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沧澜峡》云绕巫湄

9、竹院淬身，风雨欲来 云海亭茶宴

　　离开云海亭，登龙峰山风扑面而来。

　　云珩沿着长长的白玉石阶往下走，身后亭台的茶香与那道纠缠撕扯的气息，一点点被远山的风隔在身后。

　　方才一席对坐，没有刀光，没有术法，每一句问答都如走在刀刃之上。

　　凌朔把选择摆在明面上，却早已封死退路。

　　参加小比，登台受万众审视，对手、流言、算计接踵而至；若是推辞，便坐实自己无力守玉，长老堂便有理由重新收回碎玉。

　　二者，无一善局。

　　可他别无选择。

　　回到清越峰竹院，暮色已经漫过竹林。

　　推开木门，院内山泉叮咚，四下寂静无人。

　　云珩卸下身上粗布外衫，肩头玄仙洞留下的旧伤已经愈合，但经脉深处那一份被地脉力量撕扯过的酸痛依旧残留。

　　他盘膝坐在院中的青石地面。

　　胸口云雨碎玉微微温热，静静与脚下大地遥相呼应。

　　《云雨山河录》的道理在心底流转。

　　寻常仙门弟子，不断吸纳天地灵气，在丹田之内筑就灵海，力量生于己身。

　　而他，没有灵海，没有丹田灵力。力量源自山河大地，肉身便是承接地脉的容器。

　　容器不够强，再浩瀚的地脉之力，也无法驾驭。

　　玄仙洞一战，他透支肉身借力御敌，虽能杀敌，却近乎脱力。若是小比擂台之上再这般拼命，只需一次失误，便会败亡当场。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追求调动多么磅礴的地脉攻势，而是打磨肉身，拓宽经脉，让凡胎能够承受住山川地气。

　　云珩闭上双眼，心神向外铺展。

　　竹林根系、山石土层、院角山泉，周遭所有地脉细流尽数纳入感知。

　　他不再渴求爆发式的力量，只是引动一缕缕温和绵长的地气，缓缓渗入闭塞僵硬的经脉。

　　地气游走四肢百骸，酸胀感阵阵袭来，像是无数细流冲刷干涸的河道。

　　过程枯燥，没有灵光漫天的异象，没有境界突破的巨响。

　　只有安静的、日复一日的打磨。

　　时间一日日流逝。

　　距离十二峰小比越来越近。

　　整个沧澜峡都渐渐热闹起来。

　　各峰弟子勤修苦练，演武场终日剑光呼啸。年轻一辈的修士，皆想要借小比一展天资，博取长老看重。

　　清越峰演武场，人来人往。

　　云珩偶尔也会到此，静静站在角落观摩各家斗法。

　　剑光纵横，术法缤纷。

　　旁人的招式精妙华丽，可那些依托灵根运转的法门，于他只能观摩借鉴，无法照搬使用。

　　不少弟子看见他，便会停下手中演练，低声议论。

　　“听说他已经应下小比登台。”
　　“一介凡骨，上去做什么？白白受人耻笑吗。”
　　“凌朔大弟子邀他茶宴之后，他便应下比试，莫不是想证明自己配得上那枚碎玉？”
　　“登龙峰那边已经放出话，擂台之上，各凭本事，死伤自负。”

　　闲言碎语钻入耳中。

　　有嘲讽，有看戏，也有暗藏的恶意。

　　云珩置若罔闻，看过片刻，便转身离开演武场，回到自己僻静竹院继续修行。

　　苏晏时常过来探望。

　　这一日，他踏入竹院，看见少年静坐青石之上，周身没有半分修士灵光，脚下泥土却有极细微的湿气缓缓涌动。

　　“你当真要参加小比？”苏晏眉头微蹙，面露担忧，“擂台之上，拳脚无眼。登龙峰门下不少弟子记恨碎玉之事，届时必然会有人借机向你出手。擂台规矩，切磋失手死伤，不予追责。这是他们可以光明正大除掉你的机会。”

　　云珩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沉静。

　　“我明白。”

　　“可我避不开。若是退缩，碎玉难保。我没有靠山，只能自己站上去。”

　　苏晏一声轻叹。

　　“我已尽量帮你查阅擂台规矩。你可以不主动争胜，只求自保。但切记，万万不可过度透支肉身，地脉之力固然强大，你的凡躯承载终究有限。”

　　他顿了顿，又低声提醒。

　　“还有一事，我查到些许线索。玄仙洞截杀的那三名死士，已经销声匿迹，登龙峰内部把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没有实证，长老堂也无法追责。小比之时，未必只有明面上的对手，还需提防暗中的手段。”

　　云珩微微颔首。

　　人心叵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与此同时，登龙峰。

　　白玉殿宇之内。

　　凌朔立在窗前，望着云海翻涌。

　　底下弟子躬身禀报：“云珩日日闭门苦修，不曾求任何人指点，依旧修行那套地脉法门，没有去求取正统功法。小比登台一事，已经传遍各峰。”

　　凌朔指尖轻轻划过窗沿。

　　心底，魔渊的意念在蠢蠢欲动，渴望借擂台厮杀，直接了结云珩，夺取云雨碎玉。

　　可他本心依旧冷静。

　　“不必安排死士暗中偷袭。”

　　“擂台众目睽睽之下动手，痕迹太过显眼。”

　　“挑选两名门下天资出众的弟子登台，无需下死手，只需当众击溃他。”

　　“只要他在万众面前一败涂地，便足以印证流言——凡骨不配执掌镇渊神玉。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长老堂自会商议收回碎玉。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属下领命退下。

　　殿内只剩凌朔一人。

　　魔念在胸腔之中翻涌，灼烧心神，不断蛊惑他走更直接的路子。

　　他闭上眼，指尖紧紧按压眉心，忍受着体内两股力量撕扯的痛楚。

　　他何尝不想直接夺玉。

　　可他身在登龙峰首徒之位，万千目光盯着，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与云珩，某种意义上，都是被困之人。

　　一个被宝物与风波困住，一个被魔渊枷锁困住。

　　只是，立场注定无法相容。

　　“云珩，这擂台，便是你的试炼。”

　　凌朔望向清越峰的方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若是你连山门后辈的擂台都渡不过，那山河重担，你本就不该拿在手上。”

　　数日后。

　　十二峰小比正式开启。

　　元灵山中央，巨大白玉擂台凌空搭建，看台绵延云海，十二峰长老尽数落座，各峰弟子云集，人声如潮。

　　阳光洒落白玉擂台，耀目刺眼。

　　无数道目光，已经在等待那个布衣凡骨少年登台。

　　竹院之中。

　　云珩站起身，拍去衣摆尘土。

　　胸口碎玉微微发烫。

　　前路凶险，胜负难料。

　　但他，必须踏上那座擂台。

　　（本章完）