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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3台 第23台, ...

  •   周四上午7:40,第28号手术室。

      无影灯打开的瞬间,林栖没有看患者。她先看自己的手。

      洗手护士递来手术刀,她接过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刀柄,中指抵住刀背——标准的执笔式握法。她保持这个姿势三秒钟。三秒是她的手告诉大脑“我准备好了”的时间。三秒前,她感觉不到任何异常。三秒后,也没有。

      但她知道,这个“没有”是有条件的。条件是刀柄缠了四层纱布。条件是她昨晚睡了五小时。条件是她今天早上没有喝那杯凉咖啡。条件是她的利鲁唑在六小时前已经代谢完毕,血液中的药物浓度降到了半衰期以下。

      她把手术刀放回器械盘。她今天不用这把刀。她拿起另一把——没有缠纱布的,标准刀柄,直径12毫米。她用右手握住,感受金属的冷感和光滑。她的无名指和小指在刀柄上滑动,寻找支撑点。支撑点找到了,但不够稳。像一座桥,主梁还在,但两根桥墩出现了裂缝。

      她把标准刀放下,拿起缠了纱布的那把。握稳。确认。

      “刀。”

      她只说了一个字。周姐把电刀递到她左手里。林栖没有抬头看周姐的脸。她不需要看。她切开皮肤。

      电刀止血。胸骨锯发动。胸腔打开。心脏露出来。

      患者是一名59岁的女性,心脏肿瘤,位于左心室前壁,靠近前降支中段。肿瘤是实性的,灰白色的,表面有血管分布,像一块被异常灌溉的组织。大小大约4.5×3.8厘米,边界不清,侵犯了部分心肌和心内膜。

      术前CT和MRI显示肿瘤与心肌的界限是模糊的,但术中直视下,界限更模糊——肿瘤和正常心肌的颜色差异很小,都是暗红色的,只是肿瘤的表面更粗糙,像一块被反复摩擦的橡皮。

      砚山站在麻醉机前。他没有说话。他今天没有调整报警阈值,他保持了标准范围。但他把监护仪的屏幕刷新率从每秒一次调到了每秒两次。他想看到更实时的波动。他想在血压变化的第一秒就知道。

      血压112/68,心率76。林栖的手术没有干扰循环系统。她的动作比第18台慢,比第15台更轻。轻到电刀止血时,焦糊味都淡了一些,像一台功率被调低的机器。

      建立体外循环。心脏停跳。左心室打开。肿瘤暴露。

      林栖的右手持手术刀,切开左心室前壁。切口是常规的,从心尖向心底方向,长度大约6厘米。切开前壁心肌后,她看到了肿瘤的主体。灰白色的,质韧,和周围心肌的界限不清。她用组织镊夹起肿瘤边缘,试图分离。

      分离到第三分钟时,她的手停住了。

      不是她让它停的。是它在到达目标位置前,停顿了0.5秒。0.5秒里,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捏合组织镊的力度,但镊子没有移动。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所有零件还在运转,但输出为零。

      0.5秒。她数了一下心跳——一下。一下心跳的时间里,她的右手不听使唤了。

      然后它恢复了。组织镊继续移动,夹起肿瘤组织,向上提拉,暴露下方的分界。但0.5秒已经过去。在这0.5秒里,肿瘤下方的出血点没有被及时压迫,血液从左心室腔里涌出,填满了视野。

      “吸引器。”她说。

      一助把吸引器头伸进左心室腔。血被吸走。视野重新清晰。但清晰的视野显示了一个问题:肿瘤的基部比术前影像显示的更深。它侵犯了前降支的穿支血管,那些血管的直径不到1毫米,像几根埋在心肌里的头发丝。常规的分离路径会损伤这些血管,导致心肌缺血,术后心梗。

      林栖没有立刻继续。她看着视野。看了三秒。三秒里,她的心算在运行:常规路径,从正面分离,需要精确到0.5毫米,避开穿支血管。但她的手刚才停顿了0.5秒。如果再次停顿,血管会被扯断。穿支血管一旦断裂,前降支供血区的心肌会坏死。术后死亡率是15%到30%。

      非标准路径。从心包后侧切入。绕到左心室的后壁,从后侧向肿瘤基部推进。后壁的血管分布比前壁稀疏,没有前降支的穿支。但视野差。后壁被肺和膈肌遮挡,需要牵开器强行暴露。操作角度是反的,持针器的方向是反向的,缝合时需要左手主导,右手辅助。

      她的左手在左心室腔上方,固定着心房拉钩。她的右手在组织镊上,悬停在肿瘤边缘。

      她说:“拉钩。角度调转。”

      一助没有立刻动。他说:“林主任,后侧?”

      “是。”林栖说,“后侧。”

      一助调整拉钩。左心房拉钩被撤除,换成左心室后壁拉钩。牵开器从心包后侧插入,撑开肺组织,暴露左心室后壁。视野是狭窄的,只有常规路径的60%。光线被牵开器边缘遮挡,在左心室后壁投下一道阴影。

      林栖换手。她把组织镊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持手术刀,从左心室后壁切开。切口是反的,从心底向心尖方向,长度4厘米。切口比常规的短,因为后壁的心肌更薄,切口过长容易撕裂。

      她的左手伸进左心室腔,从后侧向肿瘤基部推进。组织镊在左手操作下,动作生涩。左手的灵活度只有右手的60%。每一针的深度都比右手深0.5毫米,因为左手对阻力的反馈不精确。她控制住了。她放慢了速度。每一针都单独确认,没有连续动作。

      第三针。第四针。肿瘤基部从后壁被分离出来。穿支血管没有被触碰。视野虽然差,但路径避开了雷区。

      第五针。第六针。肿瘤的基部完全游离。她用左手夹住肿瘤,右手持剪刀,从基部剪断。肿瘤被取出。灰白色,4.5×3.8厘米,表面粗糙,像一个被摘掉的异物。

      她把肿瘤放在器械盘里。金属托盘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像缝合针落入器械盘的声音。

      缝合后壁。左手持针器,右手镊子。左手的缝合速度比右手慢一倍,但间距均匀,因为她不敢快。每一针都数着,数到十二针,打结,剪线。后壁闭合。

      闭合前壁。右手持针器,左手镊子。右手的状态比刚才好一些,因为肿瘤已经被取出,没有张力了。但她的右手在缝合最后一针时,又停顿了0.3秒。0.3秒里,持针器悬在空中。她没有用左手扶右手腕。她控制住了。0.3秒后,右手恢复,完成最后一针。

      “关气。”

      灌注师开始复温。心脏准备复跳。她退后一步,让出一助的位置。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张开,像五根被拆散的缝合针。她的左手还在左心室腔上方,保持着拉钩的姿势,即使拉钩已经被撤除。手指的肌肉记忆让左手停留在那个位置,像一台断电后仍保持最后状态的机器。

      周姐走过来,轻声说:“林主任,心脏复跳了。”

      林栖说:“嗯。”

      一个字。她收回左手。左手在收回时出现了0.2秒的迟滞——肌肉疲劳后的反应延迟。她控制住了,但左手在收回过程中碰到了无影灯的边缘,金属灯壳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注意。除了砚山。

      他从麻醉机的侧面看过来。他的目光没有看心脏,没有看监护仪,他看林栖的左手。左手从灯壳边缘收回,手指微微蜷曲,像刚放下拉钩的手指记忆。然后左手垂在身侧,和右手一样,自然张开。

      他看了一眼时间。从开胸到关胸,3小时12分钟。比她的平均时间多了47分钟。多出的47分钟里,有大约15分钟是因为非标准路径的暴露和适应,8分钟是因为左手的生涩操作,10分钟是因为肿瘤基部的分离难度超出预期,另外14分钟是因为——他估算——手的停顿和调整。

      他在麻醉记录本上写下:“术中血压波动一次,峰值112/68,谷值98/58。原因:手术路径调整。术后心脏复跳顺利,血压108/70,心率82,血氧97%。”

      他没有写“手停顿0.5秒”。他没有写“非标准路径”。他没有写“左手主导”。他写的是“手术路径调整”。

      他合上本子,走出手术室。

      上午11:30,心外科办公室。

      陈牧野坐在办公桌后。林栖站在桌前。距离大约80厘米。砚山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位置能看到里面,但门里的人看不到他。走廊的灯是感应的,他站得太久,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着,没有动,没有发出声音。

      陈牧野说:“后侧切入。”

      林栖说:“是。”

      “左心室后壁。”

      “是。”

      “肿瘤在前壁。你绕到后壁。”

      “前壁有穿支。”林栖说,“前降支中段穿支。直径不到1毫米。常规路径会损伤。”

      “常规路径有标准术式。”陈牧野说,“标准术式可以避开穿支。用显微器械。用放大镜。”

      “我没有用。”

      “为什么?”

      林栖说:“因为手。”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补充,没有“因为我的手在抖,所以我不敢用精细的显微器械”。只有“手”。像手术中确认一个器官:“手。”

      陈牧野的嘴角向下移动了大约2毫米。像手术切口被电刀灼烧后的收缩。他说:“你的手术记录,我会写。”

      “怎么写?”

      “写非标准路径。写高风险操作。写绕过常规术式。”

      林栖说:“患者活了。”

      “患者活了,”陈牧野说,“不代表你对了。”

      林栖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里,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持续的嗡鸣,像一台小型的体外循环机。

      她说:“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牧野说,“如果患者死了,这台手术就是教学案例中的反面教材。如果患者活了,这台手术就是侥幸。”

      “侥幸?”

      “侥幸。”陈牧野说,“你用后侧路径,是因为你不敢用正面路径。你不敢用正面路径,是因为你的手在抖。”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绕开了困难。但困难还在。”

      林栖的右手在裤缝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一、二。两下。像手术中监护仪报警前的预报警。她说:“患者活了。现在。”

      “现在,”陈牧野说,“但肿瘤是恶性的。术后需要化疗。化疗对心脏有毒性。她的心脏已经被动过两次刀——前壁和后壁。化疗后心肌功能可能下降。她可能活不过两年。”

      林栖说:“两年。”

      “两年。”陈牧野说,“你给她争取了两年。但代价是她的心脏被切开了两次。”

      林栖说:“如果不切开,她活不过两个月。”

      陈牧野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后,他说:“下次,用标准术式。”

      “如果手不允许?”

      “那就不要做。”陈牧野说,“让能做的人做。”

      林栖说:“谁能做?”

      陈牧野看着她。看了三秒。三秒后,他说:“你14岁进少年班,22岁博士毕业,28岁主刀第一台心脏移植。你问谁能做?”

      林栖说:“现在,能做的是我。”

      “现在,”陈牧野说,“能做的是你。但一个月后,可能不是。”

      林栖转身走了。她的步幅比平常快了大约10%,白大褂的下摆有了轻微的摆动——右臂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摆幅恢复了,但节奏不对。正常的步幅-摆幅比是1:0.6,她的现在是1:0.4。她在控制右臂的摆动,但控制得不自然。

      砚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没有追上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之前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

      “第23台。心脏肿瘤。后侧路径。非标准。左手主导。+47min。陈牧野:侥幸。”

      然后他加了一个字:

      “活。”

      不是问号。是陈述。但“活”字后面,是所有未被写出的代价。

      他关掉备忘录,打开通讯录,找到“李建国”。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关掉通讯录,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没有拨。

      (第二十四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3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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