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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九月十 ...

  •   ——九月十八,苏晚禾来找我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她坐下来把信放在桌案上推过来,说了一句话:“陆砚珩让人送来的。他说你先看。”我把信拆开。信上只写了一行字:“我想在旧宅办一次小宴。就我们几个人。你来不来?”

      九月十八的午后,苏晚禾推门走进旧宅的时候,宋余笙正蹲在后院那株月季旁边给新冒出来的两个花苞松土。她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苏晚禾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素白色的,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两折。她走进来把信递过来,开口说了一句话:“陆砚珩让人送来的。他说你先看。”

      宋余笙接过信拆开。信纸只有一张,字迹是陆砚珩的——比他在军报上写的那种潦草笔迹工整了许多,像是换了一支细笔,特意写慢了。信上只写了一行字:“我想在旧宅办一次小宴。就我们几个人。你来不来?”她把信看完之后放下来,看着苏晚禾。苏晚禾站在月季旁边,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走得急,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他说在旧宅办。问我好不好。我说要问你。”

      “为什么问我?”

      “因为旧宅现在是你和许晏辞在管。他说你是‘管屋子的人’。”苏晚禾在旁边那截矮石阶上坐下来,“他说他来京城之后一直在各处吃席。客栈的、苏府的、兵部的。但没有一次是在旧宅吃的。他想在旧宅吃一顿。”

      宋余笙站在月季旁边把那句话放在心里。旧宅。这间屋子从去年冬天开始生火、添柴、点灯、摆架子。它一直在被两个人使用,但从来没有被用来“请客”。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什么时候?”

      “他说后天。九月二十。”

      “几个人?”

      “他说就我们四个。”苏晚禾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他、许晏辞、你和我。没有别人。”

      宋余笙把信折好收进袖口。她蹲下来把月季旁边最后一把松土补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她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你回去告诉他——九月二十酉时。旧宅正厅。让他带酒来。”

      九月十九。宋余笙在旧宅准备了一整天。许晏辞那天上午去了稽查司,午后回来时正厅里已经变了样子。桌案被挪到了正厅中央,上面铺了一块干净的素布。架子上第三层的东西被重新摆了一遍——松果、干果壳、旧笙管、干桂枝、墨盒、竹片各归各位,但排列得更整齐了一些。炉火边多了两把椅子,从侧厅搬来的,和之前那两把凑成四把,围成一个半圆。许晏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你要办宴。”

      “陆砚珩想在这里吃一顿饭。”

      他把外袍挂在门边衣架上,走到桌案旁边看了看那上面铺的素布。“这块布哪来的?”

      “我从宋府带过来的。我娘留下来的,一直收在箱底。素色的,没什么花样,铺桌子正合适。”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布的边缘,布面上有一道极细的旧折痕。“你连布都带了。”

      “他要在旧宅吃饭。旧宅应该有块干净的桌布。”她站在架子前面把那截干桂枝转了转方向,“菜我来做。你明天去集市买一只鸡、一斤排骨、一把青菜、几个鸡蛋。再带一壶酒回来。”

      他站在桌案旁边看着她转桂枝的动作。“你会做?”

      “我在宋府练过。秋兰教了我几道菜。”

      九月二十。申时刚过,宋余笙就到旧宅开始准备。她把鸡剁成块,焯了水,和姜片一起放进砂锅里炖。排骨用酱油和糖腌上,放在一边等入味。青菜洗了三遍,沥干水放在竹篮里。鸡蛋打散,加了盐和几滴酒,准备炒。正厅的炉火被她分成了两处——一处小火炖汤,一处大火炒菜。许晏辞在旁边替她递东西、洗菜、切姜。他切姜的动作比她预想的熟练,刀落在姜片上的力道均匀。她一边翻动锅里的鸡蛋一边侧头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切得比我好。”

      “以前在家的时候学过。后来没再切过。”

      酉时刚过,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宋余笙正把最后一道青菜盛进碟子里。许晏辞走过去开门。陆砚珩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坛酒,肩上斜挎着一只旧皮囊。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靛蓝色长衫,头发拢得齐整,脸上那道旧疤在暮色中比白天更淡了一些。他看见许晏辞开门时笑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带了酒。南边过来的桂花酿。”

      许晏辞侧身让他进来。陆砚珩穿过前院走进正厅,站在桌案前面看了一圈。他的目光从素布上移到四把椅子上,移到架子上那排东西上,移到炉火边那两锅正在冒热气的菜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这间屋子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又满了。”

      “又多了几样东西。”宋余笙把最后一道菜摆上桌案,把四副碗筷放好。

      苏晚禾是最后到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盒盖上贴了一张红纸。她把食盒放在桌案上打开,里面是一碟她做的桂花糕和一碟糖渍梅子。她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菜——鸡汤、红烧排骨、炒鸡蛋、清炒青菜、桂花糕、糖渍梅子。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些菜是你做的?”

      “炖汤和炒菜是我做的。桂花糕和梅子是你做的。”

      “那正好。一人一半。”

      四个人在桌案四边坐下来。陆砚珩坐在北面,许晏辞坐在南面,宋余笙和苏晚禾分别坐在东面和西面。炉火在四个人中间烧着,把整张桌案照得暖融融的。陆砚珩把酒坛拆开,倒了四碗酒。酒液是浅金色的,桂花酿,香气甜润。他端起自己那碗酒举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是清楚的:“这碗酒敬这间屋子。它从我走之前就在。我回来的时候它还在。而且比之前更亮了。”

      他把酒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来。宋余笙端起自己的碗也喝了一口。桂花酿入口甜,后味有一点点酸。她放下碗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话:“这间屋子是慢慢攒出来的。从一盏灯开始。”

      陆砚珩夹了一筷青菜放进碗里。他嚼完咽下去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听晚禾说了。旧宅的灯、炉火、架子、谱子。她说你把一间空屋子住成了有人的地方。”

      “不是我一个人的。他也添柴。”她侧头看了一眼许晏辞。

      许晏辞正在喝汤。他把汤勺放下来,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是稳的:“她管屋子。我管炉子。分工。”

      苏晚禾在旁边夹了一块桂花糕,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她把桂花糕放进嘴里嚼完,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们两个人一个管屋子一个管炉子,管了一年。这间屋子从空到满,从暗到亮。我来过很多次,每次都能看到多一样东西。”

      陆砚珩又倒了一碗酒。他端起碗来,看着许晏辞,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晏辞。沈越的事我跟你说完了。我回来之后想了很多。我在北境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想一件事——这间屋子有没有人在。现在我知道有人在。所以我今天晚上可以睡个整觉了。”

      许晏辞端起自己的碗和他碰了一下。两只碗沿碰在一起时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只有两个字:“在了。”

      四个人在旧宅正厅里吃完了那顿饭。鸡汤喝了大半,排骨吃完了,鸡蛋和青菜也见了底。桂花糕和糖渍梅子剩下几块,摆在桌案上。陆砚珩喝完最后一碗酒之后站起来在正厅里走了一圈。他走到架子前面看了看那层东西,伸手碰了一下那枚刻着“开”字的竹片。他把竹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开口说了一句话:“这枚竹片上面刻了两条路。”

      “两条路交会的地方。”宋余笙站在他旁边说。

      “交会之后呢?”

      “交会之后又分开了。但分开了还会再碰到。”

      陆砚珩把竹片放回架子上。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那面架子——松果、干果壳、旧笙管、干桂枝、墨盒、竹片。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是稳的:“这间屋子以后还会有更多东西。我等了这么久才回来,回来之后发现什么都没变——屋子还在,炉子还烧着,灯还亮着。但什么也都变了——多了很多东西。你们把这一年都收在这面架子上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宋余笙和许晏辞。苏晚禾站在他旁边。四个人在正厅里站了一会儿。炉火还在烧着,三盏灯还亮着——门廊上的三盏、正厅里的纸灯、窗台上的小油灯。所有的光同时亮着,把整间屋子照成一种正在缓慢呼吸的暖色。陆砚珩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我以后每旬来一次。带酒来。你们管屋子,我管带酒。”

      许晏辞站在炉火边看着他。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是稳的:“门给你留着。”

      陆砚珩和苏晚禾是亥时走的。宋余笙和许晏辞站在门廊下目送他们离开巷口。陆砚珩走路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松了一些,肩头那只旧皮囊不再斜挎着,被他提在手里。苏晚禾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门廊下的三盏灯拉得长长的,在青石板路面上并排延伸着。宋余笙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两道影子越走越远,最后融进了巷口的夜色里。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他们走了。”

      许晏辞站在她旁边。“明天还会来。”

      她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三盏灯。然后她转身走回正厅,把桌案上的碗碟收进食盒里,把素布叠好放回架子上。她做完这些在炉火边坐下来,把那本《宴散录》翻开到最后一页。她在末尾加了一行字,笔迹比平时慢了一些:“九月二十。旧宅第一次请客。四个人。陆砚珩带了桂花酿。苏晚禾带了桂花糕和糖渍梅子。我做了鸡汤和排骨。许晏辞切了姜。架子第三层的东西没有动。门廊上三盏灯亮着。陆砚珩说他以后每旬来一次。他说‘门给你留着’。”

      她合上书放在桌案上。许晏辞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翻一份陆砚珩留下的军报。正厅里只剩下炉火的细响和纸页偶尔翻动的声音。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今天这间屋子是满的。”

      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以前也满。”

      “今天特别满。”

      九月二十二。谢长卿从湖州寄了第四封信来。信上写:“十月我再去湖州。这次打算住到入冬之前。林大人说让我把铺子的事交代好。我交代好了。伙计现在能自己看店半个月。”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帕子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的时候能摸到。”

      九月二十四。宋余笙把那截干桂枝从架子上取下来擦了擦。桂枝上系着的红绳已经褪色很严重了,但绳结还完整。她把桂枝放回去的时候在它旁边多放了一片新摘的桂花叶。那片叶子是她在旧宅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捡的——老槐树旁边长了一丛野桂,今年秋天开了第一次花。她把那片叶子放在桂枝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着。她退后一步看了看那层架子,开口说了一句话:“又多了。”

      许晏辞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面架子。他开口说了一句话:“明年这个时候,这面架子要换更大的。”

      “你说过了。我记得。”

      九月二十五。苏晚禾来旧宅的时候带了一封信。信是林疏月从湖州寄来的,写给宋余笙的。宋余笙拆开看了一遍。信上写:“湖州的桂花开得比京城早。谢长卿上次带来的京城点心我吃完了。盒子留下了。他说十月份还会来。我问他这次住多久,他说‘看情况’。我父亲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笑了一下。”她把信看完之后放在桌案上。苏晚禾坐在对面开口问了一句话:“她说什么?”

      “她说谢长卿十月还要去。她父亲笑了一下。”

      苏晚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快了。”

      “快了。”

      九月二十八。陆砚珩又来了一趟旧宅。这次他带了酒和一包新炒的栗子。他在炉火边坐下来把栗子推过来,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在城西那个院子收拾好了。离苏府走路两刻钟。离旧宅走路三刻钟。”他把栗子包拆开剥了一颗放进嘴里,“以后来旧宅方便。”

      许晏辞坐在他对面翻着军报。他翻过一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搬家的速度比我想的快。”

      “打仗的时候住帐篷,拆了就走。现在有个院子,收拾起来也用不了几天。”他把剥好的栗子仁推了一颗给许晏辞,“你这间屋子越来越舒服了。炉火好,灯好,架子满。以后冬天我多来。”

      宋余笙坐在窗台边听着他们说话。她把那本《宴散录》翻到某一页——那页上夹着一片干桂花,是去年秋天的。她把那片桂花翻过来看了看,然后重新夹好。九月快过完了。秋天正在从叶片的边缘往里渗。旧宅的三盏灯还亮着。架子第三层满着。四个人坐在炉火边。她合上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九月这一整段日子收进了心里那个已经很满的隔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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