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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6台 第16台急 ...

  •   三天前。周六下午3:20,急诊手术室。

      无影灯是临时开的。这间手术室平时用来做清创,不是心脏手术的配置。空气过滤系统的功率比第28号手术室低30%,空气流动慢,像一台老化的呼吸机。墙上的时钟快了5分钟,但没有人调。

      林栖站在洗手池前。她今天没有提前到。她是被从值班室叫来的,电话响的时候她正在看文献,电脑屏幕上是那篇ALS的握力曲线。她接电话,听完,说了两个字:“准备。”

      患者是一名55岁的男性,急性心梗后室间隔穿孔,心源性休克,IABP辅助。急诊冠脉造影显示前降支完全闭塞,已植入支架,但梗死面积太大,室间隔在穿孔后形成了左向右分流。血压在多巴胺15μg/kg/min下维持在85/50。心率118。血氧92%。

      急诊手术。室间隔修补,必要时搭桥。

      陈牧野批准了。周六下午,科室里只有值班的主治医师,做不了心脏手术。林栖虽然被暂停,但陈牧野在电话里说:“紧急手术,特批。”两个字,像手术中特批一个不在清单上的器械。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只有你能做。”

      林栖说:“我的手——”

      陈牧野打断她:“急诊。没有别人。”

      林栖洗完手。她没有像平常那样洗三次。她只洗了一次,标准刷手流程,从指尖到肘上十厘米,碘伏泡沫,计时三分钟。她没有单独刷右手。她的右手今天状态还可以,至少在洗手的时候是稳的。

      “刀。”

      她只说了一个字。洗手护士把手术刀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三秒确认。然后她切开皮肤。

      电刀止血。胸骨锯发动。胸腔打开。心脏露出来。左心室壁上有大片梗死区,颜色是暗紫色的,像被淤血浸透的纱布。室间隔上有一个穿孔,直径大约8毫米,边缘不规则,有坏死组织。血液从左心室通过这个孔流向右心室,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水流过狭窄管道的嘶嘶声。

      砚山站在麻醉机前。他没有说话。他今天不是值班麻醉,是替班的——原来的值班麻醉被叫去另一台急诊剖宫产。砚山是自己来的,从家赶到医院,20分钟。他没有问为什么叫他。他看了手术排班表,知道今天是林栖被暂停后的第一台手术。

      他调整了一遍参数。血压88/52,心率116。他在记录本上写下:“15:35,诱导完成。血压88/52,心率116,血氧93%。多巴胺15μg/kg/min,维持。”

      林栖开始修补。她用4-0聚丙烯缝线,带垫片,从室间隔的坏死边缘开始,穿过健康的肌肉组织,绕过穿孔,缝合。第一针。第二针。第三针。

      她的右手持针器夹着缝针,左手镊子固定室间隔。穿孔的位置很深,在左心室和右心室之间,视野被冠状动脉的分支遮挡。她的身体前倾,额头几乎碰到无影灯的边缘。右手伸进胸腔深处,持针器的角度是反的,从心包后侧进针。

      血压突然降到78/48。

      监护仪的报警声是间断的,像麻醉机的气流被短暂阻断。砚山看了一眼屏幕。血压78/48,心率122。他推了去甲肾上腺素,0.1μg/kg/min。血压回升到85/52。88/54。平台了。

      他说:“血压波动。”

      林栖没有抬头。她说:“知道。”

      她继续缝合。第四针。第五针。她的右手在穿过室间隔组织时,停顿了0.2秒。0.2秒里,持针器没有移动。她以为是自己的手——神经信号迟滞了0.2秒。她等了一下,信号到了,手指动了,持针器继续移动。

      她没有用左手扶右手腕。她控制住了。她不想让砚山看到。

      但血压又降了。82/50。80/48。

      砚山推了肾上腺素,0.05mg,静推。血压回升到90/56。92/58。然后回落到88/54。平台。

      他说:“不是出血。不是容量。不是麻醉深度。”

      林栖说:“心脏。”

      她看了一眼心脏。左心室壁的梗死区在搏动,但搏动幅度不均匀,像一台缺缸的发动机。她没有看到明显的出血点。她没有看到缝线撕裂。她看到的是心肌本身在罢工——大面积梗死后,心肌收缩力下降,心输出量降低,血压维持不住。

      她说:“补片。”

      一助递来人工补片。涤纶材质,圆形,直径15毫米。林栖用4-0缝线把补片固定在室间隔的穿孔周围。她的右手持针器在补片和心肌之间穿行,缝线收紧,打结。动作精确,但比平常慢。不是手的问题,是位置的问题——穿孔太深,角度太刁,每一针都需要调整身体的姿势。

      血压在缝合过程中维持在85/52到92/58之间。砚山没有去甲肾上腺素了,他换成肾上腺素持续泵入,0.1μg/kg/min。血压平台在88/54。

      最后一针。打结。补片固定。左心室的分流被阻断。右心室不再接受来自左心室的异常血流。血压:95/62。100/68。105/72。回升了。

      林栖退后一步。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张开,像五根被拆散的缝合针。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抖,没有迟滞,没有麻木。她以为刚才的0.2秒停顿是ALS,但现在血压回升了,她意识到,那0.2秒可能不是她的手的问题。可能是心脏的问题。心脏的波动传导到她的手指,让她的手指感觉到了一种不属于她自己的震颤。

      “关胸。”

      一助开始缝合胸骨。林栖退后一步,让出主操作位。她摘下手套,洗手,走出手术室。

      砚山留在里面。他没有立刻跟出去。他看着监护仪。血压105/72,心率98,血氧95%。他在麻醉记录本上写下:“术中血压波动,峰值105/72,谷值78/48。原因:心源性休克,心肌收缩力下降。肾上腺素0.1μg/kg/min,维持。去甲肾上腺素0.1μg/kg/min,已停用。”

      他写“心源性休克”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比针头还小的圆斑。

      他合上本子,转身走出手术室。

      周一上午8:00,ICU。

      患者术后转入ICU。周日平稳。血压维持在110/70左右,心率85,血氧96%。尿量正常,每小时45ml。肌酐98μmol/L。

      周一早晨,6:00查房,尿量每小时降到18ml。8:00复查,肌酐升高到186μmol/L。尿素氮12.4mmol/L。尿钠升高,尿比重降低。急性肾损伤。KDIGO 2期。

      ICU值班医生打电话给肾内科,请求会诊。肾内科医生说:“肾前性。低灌注。补液。”

      但补液后,血压从105/72升到118/78,尿量没有增加。每小时15ml。肌酐继续升高到210μmol/L。

      不是肾前性。是肾性。急性肾小管坏死。

      周一上午9:30,麻醉科办公室。

      砚山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ICU护理记录。不是他写的,是ICU护士补录的术后镇痛记录。

      记录显示:

      右美托咪定持续输注,设定剂量0.2μg/kg/h,实际输注剂量0.3μg/kg/h。

      0.3。比正常高了50%。

      砚山的右手在鼠标上收紧了。塑料鼠标壳发出轻微的挤压声。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

      右美托咪定经肾脏排泄。正常剂量0.2μg/kg/h,对肾功能正常患者安全。但升高到0.3μg/kg/h,持续输注4小时以上,会导致肾血管收缩,肾灌注下降,肾小球滤过率降低。临床表现:少尿,肌酐升高,急性肾小管坏死。

      而周六那台手术,从下午3:35到晚上7:20,右美托咪定持续输注了将近4小时。剂量0.3。不是0.2。

      他调出麻醉机参数记录。设定值:0.2μg/kg/h。实际输出值:0.3μg/kg/h。输注泵的误差是50%。

      不是误差。误差是随机的。50%是精确的调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之前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

      “第16台。周六。急诊。术后急性肾衰竭。右美托咪定0.3μg/kg/h。误差50%。持续4h。”

      然后他写了一个字:

      “肾。”

      不是问号。是陈述。

      他合上手机,塞回口袋。他的左手在桌面上,用食指轻轻敲击。一、二、三、四、五。五下。像手术中心律监测的节奏。

      五下后,他停下。他看向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全黄了,像一片被遗弃的病历纸。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飘向地面,速度很慢,像一片被放慢了十倍的羽毛。

      他想起术中血压波动。78/48。他推了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血压回升了。

      他以为是心源性休克。

      但不是。是右美托咪定。0.3μg/kg/h。持续4小时。α2受体激动。外周血管收缩。血压下降。代偿性心率加快。心肌耗氧增加。对已经梗死的心肌,雪上加霜。

      他以为是心脏的问题。他以为是麻醉的问题。他以为是肌松药的问题。

      他以为是他的问题。

      但不是。是药物的问题。是剂量被调整的问题。是有人在输注泵上动了手脚的问题。

      而那个人,在15:35,用口头医嘱的方式,把“0.2”变成了“0.3”。

      他打开电脑上的一个隐藏文件夹。文件名:“林栖手术异常记录”。里面是一个Excel表格,记录了每一台异常手术的细节:

      第5台:丙泊酚-0.5%。

      第6台:丙泊酚-0.6%。

      第7台:丙泊酚-0.7%。

      第8台:肌松残留,血压波动。

      第10台:血压波动,手术时间+23min。

      第12台:补钾加快20%。

      第15台:右美托咪定0.4μg/kg/h。死亡。

      第16台:右美托咪定0.3μg/kg/h。急性肾衰竭。

      8台异常。8台。他数了三遍。每一遍都在第15台上停住——那台死亡。然后他继续数,第16台,肾衰竭。

      他把清单关掉。他不需要看。数字在他脑子里。8台。不是5台,不是6台,是8台。

      而且,第16台是在她被暂停手术期间,特批的一台急诊手术。有人知道她会做这台手术。有人准备好了。

      砚山的左手在桌面上握成了拳。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他感觉到了疼痛——不是指甲的锐痛,是握拳时关节的钝痛,像关节腔里的滑液被抽走了一半。

      他松开拳头,打开医院内网,查询周六的值班表。

      麻醉值班:王芳,主治医师。但她下午被叫去剖宫产。

      替补:砚山。他自己。

      输注泵是谁设定的?他设定的。0.2μg/kg/h。

      谁调整的?记录显示,调整时间:15:40。操作者ID:ICU-03。王丽。

      但15:40,手术刚开始5分钟。患者还在手术室。还没有转入ICU。王丽不可能在手术室的输注泵上调整剂量。

      他重新查看记录。操作时间:15:40。操作地点:ICU护士站。操作内容:远程调整输注泵参数。

      远程调整。输注泵有远程控制功能,ICU护士站可以调整手术室里输注泵的参数。但需要有权限。王丽的权限是ICU护士。她有这个权限。

      但15:40,王丽在ICU护士站。她为什么要调整一台还在手术中的患者的输注泵?

      砚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ICU护士站。

      电话响了五声。接起来的是一个男人,声音疲惫:“ICU。”

      “砚山。麻醉科。查周六15:40的输注泵调整记录。操作者王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男人说:“15:40,右美托咪定0.2调到0.3。操作者王丽。原因:医嘱调整。”

      “谁下的医嘱?”

      “陈主任。”

      “陈牧野?”

      “是。陈主任15:35下的口头医嘱,王丽15:40执行。”

      砚山的右手在手机上收紧了。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挤压声。他说:“医嘱内容?”

      “右美托咪定,0.3μg/kg/h。持续输注。”

      “为什么?”

      “医嘱备注:患者躁动,镇静不足。”

      砚山说:“患者躁动?”

      “记录上是这么写的。”

      “但我当时在现场。”砚山说,“患者没有躁动。患者是麻醉状态,BIS 45,深度足够。”

      电话那头沉默。男人说:“那我就不知道了。记录上是陈主任的口头医嘱。”

      砚山说:“谢谢。”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他的手放在手机旁边,手指自然张开,像五根被拆散的缝合针。

      陈牧野。15:35。口头医嘱。调整右美托咪定剂量。

      陈牧野。术前评估。签字。三份完美评估。病历调阅。权限调整。

      陈牧野。三年前。一助。听到了质疑。看到了死亡。看到了无责。看到了停职。

      陈牧野。现在。科室主任。批准特批手术。下口头医嘱。调整剂量。

      砚山从口袋里掏出笔。不是手机,是一支笔。黑色的签字笔。他在桌面上的一张废纸上,写了一个字:

      “陈。”

      然后他把字划掉了。反复描了很多道,墨迹穿透纸背,在桌面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凸起的疤痕。

      他把废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落进垃圾桶的声音很轻,像一块纱布掉进污物桶。

      他打开备忘录,在之前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

      “15:35。陈牧野。口头医嘱。0.3μg/kg/h。肾。”

      然后他加了一个字:

      “嘱。”

      不是问号。是陈述。

      (第十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16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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