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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落霞县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青石板路上还泛着潮气,两旁的店铺刚刚卸下门板,露出热气腾腾的蒸笼和油锅。早起的商贩沿街叫卖,声音此起彼伏,为这座边陲小县城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时满准时出现在大堂,今日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长裙,头发依旧用那根绿色发带束着。

      阿昌赶了一辆外表朴实的青布马车过来。

      “上车吧。”

      阿眉扶着戴着帷帽的姜幼宜上了马车,自己则与阿昌坐在车前。

      “听风楼在城西的柳叶巷,那巷子窄,马车进不去,得在巷口停下。”时满坐在姜幼宜身侧,掀起一角车帘指点方向,“往前,左转,对,再往前,看到那棵大槐树没有?从槐树右边那条路走……”

      马车在时满的指挥下,穿过主街,拐入逐渐狭窄的巷道。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旧的静谧。两侧的房屋越来越低矮,墙壁斑驳,有几株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在风中轻摇。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在一棵巨大的老柳树下停住。

      “到了。”时满率先跳下车,“前面就是柳叶巷,马车进不去,咱们步行。”

      阿眉扶姜幼宜下车,越行简紧随其后,阿昌则留在原地看守马车。

      穿过柳荫,前方出现一条仅能容两人并行的窄巷。巷子两侧是灰扑扑的砖墙,墙根处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茶香。巷子深处,隐约可见一面褪色的酒旗,旗上绣着一个篆体的“风”字。

      “那就是听风楼了。”

      越行简点点头,示意阿眉护好姜幼宜,一行人跟在时满身后,向巷子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气氛。巷子里看似空无一人,但越行简敏锐地察觉到,两侧高墙的窗棂后、屋顶的瓦片间,至少有三四道目光在暗中注视着他们。那些目光不带杀气,却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像是在打量猎物价值的猎人。

      时满却恍若未觉,脚步轻快地走到那面酒旗下,伸手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一股混合着陈年茶香、墨香和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别有洞天。

      外表看着不过是一间普通的茶楼,内里却宽敞得很。挑高的厅堂中央是一座木质楼梯,盘旋向上,直通三楼。一楼摆放着十几张八仙桌,每张桌子都用半人高的屏风隔开,形成相对私密的空间。此时已近巳时,楼内坐了不少人,有商贾模样的,有江湖打扮的,也有几个身着儒衫的书生,各自低声交谈。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大门的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水墨山水,画前设着一张紫檀木案,案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低头拨弄着算盘。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

      时满径直走到那案前,从腰间解下那枚古玉,轻轻放在案上。

      “柳先生,叨扰了。”

      老者拨弄算盘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枚玉上,浑浊的老眼中闪着光亮。他拿起玉,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上的云纹,又抬眼打量了时满许久,声音沙哑而低沉:“这玉,你是江城子的什么人?”

      “江城子是我师傅。”时满微微躬身,“晚辈时满,常听家师说,柳巷深处,听风楼主,一壶清茶可抵万金。”

      老者将玉佩小心地放回案上,站起身来,原本佝偻的背脊竟挺得笔直。

      “原来是江先生的高徒。”老者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敬意和思念,“老夫柳长青,是这听风楼的主人。江先生近来可好?已有许久未见,老夫甚是挂念。”

      时满的笑容淡了些许:”不瞒柳前辈,我师傅去了令州,说是去会见一位老友,但此后音讯全无。晚辈正是为了寻他,才来到钦州。”

      柳长青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令州……果然。江先生一年前曾给老夫来过一封信,信中提及令州将有大事发生,让老夫留意钦州动向。看来,他老人家是早就有所预料了。”

      他挥了挥手,旁边一个青衣小厮立刻上前:”将贵客请上三楼雅间,上好茶。”

      “是。”

      柳长青又看向越行简等人,目光在越行简腰间那柄长剑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多问,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既然是时姑娘的朋友,便是听风楼的贵客。请上楼详谈。”

      三楼雅间布置得极为雅致。一张梨花木圆桌,几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风雨归舟图》,角落里的博山炉正袅袅升起一缕青烟,香气清幽,让人心神宁静。

      柳长青亲自为几人斟了茶,茶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澄澈,清香扑鼻。

      “时姑娘,”柳长青落座后,开门见山,“你们来听风楼,想必不只是为了寻师。江先生的下落,老夫确实知道一些线索,但在说之前,老夫想先问一句。”他看向越行简,“这位公子,可是越州渡流云的人?”

      越行简微微一怔,随即坦诚回答:”晚辈越行简,正是渡流云越天行的独子。”

      “果然。”柳长青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老夫二十年前曾在曲州见过一次你父亲,你父亲的剑气势浩荡,如山崩石落。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故人之子。”

      “前辈认得家父?”越行简有些意外。

      “有过一面之缘。”柳长青淡淡一笑,“江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渡流云、听风楼、神算子江城子,二十多年前有过一段渊源,只是那时你们这些小辈应该未出生吧?罢了,旧事不提。你们今日来,是为了那位失踪的谢大人吧?”

      此言一出,姜幼宜猛地掀开帷帽,急切地问道:”前辈知道他的下落?”

      柳长青看了她一眼,安慰道:“姑娘莫急。谢大人的事,在钦州地面上早已不是秘密。朝廷派他来剿匪,但他到任不过半月,便察觉出钦州匪患另有隐情。他暗中查访,查到了黑水寨与钦州知州勾结的证据,还截获了一封从上京发来的密信。正是因为那封密信,他才招来杀身之祸。”

      “密信?什么密信?”越行简追问。

      “具体内容老夫不得而知,”柳长青摇头,“但老夫知道,谢大人在落霞县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半月前的雨夜。他带了三名亲兵,从县衙后门离开,乘坐一艘乌篷船,沿黑水河向下游而去。黑水寨的人在后面追,双方在河面上交过手,谢大人的人射杀了黑水寨的人,但自身也伤亡惨重。”

      “那他……”姜幼宜的声音发颤。

      “谢大人没死。”柳长青肯定地说道,“老夫的人亲眼看到,他的船在令州边境的鹰嘴峡靠岸,有人接应。接应他的人,是令州驻军的一位副将,名陈远,曾是谢大人的父亲在边关时的旧部。但此后,谢大人便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黑水寨的人不敢轻易进入令州地界,所以追兵在鹰嘴峡止步。”

      听到这里,姜幼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带着哭腔:“他还活着……活着就好。”

      越行简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随即又问:”柳前辈,那您可知,令州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陈副将将凭风接应走后,为何再无消息传出?”

      柳长青的面色凝重起来:”老夫在令州的眼线,这半个月来传回的消息,全都无关痛痒,仿佛有人刻意抹去了谢大人在令州的一切痕迹。”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老夫昨日刚收到一条消息,令州知州五日前突然称病不出,州府事务交由通判暂理。而令州大营那边,据说在进行秘密调动。时姑娘,你师傅江城子去令州会的那位老友,如果老夫没猜错,应该与令州陈家有些渊源。”

      时满心头一跳:”前辈的意思是……”

      “令州陈家,三十年前出过一位奇人,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与江先生是至交。”柳长青缓缓道来,“若谢大人被陈远接应,最有可能藏身之处,便是陈家旧宅,或者那位奇人留下的某个隐秘所在。而江先生去令州,恐怕也是为了同一件事。”

      雅间内一片寂静,只有博山炉里的青烟袅袅上升。

      越行简沉思片刻,站起身来,向柳长青深深一揖:”多谢前辈告知这些。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想去令州,需要一条安全的路,以及令州境内的接应。”柳长青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越公子,即便没有江先生这层关系,单凭你是越天行的儿子,这个忙老夫也会帮。听风楼在令州虽无分舵,但老夫可以给你们一封手书,持此书去令州城南的松涛客栈,找掌柜的,他会为你们安排妥当。”

      “另外。”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递给时满,“这是听风楼的风令,持此令可在听风楼任何一处据点求助。时姑娘,江先生于老夫有救命之恩,你寻师之事,老夫自当尽力。若到了令州遇到麻烦,可凭此令调动听风楼在令州的暗线。”

      时满郑重地接过木牌,躬身道谢:“多谢柳先生。”

      “不必言谢。”柳长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柳叶巷的狭窄天空,长叹一声,“钦州这潭水,已经浑了许多年。如今上京有人搅动风云,令州那边又暗流涌动,你们这一去,怕是十分艰难,务必小心呐。”

      “晚辈记下了。”“我知道了。”

      离开听风楼时,已近正午。

      阳光穿透柳荫,在巷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时满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随手折了枚柳叶在手上把玩。

      “时姑娘似乎心情很好?”越行简跟在她身侧,调侃了一句。

      “当然。”时满回头,杏眼弯成了月牙,“我师傅的名号真是好用啊,下次见到他,一定要让他多给我几样信物,多了解他的人脉。”

      越行简失笑:“是。”

      时满眨了眨眼,接着说:“当然也是看在你们渡流云的面子上。越少主,你爹当年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回去记得问问你爹,二十几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越行简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抬头望向北方,那是令州的方向。

      姜幼宜走在阿眉身侧,帷帽下的面容虽然依旧带着忧虑,但脚步明显坚定了许多。知道谢凭风还活着,而且有了明确的方向,这让她心中的阴霾散去了大半。

      “公子。”阿昌在前面赶车,回头问道,“咱们接下来是直接去令州吗?”

      “时姑娘有何高见?”

      时满思索片刻道:“依我看,我们现在就出发。黑水寨封了水路和官道,我们绕开,去走陆路,从落霞县北面的山路进入令州,就是要翻两座山,路可不好走。”

      越行简点头:“山路崎岖,多树木,不容易被追踪。就按时姑娘说的来。”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向县城外方向驶去。柳荫深处,听风楼的酒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高处,柳长青负手立于三楼窗前,目送马车远去,若有所思。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小字,然后卷起,塞进一根竹筒。

      “传令令州暗桩。”他将竹筒递给身后的青衣小厮。

      “是。”

      小厮接过竹筒,身形一闪,消失在楼梯拐角。柳长青重新坐回案后,拨弄起那架老旧的算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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