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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27台(上) 第27台, ...

  •   上午8:07,第28号手术室。

      无影灯打开的瞬间,林栖没有看患者。她看自己的手。

      洗手护士递来手术刀。刀柄缠着四层纱布。她接过来,执笔式握法,拇指和食指捏住刀柄,中指抵住刀背。三秒。三秒是她的手告诉大脑“我准备好了”的时间。三秒前,她感觉不到任何异常。三秒后,也没有。

      “刀。”

      她切开皮肤。三刀。表皮1.5毫米,真皮2.0毫米,脂肪层根据患者体型调整——周维仁偏瘦,她给了3.5毫米。电刀跟在后面止血,焦糊味混着高频嗡鸣,在口罩上方形成一层温热的气流。

      胸骨锯发动。像一台小型摩托车。

      一助按住胸骨牵开器,金属叶片撑开胸腔的刹那,林栖看到了心脏。暗红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脂肪组织。右心房饱满,比正常大,肿瘤在里面,把右心房壁撑出一个局部的隆起,像心肌表面长了一个不该有的结节。

      砚山站在麻醉机前。他没有看手术台。他看监护仪。血压96/58,心率66。他推了肝素,400单位每公斤。ACT监测开始。

      “插管。”林栖说。

      主动脉插管。上、下腔静脉插管。阻断钳夹闭主动脉。灌注师启动体外循环机。血液从静脉引出,经过氧合,从动脉回输。心脏逐渐排空,颜色从暗红变成苍白,像一颗被放空的球。

      心脏停跳。灌注师注入停搏液。心肌温度降到15度。最后一次收缩的波形在监护仪上消失,变成一条直线。

      砚山在记录本上写下:“CPB 8:15,心脏停跳,心肌温度15℃,停搏液1000ml。”

      林栖的右手持手术刀,切开右心房壁。切口从上腔静脉入口下方1厘米开始,向下延伸,绕过肿瘤边缘,长度大约5厘米。心房壁比心室壁薄,切口深度只需要2毫米就能穿透内膜。

      心房腔打开。血液被吸引器吸走。视野清晰。

      她看到了肿瘤。

      灰白色的,质韧,表面有血管分布。大小3.2×2.8厘米。边界不清。侵犯了部分房间隔,侵犯了部分右心房壁,侵犯了上腔静脉入口的内膜。和CT片一样,但CT片是二维的,这是三维的。真实的大小比CT上看起来更大,因为CT的层厚是5毫米,漏掉了边缘的浸润。

      然后,她看到了疤痕。

      在肿瘤的边缘,靠近房间隔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痕迹。不是肿瘤的边界,是组织的纹理变化——心肌纤维的方向在那里发生了偏转,像一条被缝合后又愈合的线。线的长度大约4厘米,宽度不到1毫米。缝合极其精密,针距均匀,大约2毫米一针。4-0或5-0聚丙烯缝线留下的痕迹,只有合成不可吸收线才能在心肌里留下这种细长的、不吸收的印记。

      但疤痕的位置不对。

      病历上写着:1999年11月17日,紧急心脏移植。受体,男性,56岁。手术方式:左心室移植。供体心脏与受体左心房、左心室、主动脉、肺动脉吻合。

      左心室移植。疤痕应该在左侧。左心房。左心室。主动脉根部。肺动脉根部。

      但这条疤痕在右心房。靠近房间隔。靠近上腔静脉入口。

      不是移植的位置。是摘除的位置。

      林栖的右手停住了。持针器悬在右心房腔上方,距离肿瘤边缘大约2厘米。停住了0.5秒。

      0.5秒里,她的大脑在计算:如果1999年的手术是左心室移植,疤痕应该在左侧。但疤痕在右侧。如果疤痕在右侧,意味着当年的手术切开了右心房。但右心房不是移植的常规吻合口。常规吻合口是左心房后壁、主动脉、肺动脉。右心房通常不被打开,除非——

      除非不是移植。是摘除。

      从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上,摘走了某样东西。

      她的手稳住了。不是因为不震惊。是因为手术还没结束。

      “镊子。”

      左手接过组织镊。右手持针器。她开始分离肿瘤。

      肿瘤和周围心肌的界限比CT上显示的更模糊。灰白色和暗红色的过渡是渐进的,像两种颜色在画布上被水晕开。她用组织镊夹起肿瘤边缘,用电刀在肿瘤和正常心肌之间分离。每分离1毫米,都有出血。吸引器跟在电刀后面,吸走血液和电刀灼烧产生的烟雾。

      分离到房间隔时,她看到了更多的疤痕。不是一道,是三道。第一道在右心房壁,第二道在房间隔,第三道在上腔静脉入口的内膜。三道疤痕形成一个三角形,框住了肿瘤的区域。

      这三道疤痕意味着,当年的手术切开了右心房、切开了房间隔、切开了上腔静脉。然后缝合。缝合线周围的组织,经过25年的增生,形成了肿瘤。

      她继续分离。肿瘤基部从房间隔被剥离。剥离时,她看到了缝合线的线结。聚丙烯线结,埋在心肌里,被纤维组织包裹。线结是白色的,和周围灰白色的肿瘤组织颜色接近,但质地更硬,像埋在肉里的小骨头。

      她用剪刀剪断线结周围的纤维组织。线结暴露。她数了三个线结。三个。对应三道疤痕。

      肿瘤完全游离。她夹住肿瘤,提起。肿瘤的重量大约15克,比看起来重,因为质地致密。她把肿瘤放在器械盘里。金属托盘发出一声轻微的“叮”。

      “补片。”

      一助递来人工补片。涤纶材质,圆形,直径20毫米。她剪成不规则形状,覆盖右心房壁的缺损、房间隔的缺损、上腔静脉入口的缺损。用4-0聚丙烯缝线,连续缝合。

      第一针。右心房壁。持针器从补片边缘进针,穿过心房壁,反折,打结。动作连贯。

      第二针。房间隔。补片和房间隔的缝合需要避开传导系统。她绕过了Koch三角,从安全区进针。

      第三针。上腔静脉入口。这是最困难的部分。静脉壁薄,缝合时容易撕裂。她用了垫片,分散张力。

      她的手很稳。每一针的深度都精确到毫米。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左手扶补片,右手持针器。两只手配合,像一台机器的两个齿轮,咬合,转动。

      她没有再看那道疤痕。她知道它在那里。她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但她没有停下来。手术还没结束。

      砚山在麻醉机后面看着她。他看到了她停顿的0.5秒。他看到了她看到疤痕时瞳孔收缩了大约0.5毫米。他看到了她继续手术时的手——稳,但比平时更慢。每一针都单独成型,没有连续动作。像在确认什么。

      他没有在记录本上写“0.5秒空白”。他写了:“术中主刀操作节奏调整。原因:确认。CPB时间延长。”

      他写“确认”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比针头还小的圆斑。

      “确认”意味着主刀在做确认动作。确认疤痕的位置。确认疤痕的走向。确认疤痕意味着什么。

      他看了一眼计时器。体外循环已经进行了1小时12分钟。比平均时间长,但还在安全范围内。

      林栖缝完最后一针。补片固定。缺损闭合。右心房腔恢复完整。她用一个试漏器测试,生理盐水注入右心房,补片周围没有渗漏。

      “排气。”

      灌注师开始排气。左心引流管调整位置。右心房内的空气被排出。空气在超声下是明亮的回声,像一群被驱赶的鱼,从心脏里游出去。

      “开放。”

      主动脉阻断钳松开。血液涌入冠状动脉。心脏从苍白变成暗红。然后,开始颤动。室颤。不是正常的收缩。是心肌缺血后的再灌注心律失常。

      “除颤。”她说。“20焦耳。”

      电极板涂上导电糊,放在胸壁。充电。放电。

      心脏跳动了一下。然后恢复窦性心律。收缩。舒张。血压在监护仪上显示:68/42。然后82/54。然后96/68。回升了。

      砚山推了升压药。血压稳定在105/72。心率76。

      林栖看着心脏。看着它在补片下方跳动。看着那道疤痕在收缩期被拉伸,在舒张期回缩。像一条被反复折叠的线。

      她没有说话。她摘下手套。洗手。走出手术室。

      上午11:23。走廊。她靠在墙上。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她的左手在颤抖。不是情绪。是疲劳。连续1小时12分钟的精细操作,左手承担了60%的辅助工作,肌肉在术后出现了代偿性震颤。

      她数了十二下震颤。十二下后,震颤停止。

      但她的手还在抖。只是她自己能感觉到的那种抖。别人看不到。

      她没有回头。她走下楼梯。

      三楼。麻醉科办公室。

      砚山坐在办公桌前。他没有站在窗前。他在Excel表格的第27台手术行旁边,打了一个黑色的标记。

      黑色。不是黄色,不是红色。黑色是终结,是确认,是真相。

      他加了一行字:

      “疤痕。右心房。左心室移植记录。”

      然后他停了三秒。三秒里,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他在等一个词。等一个能概括这一章的词。等一个能把“疤痕”和“真相”连起来的词。

      然后他加了一行:

      “0.5秒。手稳住了。”

      然后他加了一个字:

      “疤。”

      不是问号。是陈述。但“疤”字后面,是二十五年前的缝合线,是四厘米的纤维增生,是三道疤痕围成的三角形。

      (第三十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27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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