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左手 林栖用左手 ...

  •   周四下午4:10,心外科医生办公室。

      林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五份术后记录,等待签字。电脑已经关了,屏幕是黑的,映出她的脸——短发,白大褂领口,没有表情。她打开第一份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主刀医师签字”一栏。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笔。黑色签字笔,0.5毫米笔尖,科室统一配发。她握笔的姿势和握持针器一样: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指抵住下方,无名指和小指收拢在掌心。

      但这一次,她用左手握笔。右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张开,像五根被拆散的缝合针。

      左手写的“林栖”,字迹比三个月前熟练。笔画之间的间距均匀,圆斑没有了。但写到第二个字“栖”的“木”字旁时,她停顿了0.2秒。0.2秒里,左手的拇指在笔杆上轻微滑动,调整握位——不是刻意的,是肌肉疲劳后的本能补偿。她继续写,“西”字的第一横,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墨水流出,形成笔画。

      她签完第一份,打开第二份。左手继续写。第二份比第一份更熟练了一些,但写到最后一笔,左手的无名指出现了0.1秒的迟滞。笔尖在“栖”字的最后一捺上留下了轻微的抖动痕迹,像心电图上的T波切迹。

      第三份。左手。更疲劳。“林”字的竖画,比第一份细了大约0.3毫米。“栖”字的横画,间距不均匀。

      第四份。左手。写到一半,她停下了。左手腕的伸肌出现了酸痛。她换右手。

      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她握住笔杆。拇指和食指捏住,中指抵住下方。她试着写了一个字:“林”。

      笔尖在纸上移动。横画。竖画。撇。捺。

      但捺画到一半时,笔尖在纸面上出现了波浪形的抖动。不是她让笔尖抖的,是她的手在抖。ALS的静息震颤,在精细操作时变成动作性震颤,频率大约4到6赫兹,振幅大约2毫米。笔尖在纸上画出的捺画,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条锯齿形的线,像地震记录上的波形。

      她看着那条波浪线。看了三秒。

      三秒里,她没有继续写。她只是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它握笔的姿势,看着它画出的波浪。然后她把笔换到左手。左手写完了第四份。第五份。全部用左手签完。

      五份记录叠好,她用左手放进文件夹。动作是用左手完成的——右手没有参与。她把文件夹推到桌角,等待护士来收。

      她的右手还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她看着它。看了十秒。

      十秒里,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出现了轻微的、不自主的屈曲。不是她让它们动的,是它们在动。像手术中心脏的自主搏动,不受大脑控制。屈肌的肌张力比伸肌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是她在手术中数缝合针数的节奏——一、二、三、四、五。五下。

      五下后,她收回右手。她用左手,一根一根地把右手手指掰直。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掰一根,她感受那根手指的阻力。无名指最僵硬,像一根被拉紧的橡皮筋。全部掰直后,她把右手平贴在桌面上,掌心向下。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亮斑变成了暗斑,从桌面移到了地板上。

      下午4:35,茶水间。

      林栖站在饮水机前,用左手按热水按钮。水流进塑料水杯,杯壁是透明的,上面有一道划痕——从杯口延伸到杯底,像被指甲反复抠过。这是她用了三个月的杯子。她接完水,把杯子换到右手。

      右手握住杯身,手指环绕杯壁。她的握姿和握持针器不同:握持针器时,拇指和无名指在指环里,食指搭在锁扣上;握杯子时,五指全部收拢,像握住一个球体。

      但今天的握姿有变化。无名指和小指没有紧贴杯壁,它们和杯壁之间有一道缝隙,大约2毫米。缝隙是因为这两根手指的屈肌力量不足,无法完全收拢。她感觉到了,但她没有调整。她只是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温是65度。她不需要用温度计,她的口腔黏膜能分辨5度以内的温差——这是职业训练的结果。65度,烫。她没有皱眉,她只是等了三秒,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喝完,她把杯子从嘴边移开。移开的过程中,杯身倾斜了大约5度——右手腕的伸肌力量在减弱,无法维持水平。5度的倾斜没有造成漏水,但水面在杯口边缘晃了一下,像心脏舒张末期的心房血在房室瓣边缘的滞留。

      她把杯子放在饮水机旁边的台面上。放下去的时候,杯底和台面接触的声音比平常重了一些——她没有控制好下落的速度。右手在释放物体时,精细的力反馈调节开始失效。

      她看着杯子。看了两秒。

      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递通知:“您的包裹已到达医院前台,请凭取件码领取。”

      她走向前台。前台在门诊楼一楼,她走了五分钟。走到前台,她报了自己的工号,领取包裹。包裹是一个纸盒,A4大小,厚度大约5厘米。她撕开胶带,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儿童水杯。350毫升,带重力球吸管。杯身是蓝色的,印着卡通图案,图案是一只拿着听诊器的熊。她看着那只熊,看了两秒。两秒里,她的右手在纸盒边缘轻轻敲击,一、二、三。三下。

      她取出水杯,扔掉纸盒。她把儿童水杯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口袋鼓出了一个不自然的形状。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形状,像一个袖珍的、没有用的备用肺。

      她转身,走回外科楼。

      下午5:20,办公室。

      门关了。窗帘没拉,但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秋天的日落比夏天早了一个小时。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亮斑。

      林栖坐在亮斑外面,阴影里。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空的持针器,放在桌面上。金属表面反射着窗外的余光,像一块被切开的冰。

      她用右手握住持针器。拇指和无名指扣进指环,食指搭在锁扣上。开合。

      第一下,顺畅。第二下,锁扣在闭合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第三下,摩擦声更明显了。第四下,无名指在指环里的位置偏移了1毫米,她用左手调整了一下。第五下,闭合的力度比第一下弱了大约15%。第六下,她停下来。

      她放下持针器,用左手握住。左手的手指比右手短了大约1厘米,指环的位置需要调整。她试了两次,才找到合适的握位。开合。第一下,生涩。第二下,好了一点。第三下,锁扣闭合时,左手食指没有搭在正确的位置,锁扣没有完全咬合,留了一道0.5毫米的缝隙。第四下,她调整了食指的位置,锁扣完全咬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她继续。五、六、七、八、九、十。数到第十下,左手开始疲劳。拇指和无名指的肌肉酸痛,像做完二十个俯卧撑后的肱二头肌。她停下来,把持针器平放在掌心,看着它。

      她没有再换右手。她知道右手的二十下会更生涩。锁扣摩擦声会更明显。闭合力度会更弱。

      她不再测试右手了。右手已经退出了测试。

      她用左手继续。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数到第十五下,左手出现了一次明显的迟滞——拇指在扣进指环时,滑了一下,没有一次到位。她重新扣。第二次成功。但迟滞存在了0.3秒。0.3秒在心脏手术里,是预警。

      她数到第二十下。放下。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下。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十秒。

      右手无名指的旧疤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那道疤周围的皮肤比周围薄了大约0.5毫米,比三个月前又薄了0.2毫米。她用左手食指,轻轻摸了摸右手腕的背侧。腕围比左手细了大约0.5厘米。不是她估算的,是她在上周用软尺量过的。右手腕围14.5厘米,左手15.0厘米。0.5厘米的差异,在解剖学上,是肌肉萎缩的量度。

      她收回左手。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亮斑从地板移到了桌面上,持针器的金属表面被照亮了一半,另一半留在阴影里。像一颗被无影灯照亮的、半明半暗的心脏。

      她没有开灯。她坐在阴影里,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亮起来,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的手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她的手在亮线中分成两部分:被照亮的左手,和留在阴影里的右手。亮线像一道切口,把她的手切成两段历史。

      她关灯,起身离开。但她没有立刻走。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桌面一眼。持针器还在桌面上,金属表面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块被遗弃的、但仍在发光的冰。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下午5:47,麻醉科办公室。

      砚山坐在办公桌前。窗户开着,他能看到外科楼的侧面。但他没有看。他在看手机。在看备忘录。

      之前的记录还在:

      “28台。2.8天间隔。左手扶腕。塑料水杯。CYP2D6。林栖。”

      “第8台。肌松残留。血压波动。她以为是自己的手。”

      “第10台。儿童心脏移植。左手扶腕1.2秒。手术时间+23min。更衣室停留+5min。”

      “第12台。补钾加快20%。术前评估完美。陈牧野签字。”

      “第15台。术后2h47min。右美托咪定加倍。0.4μg/kg/h。患者死亡。14:52。死。”

      “第16台。周六。急诊。术后急性肾衰竭。右美托咪定0.3μg/kg/h。误差50%。持续4h。肾。”

      “第18台。手术时间+18min。刀柄缠纱布。+18min。左手辅助力增加。右手压力性充血。手。”

      “1:47。休息室。一杯水。37度。她喝了。扔了。水。”

      “8.20。利鲁唑处方。电脑报修。陈牧野查档案。同。”

      “1999.11.17。紧急心脏移植。病历号涂黑。登记册。旧。”

      “第23台。心脏肿瘤。后侧路径。非标准。左手主导。+47min。陈牧野:侥幸。活。”

      “31片。”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5:20。办公室。右手持针器6下。左手21下。右手腕围-0.5cm。”

      然后他加了一个字:

      “手。”

      不是问号。是陈述。但“手”字后面,是所有正在消失的体积。

      他关掉备忘录,打开通讯录,找到“李建国”。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关掉通讯录,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没有拨。

      (第二十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左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