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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28台 第28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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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00,第28号手术室。
无影灯打开的瞬间,林栖没有看患者。她先看自己的手。
洗手护士递来手术刀,刀柄缠着四层纱布。她接过来,执笔式握法,拇指和食指捏住刀柄,中指抵住刀背。三秒钟。三秒是她的手告诉大脑“我准备好了”的时间。三秒前,她感觉不到任何异常。三秒后,也没有。
但她知道,这个“没有”是有条件的。条件是这是第28台。最后一台。条件是她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的屈肌力量,比第1台时下降了大约35%。条件是她的膈肌在静息状态下已经需要腹肌辅助。条件是她今天早上没有吃利鲁唑——她停了,因为药物会让手指的精细力反馈变得迟钝。
“刀。”
她只说了一个字。沿原切口切开皮肤。电刀止血。胸骨钢丝剪断。胸骨锯再次发动,像一台小型摩托车发动,但声音比第27台时更闷,因为胸骨后已有粘连。
胸腔打开。心包腔内充满血凝块。暗红色,半固态,比重约1.050,像被搅动的果冻。吸引器插入,吸出血凝块。500ml。800ml。1200ml。
心脏露出来。右心房鼓胀。第27台的人工补片边缘,有一针聚丙烯缝线断裂,线头漂浮在血凝块中,像一根被剪断后遗弃的缝合线。出血点在那里。第7针。
林栖的右手持持针器。左手镊子固定补片边缘。她剪断断裂的线头,重新缝合。4-0聚丙烯缝线,带涤纶垫片。第一针穿过补片,穿过右心房壁,反折,打结。动作连贯,没有停顿。第二针。第三针。
她的右手很稳。比第27台稳。比第10台稳。这是第28台。最后一台。她的手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测试。测试通过,它就永远属于她。测试失败——
她没有让自己想下去。
观摩室里坐了七个人。最后一排,陈牧野。他没有穿白大褂,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52岁。被暂停执业资格。他作为“家属”被允许观摩。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左手拇指按在右手虎口上。一个他在麻醉诱导前检查患者静脉通路时常用的姿势。
但他今天不是麻醉医生。他是家属。
前一排,三个穿深色西装的人。纪委。他们坐在单向玻璃后面,能看到手术室,手术室看不到他们。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本子是黑色的,封面没有字。
林栖没有看观摩室。她看手术台。看补片。看出血点。看心脏上的疤痕——那道细长的、缝合精密的、1999年的疤痕,在补片下方,随着心脏的搏动而起伏。
砚山站在麻醉机前。他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单向玻璃。他知道玻璃后面有人。他调整监护仪角度,让屏幕朝向玻璃。让纪委看到数字:血压102/64,心率72,血氧97%。
他说:“血压稳。”
林栖说:“等。”
一个字。她转向心脏。她用组织镊,轻轻夹起补片边缘,向上提拉。暴露补片下方的疤痕。那道白色的、4厘米长的、针距2毫米均匀的、埋在心肌里的痕迹。
她保持这个姿势五秒。五秒里,心脏在跳动,补片在起伏,疤痕在无影灯下像一条被照亮的、白色的蚯蚓。
单向玻璃后面,纪委的人站了起来。他们看不懂手术,但他们看得懂那条疤痕。林栖术前提交的六张照片,和此刻的实景,在他们眼前重合。
笔记本被翻开,纸页摩擦的声音像手术刀切开皮肤时的沙沙声。
他们看到了。他们不需要懂。他们只需要看。
五秒后,林栖松开镊子。补片回位。她说:“关胸。”
一助开始缝合胸骨。林栖退后一步。她摘下手套。右手的手指自然张开,像五根被拆散的缝合针。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三秒。
三秒里,她的手没有抖。没有迟滞。没有空白。
她走出手术室。没有立刻去更衣室。她走到观摩室门口。门是关着的。她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
门开了。陈牧野走出来。深灰色夹克。他没有看她。他说:“看到了。”
林栖说:“是。”
“疤痕。”
“是。”
陈牧野说:“你满意了?”
林栖说:“没有。”
“为什么?”
“因为,”林栖说,“手术还没结束。”
陈牧野看着她。看了三秒。三秒后,他转身走了。他的步幅比平常慢,像一台被调低了功率的呼吸机。
他没有再说“代价”。他没有再说“我累了”。他只是走了。
他没有回观摩室。他走向楼梯口,消失在转角。
林栖回到手术室。胸骨已经缝合。心包引流管重新放置。周维仁的生命体征平稳。血压108/72,心率76。
砚山在麻醉记录本上写下:“术中清除血凝块1200ml,补片边缘缝合三针,出血停止。暴露疤痕5秒。生命体征平稳。”
他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比针头还小的圆斑。
他合上本子。他看向林栖。两人相距两米。中间隔着手术台,隔着无影灯,隔着二十八台手术累积的空气。
砚山说:“第28台。”
林栖说:“是。”
“还有零台。”
“零台。”林栖说,“之后,手就不属于我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在陈述一台手术的预后。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数字和结论。
像一台被调到了最低功率的机器。在报最后的读数。
砚山说:“现在呢?”
“现在,”林栖说,“它还在。”
她转身,走出手术室。在更衣室的白板上写下今天的数字。
28。划掉。
第二十八道平行的细痕。她写过太多次,同一个位置,白板表面已经被划出二十八道平行的细痕,像二十八道手术切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她用手指沿着划痕摸了一下,从左到右,像在阅读一段被反复刻写的历史。
她划完,转身。她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长凳上。背靠着墙。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在上,左手在下。
她的左手能感受到右手的心跳——不是心跳,是右手肌肉的轻微震颤。频率大约4到6赫兹。但这次,震颤没有停止。
她数了十二下。十二下后,震颤还在。
以前,十二下后,震颤会停止。今天没有。
因为今天没有手术了。手不需要再稳了。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震颤从无名指开始,蔓延到中指,蔓延到食指。4到6赫兹。振幅大约2毫米。
她的手终于开始抖了。不是在手术台上。是在签术后记录之前。
手术台上,她控制住了。现在,不需要控制了。
她收回目光。她起身。她走向医生办公室。
她没有回头看白板。她不需要看。28道划痕,每一道都在她脑子里。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