤零零的。她推门走进正厅,许晏辞已经在了。他坐在桌案后面磨墨,砚台里的墨已经磨了大半。她走过去在炉火边坐下来,把沾了雪的外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来的?”
“卯时。雪刚下的时候。”
“来做什么?”
“磨墨。等雪停。”他把墨锭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雪不大。大概午前会停。”
她坐在炉火边把那本《宴散录》翻开。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停下来看了看——那一页上夹着一片干透了的桂花叶,是去年秋天在旧宅后院摘的。她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她用针尖刻的一行小字:“十月初十。第一场雪。旧宅后院。月季芽只有一寸高。他用木条替它扫雪。”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许晏辞。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去年第一场雪你在做什么?”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他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话:“去年第一场雪——我在许家旧宅后院。月季芽被雪压了。我用木条把积雪拨落了。后来你来了。你带了一碟桂花来。那天是你生辰。”
“对。那天是我生辰。”她把书合上放在膝上,“你煮了一碗面。面是你自己做的。碗沿上刻着‘岁岁常相见’。”
他站在窗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今年生辰还没到。还有十天。”
“你记得。”
“去年记住了就记住了。”他从窗边回到炉火边坐下来,重新拿起墨锭磨墨,“今年给你做什么吃?”
她坐在炉火边想了想。“不做面了。去年那碗面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再做一碗就比不上了。”
“那做什么?”
“做粥。白粥。配一碟咸菜。”她顿了一下,“去年你做面的时候试了三次。今年煮粥应该一次就能成。”
十一月初五。陆砚珩来了旧宅。他进门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薄雪,肩上背着那只旧皮囊,皮囊口露出一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他把皮囊放在桌案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卷画轴。他把画轴展开,画面上是一片雪后的山景——松树、岩石、一条被雪覆盖的山路,尽头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天空。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是清楚的:“我在南线的时候画的。那天下完仗,雪停了,我坐在营帐外面拿笔画的。画得不好。但我想挂在旧宅里。”
宋余笙站在桌案旁边看着那幅画。画面上的线条粗而有力,山石的轮廓用墨很重,雪的部分用留白处理。她开口说了一句话:“画里的路通向哪里?”
“不知道。可能通向山里,可能通向山外。我画的时候没有想过。”他把画轴重新卷起来放在桌案上,“挂在正厅东侧那面墙上吧。和那幅月季画放在一起。”
许晏辞从桌案后面站起来接过画轴。他走到东侧墙边,把陆砚珩那幅雪景挂在了去年他自己画的月季画旁边。两幅画并排挂着——一幅画的是春天冒出来的月季芽,一幅画的是南线雪后的山路。两幅画来自不同的时间和不同的地方,但挂在同一面墙上,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陆砚珩站在墙边看了一会儿那两幅画,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两幅画放在一起——一幅是活的,一幅是走出来的。”
宋余笙站在旁边看着那两幅画。她开口说了一句话:“都挂在旧宅里了。”
十一月初八。苏晚禾来旧宅时带了一壶新泡的桂花酒。她把酒壶放在桌案上,开口说了一句话:“去年的桂花酒喝完了。今年新泡的。昨天开的缸。”她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宋余笙,一杯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她放下杯盏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陆砚珩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他想在城西那个院子里养一只猫。”
“养猫?”
“对。他说院子里太安静了。他一个人住,早上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苏晚禾把杯盏捧在掌心里,“他说他以前在北境养过一只猫。后来打仗的时候猫跑了。他找了三天没找到。”
宋余笙坐在炉火边听着。陆砚珩在北境养过一只猫。打仗的时候猫跑了。他找了三天。她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他养一只。旧宅这边也可以放一只。”
“旧宅这边有老鼠吗?”
“没有。但有猫的话,炉火边会热闹一些。”
苏晚禾把桂花酒喝完,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看了看那层东西。她的目光从松果、干果壳、旧笙管、干桂枝、墨盒、竹片、平阳王结案卷宗上一一扫过去。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这层架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多了。”
“多了平阳王的结案卷宗。”
“放在竹片旁边?”
“对。放在一起。”
苏晚禾站在架子前面看了一会儿那卷用素布包着的文书。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这间屋子里现在有活的东西,也有过去的东西。放在一起。”
十一月十二。谢长卿从湖州寄了第六封信来。信比之前都厚一些,纸页叠了五折。信上写:“十月末又去了一趟湖州。这次住了半个月。林大人让我住在他家客房里。每天早上和他在一张桌上吃早饭。他话不多,但每天早上都会问我睡得好不好。林疏月每天午后在铺子里帮忙。她现在已经能认出所有笔墨的品级了。”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我在湖州找了一间铺面。不大,但位置好。在城南一条巷子里。巷口有一棵梅树。如果明年春天那棵梅树开花了,我就把那间铺子租下来。”
宋余笙把信看完之后放在桌案上。许晏辞坐在对面翻公文。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谢长卿要在湖州租铺面了。”
他抬起头来。“他决定留了?”
“他说如果明年春天那棵梅树开花,他就把铺子租下来。”她把信纸推到桌案中间,“他把梅树开不开花当成了决定的条件。”
许晏辞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放在桌案上,开口说了一句话:“那棵梅树如果开了,他就留。如果没开,他就回来。”
“对。”
十一月十五。宋余笙在旧宅正厅里翻那本《宴散录》时翻到了一页空白。那页纸是去年刚穿越时用来写批注的,后来被她写满了又从旧宅换了一本新的继续写。她把那页空白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她写的是:“十一月十五。今年的雪比去年早。旧宅的架子满了。墙上挂着两幅画——一幅月季芽,一幅南线雪路。陆砚珩要养猫。谢长卿要在湖州租铺面。苏晚禾在等梅树开花。我在等今年生辰。还有五天。”
她放下笔把书合上。许晏辞坐在桌案对面把平阳王结案卷宗从架子上取下来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把卷宗里的纸页按时间顺序排好,然后重新用素布包上系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替一份已经结束的历史做最后的归档。她坐在炉火边看着他整理卷宗的侧影。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整理完之后放在哪里?”
“放回原处。竹片旁边。”
“以后还会看吗?”
“会。每年翻一次。”他把卷宗放回架子上,“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十一月十七。陆砚珩又来了旧宅。这次他手里多了一只竹笼,笼子里装着一只灰色的小猫。他把竹笼放在桌案上打开,小猫从笼子里探出头来,耳朵往后贴着,眼睛圆而亮。它看了正厅一圈,然后从笼子里跳出来,直接跑到了炉火边。它在炉火边转了两圈,然后蜷下来趴在那里不动了。陆砚珩站在旁边看着那只猫,开口说了一句话:“它自己找到了炉火边。比我强。我第一次来旧宅的时候不知道炉火在哪。”
宋余笙蹲下来看着那只趴在炉火边的灰猫。猫的毛色是灰白相间的,背上有几道深灰色的条纹。她伸手碰了碰它的耳朵,它动了一下但没有跑。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它不怕人。”
“北境的猫都不怕人。因为它们平时住在营房里,天天见人。”陆砚珩在椅子上坐下来,“我在城西那个院子里养了一只。这只是母的,叫阿灰。先放在旧宅养几天。我那个院子还没收拾好猫窝。”
许晏辞坐在桌案后面看着那只趴在炉火边的猫。他开口说了一句话:“旧宅有老鼠了?”
“没有。但猫来了之后可以看炉子。”
十一月十八。那只叫阿灰的猫在旧宅待了一天之后已经熟悉了正厅。它白天趴在炉火边,晚上跳到架子顶上蹲着。宋余笙早上来的时候看见它蹲在架子第三层的边上,尾巴垂下来在松果和干果壳之间轻轻晃着。她伸手把它抱下来放在地上,它又跳回去了。她站在架子前面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层架子本来是放东西的。现在多了一只猫。”
许晏辞站在旁边看着那只猫蹲在架子上的样子。他开口说了一句话:“猫比东西轻。架子撑得住。”
十一月十九。宋余笙把那本《宴散录》翻到最后一页。她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末尾加了一行新的字。她写的是:“十一月十九。阿灰在旧宅。它蹲在架子第三层。和松果、干果壳、旧笙管、干桂枝、墨盒、竹片、平阳王结案卷宗放在一起。它比所有东西都轻。但它让那层架子活了。”
她合上书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架子。阿灰正蹲在那枚刻着“开”字的竹片旁边,尾巴圈住竹片的一角。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它替你看着那枚竹片。”
十一月二十。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来了。雪从午后开始落,到傍晚的时候已经积了将近半尺。宋余笙那天没有回宋府,在旧宅待到了天黑。许晏辞把炉火添旺,把三盏灯笼的灯油添满,把窗台上的小油灯点亮。正厅里暖而亮。阿灰趴在炉火边,尾巴搭在爪子上。她坐在炉火边把那本《宴散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许晏辞坐在桌案对面翻一份陆砚珩留下的旧军报。两个人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中间隔着炉火和趴在炉火边的猫。正厅外面雪落无声。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开口说了一句话:“去年冬天这间屋子里只有炉火和一盏纸灯。”
“今年有三盏灯、一架子东西、一只猫。”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上。“明年呢?”
他放下军报看着她。“明年——会有更多。你刻的第七枚竹片、第八枚。月季开更多的花。架子换更大的。阿灰会有自己的窝。”
她坐在炉火边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年会有更多。她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把那截干桂枝转了转方向,让桂枝上系着的红绳正对着炉火的方向。红绳已经褪色很严重了,但绳结还完整。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这截桂枝是林疏月给我的。她在宫宴之前从御花园折的。留了两年。”
“现在在你这里了。”
“对。在我这里。在这间屋子里。在架子上。”她回到炉火边坐下来,“这间屋子收了很多人的东西。”
十一月二十一。宋余笙离开旧宅之前把门廊下三盏灯笼的灯罩边缘积的雪轻轻拂掉了。三盏灯的光在雪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区域。她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三盏灯,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盏灯还亮着,把巷口那一小片雪地照得暖融融的。她走在回宋府的路上,十一月的晚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衣摆的边缘吹得微微扬起。她手里攥着那片从《宴散录》里掉出来的干桂花叶。她把叶子收进袖口,和那些干桂花、红绸、莲子放在一起。她走回宋府侧门时天已经暗透了。她推开门走进去,在书案前坐下来。她翻开那本从旧宅带回来的《宴散录》的副本——她一年前抄的,放在宋府这边。她在副本的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她写的是:“十一月二十一。旧宅三盏灯亮着。雪落在门廊外面。阿灰在架子上。架子满了。明年换更大的架子。生辰还有四天。”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十一月的夜色从窗外涌进来,冷而清冽。她对着那片夜色说了一句话:“第三卷快过完了。第四卷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