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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原始峰图 林栖发现四 ...
周一上午8:30,病案室。
林栖站在窗口前。窗口后面是一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镜片厚得像显微镜的目镜。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节奏很慢,像一台退化的打字机。
林栖说:“原始病历。”
女人没有抬头。“什么号?”
“20240915001。孙建国。”
女人输入编号,屏幕刷新。她说:“这份病历在调阅中。”
林栖说:“谁调的?”
女人推了推眼镜,看屏幕角落的一行小字。“医务处。上周五下午。调阅人:陈牧野。”
林栖的右手在窗口台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一、二。两下。像手术中麻醉机报警前的预报警。
她说:“复印件。”
“原件调阅期间,复印件不对外。”
“我是主管医师。”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从林栖的脸移到她的胸牌,又移回屏幕。“规定。调阅期间,任何人不能复印。”
林栖说:“包括主管医师?”
“包括主任。”女人说,“陈主任上周五也来问过。我说了一样的话。”
林栖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里,病案室的空调发出持续的嗡鸣,像一台小型的体外循环机。
她说:“其他病历。赵德厚。第12台。”
女人输入。“调阅中。陈牧野。”
林栖说:“再往前。第10台。第8台。”
女人输入。“调阅中。陈牧野。调阅中。陈牧野。”
林栖的右手停止了敲击。她说:“四份。”
“四份。”女人说,“都在调阅中。都是陈主任。”
林栖转身离开。她的步幅比平常快了大约15%,白大褂的下摆有了明显的摆动——右臂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摆幅恢复了,但节奏不对。
她没有走电梯。她走楼梯。从病案室在三楼,她下到二楼,又下到一楼。楼梯的台阶是水泥的,边缘有防滑条,已经被磨得发亮。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像手术器械托盘被推动的声音。
她走到一楼,没有出门。她转身,走向另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检验科。
上午9:15,检验科。
林栖站在窗口前。窗口后面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眼睛是疲惫的,像一台连续运转了太久的离心机。
她说:“基因筛查原始样本。”
男人说:“什么?”
“CYP2D6基因筛查。原始样本。原始测序结果。”
男人说:“我们只保存报告。样本送第三方实验室。”
“第三方?”
“XX基因检测中心。”男人说,“样本每周送一次,测序结果电子版发回,我们打印存档。”
林栖说:“纸质存档呢?”
“在档案室。”
“档案室说在调阅中。”
男人说:“那调阅完再来。”
林栖说:“电子版。”
“电子版在系统里。你看到的报告就是电子版。”
“我要看原始测序数据。”林栖说,“不是报告,是原始峰图。”
男人愣了一下。他的眼神从疲惫变成了困惑,像一台突然接收到异常参数的监护仪。“原始峰图?”
“是。测序仪输出的原始数据。AB1文件。”
男人说:“那个在第三方。我们没保存。”
“能调吗?”
“能。”男人说,“但要发申请。走流程。”
“多久?”
“一周。”
林栖说:“加急。”
“加急要走申请。申请要主任签字。主任不在。”
林栖说:“谁在?”
“副主任。但她不签加急。她说加急要理由。”
林栖说:“理由:报告可能被修改。患者死亡。”
男人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然后他说:“我试试。明天上午。”
林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显示那张基因报告的照片。她把手机贴在窗口玻璃上,让男人看。
“这个,”她说,“‘快’字下面有涂改液。原始报告被修改过。我需要原始测序数据来证明。”
男人凑近玻璃,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在口罩上方眯起来,像手术显微镜的焦距调整。
他说:“真的假的?”
“真的。”林栖说,“纸质版在档案室,被涂改液覆盖。电子版在系统里,像素被修改。原始测序数据是唯一的证据。”
男人直起身。他说:“明天上午。我等你。”
林栖收回手机,转身离开。男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林主任,如果报告真被改了,这是大事。”
林栖没有回头。她说:“我知道。”
上午10:00,心外科办公室。
林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是冷的,蓝白色。她用左手握鼠标,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张开。
她打开医院内网,输入自己的工号和密码。系统提示:“密码错误。”
她重新输入。慢一点。系统再次提示:“密码错误。”
第三次。左手。成功。
她的工号没有被锁定。密码没有被修改。只是她右手的精细操作已经开始影响键盘输入——她按错了键,或者按了两次,或者没有按下去。
她打开数据访问日志查询界面,输入孙建国的病历号。屏幕显示:“无权访问。”
她又输入赵德厚的病历号。“无权访问。”
她输入自己的工号,查询自己的访问记录。屏幕显示:“查询权限已调整。请联系信息科。”
她的权限被调整了。在死亡病例讨论会后不到24小时,她的系统访问权限被降级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A4纸。28个数字。15个划掉。她在数字15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锁”。
然后她把这个字划掉了。反复描了很多道,墨迹穿透纸背,在桌面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凸起的疤痕。
她把纸折好,塞回抽屉。关灯,起身离开。
上午10:45,信息科。
林栖站在窗口前。窗口后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戴着耳机,正在听歌。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节奏和音乐一致,像一台被编程的节拍器。
林栖说:“权限。”
女人摘下一只耳机。“什么?”
“我的系统权限被调整了。”
女人输入林栖的工号,看屏幕。“心外科,林栖。副主任医师。”
“是。”
“你的数据访问权限上周五被降级。从‘主管医师’降到‘普通医师’。只能访问自己主刀的手术,不能访问科室其他数据。”
林栖说:“谁调整的?”
女人看屏幕角落。“管理员:陈牧野。”
林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收缩了大约0.5毫米。她说:“能恢复吗?”
“能。”女人说,“但要管理员授权。或者医务处批准。”
林栖说:“陈牧野是管理员。”
“是。”
“医务处主任呢?”
“孙主任。”女人说,“但他上周出差了。下周才回来。”
林栖说:“监控呢?上周五申请的。”
女人说:“赵主任不在。监控调阅需要他签字。他周三回来。”
林栖说:“还有谁有权限?”
女人想了想。想了大约3秒。3秒后,她说:“系统超级管理员。信息科主任。”
“信息科主任是谁?”
“赵伟。”
“他在吗?”
女人摇头。“他去省里开会了。周三回来。”
林栖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后,她说:“谢谢。”
她转身离开。她的步幅比平常快了大约10%,白大褂的下摆有了轻微的摆动——右臂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摆幅恢复了,但节奏不对。
她走到楼梯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想给砚山打电话。但她的手在颤抖——不是情绪性的颤抖,是ALS的静息震颤,4到6赫兹,像一台低功率的电机在空转。她用左手握住右手,稳定住,然后划开屏幕。
她翻到通讯录,输入“砚”。搜索结果:零。她又输入“麻醉科”。搜索结果:十二个名字。没有一个是“砚山”。
她合上手机,塞进口袋。她的左手在口袋里,用食指在裤缝上轻轻划了一下。
不是打勾。不是问号。不是叉。不是点。不是数字。不是字。
是一个符号。∞。
她划完,把符号擦掉。但墨迹穿透了裤缝的布料,在白色的手术服内衬上留下一道浅痕。像手术记录上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痕迹,擦不掉。
下午2:00,心外科走廊。
砚山站在拐角处,背贴着墙。他的位置能看到林栖办公室的门,但门里的人看不到他。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站得太久,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着,没有动,没有发出声音。
门开了。林栖走出来,白大褂已经穿好,右手插在口袋里。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白板前,停下来。
白板是公用的,上面写着各种通知、排班表、临时事项。林栖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马克笔,拔开笔帽,在白板右下角写了一个数字。
15。
然后她划掉它。动作很快,一笔从左到右,黑色的墨迹穿透纸背——不,是穿透白板表面的漆层,留下第十五道平行的细痕。她写过太多次,同一个位置,白板表面已经被划出十五道平行的细痕。
她写完,把笔盖插回笔帽,转身离开。
砚山从拐角走出来,走到白板前。他看着那个被划掉的“15”,和下面十四道同样被划掉的痕迹。他伸出右手食指,沿着那道划痕摸了一下。墨迹还没完全干,指尖沾了一点黑色。
他收回手指,看着指尖的墨迹。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把墨迹擦掉。纸巾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在楼梯口,他看到了林栖。
她站在饮水机的侧面,背对着他,正在接水。她用左手按饮水机的按钮,右手拿着一个塑料水杯。水杯是透明的,杯壁上有一道划痕,像被指甲反复抠过。
她接完水,没有立刻喝。她站在饮水机旁边,右手拿着杯子,左手的手指搭在右手腕上。不是扶,是捏。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右手腕关节,力度很轻,但持续了大约三秒。三秒后,她松开手,喝水。
她喝完水,把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不是她的杯子——她扔的是饮水机旁的一次性纸杯。她自己的塑料水杯还在左手里。她转身,看到砚山。
两人相距三米。走廊的声控灯因为砚山的脚步声亮了,白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
砚山说:“权限被锁了。”
林栖说:“你知道?”
“我知道。”砚山说,“陈牧野上周五下午调的。”
“为什么?”
“保护你。”砚山说,“也是保护证据。”
“证据?”
“如果系统里还有被修改的报告,”砚山说,“不让你访问,是为了防止你‘意外’删除或修改更多。”
林栖说:“他在怀疑我。”
“他在怀疑所有人。”砚山说,“包括他自己。”
林栖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里,走廊尽头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金属轮子和地面摩擦,像手术器械托盘被推动。
她说:“原始测序数据。”
“什么?”
“第三方实验室。XX基因检测中心。原始测序数据。AB1文件。”林栖说,“唯一的证据。”
砚山说:“你能拿到?”
“明天上午。检验科的人说加急。”
“加急也要三天。”
“他说明天上午。”林栖说,“但他没有权力决定。”
砚山说:“我有。”
林栖看着他。看了两秒。两秒后,她说:“什么?”
“XX基因检测中心,”砚山说,“他们的麻醉药物代谢检测项目,是我三年前引进的。我签的字。我有他们的联系方式。”
林栖说:“你能直接拿到?”
“能。”砚山说,“但我不去。你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主管医师。”砚山说,“你主刀了那台手术。你有权利查询患者的原始检测数据。我没有。”
林栖说:“陈牧野锁了我的权限。”
“系统权限。”砚山说,“不是第三方权限。XX基因检测中心不在医院系统里。”
林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收缩了大约0.5毫米。她说:“地址。”
砚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地址。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栖,让她看。
“XX路XX号。”他说,“三楼。分子诊断部。找一个人。姓刘。刘主任。”
林栖拿出手机,拍下屏幕。拍照的声音很轻,像手术中器械护士递器械时的手指轻叩。
砚山收回手机,说:“你一个人去。”
“我知道。”
“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包括陈牧野。”
林栖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因为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灭了,两人陷入半明半暗中。
她说:“包括你?”
砚山说:“不包括我。”
“为什么?”
“因为,”砚山说,“我替你数数字。”
林栖的嘴角没有动。她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收缩了一下。她说:“好。”
一个字。和凌晨两点的那个“好”一样的语气。不是妥协,是许可。
她转身走了。她的步幅比平常快了大约10%,白大褂的下摆有了轻微的摆动——右臂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摆幅恢复了,但节奏不对。
砚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没有追上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之前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
“10:45。走廊。权限被锁。第三方。XX基因检测中心。刘主任。她一个人去。”
然后他加了一个字:
“去。”
不是问号。是陈述。是他允许她一个人去,但他会在她回来之前,把该查的都查完。
(第十六章完)
权限被锁,病历被调,通讯录里搜不到“砚”字——林栖正在被一层一层地隔离。但她手里还有一条路:原始峰图。那是唯一无法被涂改液覆盖的东西。砚山让她一个人去,不是放手,是让她以自己的名义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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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原始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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